第77章 邙山,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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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上官婉兒的指責,韋蓮反而平靜下來。

  她鬆開掩住臉的雙手,吸了口淚水說道:「裴湛他不喜歡別的男人碰我,我現在一想到李顯,就覺得很噁心,如果非逼我進宮,我絕對會殺了李顯!」

  「然後崔氏、韋氏替你陪葬?」

  「與其讓天后親手殺掉兒子,不如我替她動手。」

  「韋蓮,你真的瘋了!」

  面對韋蓮的瘋狂,上官婉兒感到不寒而慄,只要天后見了她這副狀態,她與裴湛兩個人都得死。

  「婉兒姐姐,你去跟我舅舅說,他們如果再逼我,我一定在宮裡鬧個天翻地覆,讓他的宰相做不下去。」

  上官婉兒嘆了口氣,放柔聲音說道:「蓮兒妹妹,並非天后讓我來看你的,而是裴湛請我來的,他想知道你現在的狀況。」

  「真的?」

  韋蓮的目光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而且他現在當了金鱗使,還破獲了一樁欺君大案,天后對他很賞識。」

  「他想通了!他願意當官,願意進入朝廷,太好了!」

  說著說著,韋蓮從床上跳下來,拖著長長的婚服走來走去。

  上官婉兒實在不知她為何如此興奮,好像裴湛當官是一件改天換地的大事,心中暗忖,先穩住她,再與裴湛商議。

  「只有入了宮,你才能繼續見到他。」

  「入宮!」

  韋蓮目光晶瑩閃亮,這一刻,她如同一株重新活過來的優曇花,散發著傾倒眾生的美麗。

  上官婉兒不得不承認,從東海回來之後的韋蓮,比之前更美麗,更妖艷。

  嫉妒她的美嗎?

  嫉妒。

  懷疑她與裴湛之間的關係嗎?

  懷疑。

  妒嫉與懷疑並沒有影響上官婉兒,令她痛心的是她自己與韋蓮的身份,裴湛何其不幸,與他親密相關的兩個女子,都將困於深宮。

  韋蓮走到一間柜子前,打開櫃門,取出一個包袱遞給上官婉兒。

  「這裡面是我找到的百年靈芝與五十年的黃連,請婉兒姐姐轉交給七郎。」

  煉製散元丹需要天山雪蓮、冬春夏草、崑崙寒玉髓、百年靈芝、五十年黃連、長白山虎骨、南詔雲母和龍涎香八種材料。

  龍涎香有了,現在韋蓮提供了兩種,還差五種。

  上官婉兒接過包袱,動容道:「你拿到這些藥材定然不易,辛苦了。」

  「剩下的雪蓮、虎骨、雲母那些,還請婉兒姐姐替七郎搜集。」

  「有幾樣已經在太醫院和內務府找到了,難的是崑崙寒玉髓,七郎或許要去一趟西域。」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

  兩人惆悵半晌。

  上官婉兒說道:「我不便久留,你若進宮,天后必然召你覲見,問你東海一行發生了什麼。」

  「我省得,其實也沒有發生什麼。」

  韋蓮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對上官婉兒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

  ……

  裴湛從上官婉兒手中接過藥材,沉甸甸的,是兩份心意。

  「七郎,除了崑崙寒玉髓與南詔雲母,其餘的都齊了。」

  「多謝你。」

  「南詔國近些年與大唐交惡,沒有上貢,內務府所藏的要麼碎了,要麼品相極差,我擔心影響你煉丹,因此沒有拿來。」

  「我回邙山一趟,再往西域采寒玉髓,如果來得及,直接穿越吐蕃進南詔。」

  上官婉兒知道裴湛心意已決,沒有阻攔,只是問道:「天后那裡你如何說?」

  「馳援邊關,順便會一會吐蕃的國師。」

  「我會幫你盯著金鱗衛,願你早日歸來,還有韋蓮……你如果不能平安歸來,她或許會出事。」

  裴湛放下藥材,把上官婉兒攬進懷裡,輕輕揉著她的頭髮。

  軟玉在懷,清香醉人。

  他真想就此醉在這片溫柔鄉里。

  兩個人心有默契,誰也沒有再提起韋蓮,只把有限的時間揉進彼此的身體裡。


  狂亂。

  沉醉。

  一夜繾綣,不知疲倦。

  情人之間就是這樣,必須深深填滿彼此,一絲縫隙都不留下,才算是愛了、憐了。

  清晨醒來時,枕邊的清香依舊,伊人已渺無影蹤。

  裴湛閉著眼睛,在這裊裊的余香中又磨蹭了一陣才起床。

  他將藥材綁在馬背上,跟柳艷打了招呼,馳向城北。

  「北邙山頭少閒土,儘是洛陽人舊墓。」

  邙山離洛陽城不過幾十里路,出城之後,碧空萬里,楊絮亂飛,裴湛打馬疾馳,一路所見儘是墳塋。

  都說北邙的風水好,自東周開始,截止五代,有四十多位帝王埋骨於此,陪葬的權臣貴胄、顯赫人物更是多不勝數。

  盧照鄰十五年前選擇在此隱居,也是看中了邙山的地脈之氣,用以溫養受損的經脈。

  他們師徒住在一條澗谷底下,谷中地氣充沛,養得溪水清澈甜美,花草茂密蔥鬱。

  挨著清澗搭了三間竹廬,以竹片為牆,箬葉為頂,廬中擺滿書籍與樂譜,師徒二人煮茶彈琴,吟詩論劍,不知多麼逍遙快活。

  如果不是劍氣反噬……

  「師父,七郎回來了!」

  以往這個時候,師父都會坐在屋檐下煮茶看書,可裴湛沒有看見師父的身影,心中一緊,幾步跨進廬內。

  一個頭髮斑白的老人正蜷縮在角落裡,全身顫抖得就像要散架似的,巨大的痛楚讓他失去了呼喊的力量,只有幾聲微弱的呻吟,斷斷續續地從慘白的唇間吐出來。

  「師父!」

  裴湛撲過去,一把扯開老人身上的舊羊皮襖子,露出骨瘦如柴的胸腹。

  「七……郎……」

  老人想要掩住襖子,不讓別人看見他的醜態,可他已經無力推開長大的弟子。

  闖進裴湛眼帘的是駭然一幕,二十多道劍氣如滾滾濁流,在師父皮下、血管、肌肉里竄動,隨時都能破膚而出。

  那些濁流,早就失去了劍氣原本的顏色,全部變成了黯黑,使得師父的身軀也如被蟲子朽壞的黑木頭,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

  「師父,徒兒替您吸出劍氣!」

  「七郎……不可……」

  裴湛把師父扶起來,兩人雙膝盤坐,雙掌緊貼在一起。

  盧照鄰想要拒絕,裴湛勞宮穴中的真元一吐,強大的吸力衝進盧照鄰體力,那些亂竄的劍氣如同聞到腥味的野獸,急速朝著裴湛手心流淌。

  大海有容,能納百川。

  裴湛腦海中浮現出歸墟,無窮無盡的水流進歸墟,卻永遠也填不滿這口海洋之眼。

  什麼是大?

  什麼是有容?

  什麼是天地造物,妙不可及?

  隱隱約約間,他似乎感受到了駱賓王所說的天地之氣,屬於他裴湛獨有的氣,而這股氣息,又全部化為他的劍氣。

  瞬間,竹廬中傳出龍吟劍鳴。

  一條金色的龍之虛影,隨著繽紛的劍氣噴薄而出,在竹廬,在深澗,在邙山,久久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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