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夭折的造神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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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懷義夜宿深宮,等得知消息時,已是次日午時。

  站在厚厚一層菸灰里,薛懷義幾欲發狂。

  「裴湛,你為什麼非和本座過不去!」

  幾百卷佛經全是他費盡心思收集來的,出自天竺高僧曇無讖的《天大方等大雲經》手譯本,不僅是孤本,還是「彌勒王以女身轉世」的唯一佐證。

  現在沒了,全沒了。

  「將你凌遲千刀,也難消本座心頭之恨!」

  薛懷義令僧人裝了一兜子的佛經灰塵,氣沖沖地回到乾元殿。

  昨天惹惱了天后,他在殿中一直跪舔到深夜。

  晚上又使出全身解數,把她數次送上雲霄,才喚回兩人之間的感情。

  《大雲經》是薛懷義給天后準備的驚喜,也是助他登上權力巔峰的寶貝,就這麼付諸一炬。

  站到武則天面前時,薛懷義的心還在滴血。

  「陛下,裴湛該死啊!」

  「又出了什麼事?」

  「臣給陛下準備的……彌勒佛轉世……」

  薛懷義哽咽得說不出話。

  耐著性子聽完,武則天長嘆了一聲:「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陛下?」

  「懷義,朕且問你,朕當皇帝憑的是什麼?」

  「自然是治理國家的能力,陛下登基乃是眾心所向,無人敢不臣服。」

  「既然是朕的能力,有沒有洛水獻碑的祥瑞,有沒有彌勒佛轉世的經文,那便不重要了。」

  「陛下!」

  薛懷義如遭雷擊,想不到他的一番苦心,在天后眼裡竟然不重要了。

  「是不是裴湛說了什麼?對,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蠱惑了殿下,這個該死的傢伙!」

  「懷義,你認為朕會被人蠱惑?不,朕只是想清楚了,太宗皇帝有玄武門之變,卻並不影響他在百姓、朝臣、四夷之中的名聲,靠的是什麼?是文治武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實力。」

  「陛下如何與太宗皇帝比,他是男人!」

  急切之間,薛懷義口不擇言,把武則天最忌諱的話說了出來,說完之後,立刻懊喪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武則天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她捏著薛懷義的下巴,冷冷說道:「你也認為朕是女子,天生就低人一等是嗎?那麼在床上的時候,你是將朕視作玩物了?」

  「陛下,臣絕非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小寶一直都戀慕著陛下!陛下不信,可挖出小寶的心來看!」

  薛懷義喚出自己的原名,顫抖著拉起武則天的手,放到自己的心臟上,那顆心撲撲跳動著,散發著騰騰的熱氣。

  武則天嫌惡地抽回手。

  「滾出去,若有下次,休怪朕不講情面!」

  「陛下!」

  「滾!」

  薛懷義掩著面孔,踉踉嗆嗆地奔出乾元殿。

  正等著他開工的工匠們見他出來,紛紛圍上去問道:「薛大人,屋頂哪有用鐵鳳凰的,前所未有啊!」

  「滾!通通給我滾!」

  薛懷義聲嘶力竭地吼著,抓起放在工地上的白馬寶輪,衝著一堆剛剛拉來的金絲楠木磺了下去。

  轟!

  木渣四處飛揚,這批采自南詔國,花費了半年才運到的名貴木材,就這麼變成了廢渣。

  工匠們嚇得到處躲避,誰也不敢再來問什麼。

  發泄完全部的怒火,薛懷義才冷靜下來,怔怔地望著乾元殿。

  《大雲經》已經毀了,天后又轉變了心意,不再追求祥瑞,那麼他表現的機會只剩下這棟宮殿。

  明堂!

  他要為她建一座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天堂,一座令天下讚嘆,四夷臣服,青史留名的宮殿!

  「來人,備圖!」

  三月十七日,乾元殿傳出聖旨,取消洛水祭祀。

  且因唐同泰假造洛水獻碑祥瑞,用以騙取朝廷的封賞,天后震怒,令金鱗衛一力查辦。


  聖旨出來,滿朝譁然。

  武承嗣立刻上表請罪,陳述自己失察之過,半個字不敢提及虞秀姚。

  次日,太原寺方丈上表請罪,說寺中一名僧人私自與唐同泰勾結,已將此人趕出太原寺,交金鱗衛發落。

  又過了一日,金鱗衛副使來俊臣上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展示了唐同泰、智勇的供詞。

  天后大怒,當場判了唐同泰與智勇斬刑,誅九族。

  武承嗣罰薪半年,閉門思過。

  太原寺僧人圈禁一年,不允許結交外人。

  判得越嚴,越表明天后無辜。

  一樁轟轟烈烈的造神運動,就此落幕。

  ……

  兩匹黃膘馬由安喜門入京,與看了一場大戲的外地官員們擦身而過。

  前頭的騎士舉起酒壺飲了一口,自言自語道:「四境烽煙正濃,京中何來祥瑞。」

  後面的裴六郎應聲道:「京中的貴人哪管邊境的烽火。」

  「想不到你們家七郎,真敢跟武承嗣、薛懷義叫板,單就這分膽量,裴大將軍的衣缽有傳人了。」

  六郎笑了笑:「他對家主說過,他並非裴氏的人,也不念家主的恩。」

  「哈哈,莫非他覺得自己是范陽盧氏的人?」

  「誰知道呢,薛前輩可以親口問問他。」

  騎士怔了怔,又眉開眼笑起來:「等會兒就能見著他了,這小子越來越令我好奇。」

  「我也越來越好奇。」

  六郎幽幽說道:「托他的福,四郎本就在洛陽,五郎在趕來的路上,想不到隔了十幾年,我們這幾個人會在洛陽重聚。」

  「他在金鱗衛混得風生水起,元翼卻毫無動靜。」

  「元翼身份不同尋常,自當步步為營。」

  雙騎風摯電馳般來到世味客棧,騎士跳下馬,店小二聞聲衝出來,緊緊拉住馬繩。

  「主人回來了!」

  「回來了,跑了一路,快快弄點吃的。」

  「是!」

  騎士抬起頭,三樓窗前站著一個少年,春風吹拂著他的青衫與黑髮,一雙點漆般的鳳眸正俯視著自己。

  視線相接,少年半點退避的意思也沒有,眼神反而變得越發火熱,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騎士哈哈大笑:「這小子突破先天境了,想與我一決雌雄呢!」

  「先天境?」

  六郎隨之抬起頭,望著窗前的那條身影,身著緋色官服,頭戴黑色幞頭,腰懸玉帶,玉帶上垂著一道黃金魚鱗符。

  挺拔、俊美、威嚴、高不可攀。

  他真是當年的小孤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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