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是上官婉兒
女子在黑暗中沉默著，似乎在做什麼最艱難的選擇。
良久之後，她語氣一變：「裴七郎，若我告訴你，裴家的這個安排很糟糕，天下無人可救裴炎，你相信嗎？」
「相信。」
裴湛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武則天由幕後走到前台，反對她的人不少，她需要一個份量足夠的人祭天，河東裴氏與宰相的雙重身份，註定了裴炎就是祭天人選。
裴炎九月下獄，十月處死，時間不多了。
登上金鱗閣，加入金鱗衛，是最有可能進入詔獄的方案。
女子鬆了口氣：「還好，你並非我想像的不通世務。」
「但在下必須見家主一面。」
「……」
「除非姑娘手中有散元丹的丹方。」
「抱歉，散元丹方是裴帥傳給裴家的，妾身只知此丹需要八種珍稀藥材，以河東裴氏之力，每年也只能煉出一爐。」
「我師父需要散元丹。」
「看來令師的反噬很厲害。」
裴湛沉默不語，劍氣反噬幾乎摧毀了師父的奇經八脈，若非自己替他吸出十二道劍氣，又有裴家提供的散元丹舒緩，師父早就爆體而亡。
這些年，師徒兩人走遍武林，並未找到囚劍的解法，散元丹成了發作時唯一救命的丹藥。
師父剩下的時日不多，若歷史記載無誤，師父明年就會承受不住身體的痛苦，自投穎水。
黑暗中，裴湛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武則天的詔獄無異於龍潭虎穴，很有可能是一張布好的大網，等著網羅徐敬業與裴氏的同夥。
女子今晚出現在這裡，無疑是在警告自己，可裴湛難以相信她的好意。
因為她是上官婉兒。
在她使出「廣川流水」劍法後，裴湛就認出了她。
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生前最得意的詩是《入朝洛堤步月》——「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
因而上官家的劍法便叫廣川流水，劍氣到達先天境時，可化流水為冰川。
上官婉兒雖然沒有到達此境，也有了六七成的火候，假以時日，定能超越先人。
「婉兒姑娘。」
「你就憑廣川流水劍法認人，也不怕認錯了人？」
「上官家族還未翻案，除了深受天后器重的上官婉兒，天下無人敢學廣川流水劍。」
上官婉兒沉默下來。
裴湛問道：「登上金鱗閣，成為金鱗衛，有沒有機會進入詔獄？」
「我看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我且問你，天后修建金鱗閣的目的為何？」
「風雲際會，金鱗化龍。」
「不錯！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天后便想由江湖人來管江湖事，裴家把主意打到金鱗決，聰明也不聰明。」
「此話何意？」
上官婉兒停了片刻，忽然又是一聲輕笑：「我為何要告訴你？你喜歡送死，那就只管去死好了。」
嚓。
她用火摺子點燃了屋中的連枝燈，房間頓時亮如白晝。
這間屋子很空曠，靠街是一扇窗子，窗下擺著棋枰，上面的殘局還未下完。
北面擺著書案，案上堆著宗卷與文房四寶。
屋子中間有一張黃梨木的桌子，四把椅子，桌邊立著紅泥小火爐，桌上是一套細瓷茶具。
除了樓梯，此屋還有一道門，柳艷就是通過這道門走掉的。
裴湛的視線落在對面的牆壁上，那裡懸掛著一柄奇形怪狀的刀，之所以是刀非劍，因為刀鞘實在太寬，尖端又向上挑起，如同斜月。
「你認識這口兵器？」
「在下聽說過有這麼一把刀，但在見到它的主人之前，在下不敢說它就是。」
上官婉兒眉頭一挑，「你見過此刀的主人？」
「能接住在下的劍，就是在下猜想之人，如果接不住在下的劍，自然就不是。」
「不知為何，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覺得很有道理。」
「因為本來就是這個道理。」
「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很會講道理的人，很多人滿腹經綸，卻講不過我。」
「道理並不在於誰講，而在於本身存不存在。」
上官婉兒嘆了口氣：「裴七郎，婉兒受教了。」
「婉兒姑娘，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想知道那九張金帖都給了何人？」
「是。」
「這得從三十年前的《江湖錄》說起，你不能飲酒，就讓我為你煮一壺茶。」
兩人坐到桌邊。
上官婉兒取下鐵鉗，利落地撥開火爐，露出暗紅色的木炭，將盛滿水的陶甑放上去，再取出一塊團茶餅，以杵臼細細研磨起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可見她在宮中常常做這種事情。
等她磨好茶葉，陶甑中已經響起開水的沸騰聲。
她將這甑沸水澆到茶具盤裡，洗完茶具，泡上第一道茶，等茶湯逐漸入色，她把這兩盞茶都潑了，重新泡上。
很快，茶香沁人心脾。
她將其中一盞放到裴湛身前，「裴七郎，我劍術不如你，講道理也講不過你，不知這蒙頂甘露可入得你的法眼。」
裴湛接過來一飲而盡，只覺滿口余香，貢茶的味道果然特別。
望著上官婉兒極度震驚的樣子，裴湛淡淡說道：「在下不飲酒只飲茶，純因酒氣會引發劍氣反噬，並非在下擅長茶道。其實在邙山，在下都是取溪水燒開而飲，這樣不僅健康，還省錢。」
「……」
上官婉兒實在忍不住氣惱，摘下面巾，瞪著裴湛。
裴湛只覺眼前一亮。
因為她實在是太白了，雪一般的臉頰上，黛色的雙眉如同春山，秀美的眸子閃爍著水澤之光，鼻樑高挺，朱唇飽滿。
在她身上，詩書浸潤的鐘靈毓秀，與宮延曆練出的雍容高貴，完美結合在了一起，使得她既有女子的溫婉，更透露出不讓鬚眉的聰敏。
眼前之人不算傾國傾城，卻瞬間傾倒了裴湛的心。
兩世為人的懵懂情感，在這一刻化為呼嘯的馬蹄，踏得他心臟呯呯直跳。
上官婉兒不知裴湛發生了何事，只見他眼角更紅了，臉也更蒼白了。
她吃了一驚：「難道這茶也能激發你的劍氣？」
平生頭一回，裴湛不知該如何回答別人。
他索性捂住胸口，掩住激烈跳動的心臟。
「無礙，並非茶的緣故。」
「那是為什麼？」
「請婉兒姑娘繼續說下去。」
上官婉兒嗔道：「帖子給了你，你可別半途而廢！」
「你希望在下成為金鱗衛，卻不希望在下去救家主。」
「你什麼都知道，可你不知道天后有多可怕！也罷，就給你說個清楚明白，讓你知道金鱗武決牽涉多少人和事。」
「請說。」
上官婉兒嘆了口氣，眼中的潤澤之氣更深了些。
「一切要從永徽六年說起……」
良久之後，她語氣一變：「裴七郎，若我告訴你，裴家的這個安排很糟糕，天下無人可救裴炎，你相信嗎？」
「相信。」
裴湛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武則天由幕後走到前台，反對她的人不少，她需要一個份量足夠的人祭天，河東裴氏與宰相的雙重身份，註定了裴炎就是祭天人選。
裴炎九月下獄，十月處死，時間不多了。
登上金鱗閣，加入金鱗衛，是最有可能進入詔獄的方案。
女子鬆了口氣：「還好，你並非我想像的不通世務。」
「但在下必須見家主一面。」
「……」
「除非姑娘手中有散元丹的丹方。」
「抱歉，散元丹方是裴帥傳給裴家的，妾身只知此丹需要八種珍稀藥材，以河東裴氏之力，每年也只能煉出一爐。」
「我師父需要散元丹。」
「看來令師的反噬很厲害。」
裴湛沉默不語，劍氣反噬幾乎摧毀了師父的奇經八脈，若非自己替他吸出十二道劍氣，又有裴家提供的散元丹舒緩，師父早就爆體而亡。
這些年，師徒兩人走遍武林，並未找到囚劍的解法，散元丹成了發作時唯一救命的丹藥。
師父剩下的時日不多，若歷史記載無誤，師父明年就會承受不住身體的痛苦，自投穎水。
黑暗中，裴湛握緊了自己的拳頭，武則天的詔獄無異於龍潭虎穴，很有可能是一張布好的大網，等著網羅徐敬業與裴氏的同夥。
女子今晚出現在這裡，無疑是在警告自己，可裴湛難以相信她的好意。
因為她是上官婉兒。
在她使出「廣川流水」劍法後，裴湛就認出了她。
上官婉兒的祖父上官儀，生前最得意的詩是《入朝洛堤步月》——「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
因而上官家的劍法便叫廣川流水，劍氣到達先天境時，可化流水為冰川。
上官婉兒雖然沒有到達此境，也有了六七成的火候，假以時日，定能超越先人。
「婉兒姑娘。」
「你就憑廣川流水劍法認人，也不怕認錯了人？」
「上官家族還未翻案，除了深受天后器重的上官婉兒，天下無人敢學廣川流水劍。」
上官婉兒沉默下來。
裴湛問道：「登上金鱗閣，成為金鱗衛，有沒有機會進入詔獄？」
「我看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我且問你，天后修建金鱗閣的目的為何？」
「風雲際會，金鱗化龍。」
「不錯！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天后便想由江湖人來管江湖事，裴家把主意打到金鱗決，聰明也不聰明。」
「此話何意？」
上官婉兒停了片刻，忽然又是一聲輕笑：「我為何要告訴你？你喜歡送死，那就只管去死好了。」
嚓。
她用火摺子點燃了屋中的連枝燈，房間頓時亮如白晝。
這間屋子很空曠，靠街是一扇窗子，窗下擺著棋枰，上面的殘局還未下完。
北面擺著書案，案上堆著宗卷與文房四寶。
屋子中間有一張黃梨木的桌子，四把椅子，桌邊立著紅泥小火爐，桌上是一套細瓷茶具。
除了樓梯，此屋還有一道門，柳艷就是通過這道門走掉的。
裴湛的視線落在對面的牆壁上，那裡懸掛著一柄奇形怪狀的刀，之所以是刀非劍，因為刀鞘實在太寬，尖端又向上挑起，如同斜月。
「你認識這口兵器？」
「在下聽說過有這麼一把刀，但在見到它的主人之前，在下不敢說它就是。」
上官婉兒眉頭一挑，「你見過此刀的主人？」
「能接住在下的劍，就是在下猜想之人，如果接不住在下的劍，自然就不是。」
「不知為何，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覺得很有道理。」
「因為本來就是這個道理。」
「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很會講道理的人，很多人滿腹經綸，卻講不過我。」
「道理並不在於誰講，而在於本身存不存在。」
上官婉兒嘆了口氣：「裴七郎，婉兒受教了。」
「婉兒姑娘，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想知道那九張金帖都給了何人？」
「是。」
「這得從三十年前的《江湖錄》說起，你不能飲酒，就讓我為你煮一壺茶。」
兩人坐到桌邊。
上官婉兒取下鐵鉗，利落地撥開火爐，露出暗紅色的木炭，將盛滿水的陶甑放上去，再取出一塊團茶餅，以杵臼細細研磨起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可見她在宮中常常做這種事情。
等她磨好茶葉，陶甑中已經響起開水的沸騰聲。
她將這甑沸水澆到茶具盤裡，洗完茶具，泡上第一道茶，等茶湯逐漸入色，她把這兩盞茶都潑了，重新泡上。
很快，茶香沁人心脾。
她將其中一盞放到裴湛身前，「裴七郎，我劍術不如你，講道理也講不過你，不知這蒙頂甘露可入得你的法眼。」
裴湛接過來一飲而盡，只覺滿口余香，貢茶的味道果然特別。
望著上官婉兒極度震驚的樣子，裴湛淡淡說道：「在下不飲酒只飲茶，純因酒氣會引發劍氣反噬，並非在下擅長茶道。其實在邙山，在下都是取溪水燒開而飲，這樣不僅健康，還省錢。」
「……」
上官婉兒實在忍不住氣惱，摘下面巾，瞪著裴湛。
裴湛只覺眼前一亮。
因為她實在是太白了，雪一般的臉頰上，黛色的雙眉如同春山，秀美的眸子閃爍著水澤之光，鼻樑高挺，朱唇飽滿。
在她身上，詩書浸潤的鐘靈毓秀，與宮延曆練出的雍容高貴，完美結合在了一起，使得她既有女子的溫婉，更透露出不讓鬚眉的聰敏。
眼前之人不算傾國傾城，卻瞬間傾倒了裴湛的心。
兩世為人的懵懂情感，在這一刻化為呼嘯的馬蹄，踏得他心臟呯呯直跳。
上官婉兒不知裴湛發生了何事，只見他眼角更紅了，臉也更蒼白了。
她吃了一驚：「難道這茶也能激發你的劍氣？」
平生頭一回，裴湛不知該如何回答別人。
他索性捂住胸口，掩住激烈跳動的心臟。
「無礙，並非茶的緣故。」
「那是為什麼？」
「請婉兒姑娘繼續說下去。」
上官婉兒嗔道：「帖子給了你，你可別半途而廢！」
「你希望在下成為金鱗衛，卻不希望在下去救家主。」
「你什麼都知道，可你不知道天后有多可怕！也罷，就給你說個清楚明白，讓你知道金鱗武決牽涉多少人和事。」
「請說。」
上官婉兒嘆了口氣，眼中的潤澤之氣更深了些。
「一切要從永徽六年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