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世百態一味中
洛陽城裡見秋風，欲作家書意萬重。
裴湛沒有家書可寄。
他是一名穿越者。
此時的他，身穿青色圓領袍，頭戴黑色幞頭，腰系蹀躞帶，其間懸掛一柄烏黑色的長劍，站在洛陽城「世味客棧」的門前。
抬眼望去，客棧高達三層，雕樑畫棟，氣勢頗為不凡，大門兩邊的楹聯更有意思，刻著「浮生萬象半盞里，人世百態一味中」。
匾額與楹聯的筆力外柔內剛，沉厚安詳，不外露鋒芒卻又融著一股遒勁。
他伸出手指，依照筆劃的走向凌空臨摹，數筆之間，已經領悟到某種意境。
「此聯與虞世南的字相得益彰。」
有人接口問道：「公子識得虞世南的字？」
裴湛停了手指，目光卻沒有離開楹聯，只是點頭回道：
「有幸見過。虞世南以筆為器，根基已臻先天境，此聯筆走龍蛇，藏勁於木，正是他的真跡。」
「難不成你是世家弟子？」
「算是。」
「果然如此，非世家弟子去哪裡見虞世南的真跡，又如何得到名家傳承。」
聽到這人的感嘆，裴湛不舍地移開目光，側頭望向說話之人。
這是一個用白巾蒙著半張臉龐的女子，只有一雙亮若星辰的眸子露在外面。
如裴湛一樣，她戴著黑色幞頭，腰懸長劍，不過她的蹀躞帶是玉質的，白色圓領衫上面還繡著金線，劍鞘為棕色鯊魚皮精心打造，上綴寶石。
不遠處，雙匹青驄拉著的的油壁香車剛剛送她來此，還未駛離。
這些，足以說明她是一個身份高貴的人。
裴湛認真想了想，又認真地說道：「聖人有云：有教無類。壟斷教育權是世家門閥的過錯，不過在下認為，英雄常起於微末，豪傑多來自邊陲，人若有向學之心，則天下皆是名師。」
蒙面女子沉思了片刻，像男人一般叉手行禮。
「公子所言極是，是妾身先存了門戶之見。」
裴湛回了一禮，她又道：「想必少俠也為『金鱗武決』而來，可武決的報名已止，公子怕是晚來一步。」
「據在下所知，世味客棧有直通金鱗閣的金帖，無須前往官衙報名。」
「公子竟是……那便祝願公子直通閣頂。」
「多謝姑娘。」
目送裴湛進了客棧，女子輕輕說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馬車的帘子掀了起來，露出一張十來歲女童的臉。
「小姐，可看出他的來歷？」
女子沉吟道：「或許是那些老怪物的弟子。」
「你是不是想跟著進去？」
「還有最後一張金帖，我須確保金鱗決沒有意外。」
小丫鬟撇了撇嘴，裝出一副欲哭的樣子，「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答應請我去晴雪樓吃洛陽水席，現在又不算數了！」
女子笑道：「焉能不算數，只是今晚不行，等忙完金鱗武決的事情，我一定請你去吃。」
「那要吃兩回！」
「好。」
「他長得很好看，你一定是看上了他，哼！」
小丫鬟悶悶不樂地放下車簾，馬車掉頭而去，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女子邁進客棧。
樓外是安靜的秋夜，樓內是喧囂的世界，熱烈而濃郁的氣息撲面而來，濁酒的酸澀、羊羹的濃膻、汗液的咸腥、還有脂粉的甜膩……
幾十張油亮的榆木方桌几乎座無虛席，店小二敏捷地在桌凳之間穿梭，吆喝此起彼伏：
「好嘞！三斤醬肉一壇燒春！」
「來嘞！剛剛撈上來的洛河大鯉魚，外加今秋的新蒸餅！」
她的目光掠過人流，在角落裡找到剛才進來的公子，想了想，徑直走了過去。
「妾身可以坐下嗎？」
裴湛有些意外，不過仍是點了點頭：「請坐。」
女子的到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廳堂瞬間一靜，良久之後，堂上才恢復了喧囂。
常走江湖的人都知道，老人、小孩、女子，還有僧尼道，遇見這些人，最好敬而遠之，因而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只有幾個初入江湖的少俠，還在偷望著女子。
店小二熱情地跟過來招呼：「兩位用點什麼？」
「要一壺清茶。」
「要一壺杜康。」
店小二撓了撓頭，要清茶的是公子，要杜康的是小姐，今日怎麼反著來了？
「公子，本店是飲酒與吃肉的地方，沒有好茶，不如給公子來一壺蔗漿。」
「也可。」
「請二位稍候，小姐的酒馬上送到。」
蔗漿為甘蔗榨出來的汁液，是大唐最流行的飲品，若澆在奶酪與冰上，製成酥山，那才是人間美味。
可惜已經入秋，酥山下了市。
杜康酒的產地在汝陽縣，離洛陽城不過一百多里，自然供應充足。
女子打量著裴湛，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有著兩道濃黑的劍眉，雙眼如丹鳳，安靜無波，又亮得驚人。
只是臉色過於蒼白，眼角與兩頰帶著不正常的紅色，像染了女子的胭脂。
「你有病？」
裴湛沒有隱瞞，「五臟藏火，所以不能飲酒。」
「那你的人生少了許多樂趣。」
「除了飲酒，人生還有其它的樂趣。」
「比如？」
「比如，劍。」
「有道理，妾身忽然覺得，這杜康不香了。」
「酒是你的樂趣，劍是我的樂趣，你若覺得酒不香了，那酒一定不是你的樂趣。」
女子眼過閃過驚詫，似乎從來沒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裴湛轉頭傾聽鄰桌的高淡闊論。
鄰桌是四個敞著衣衫的大漢，一邊大吃大喝，一邊唾沫橫飛地說著「金鱗武決」：
「俺去金鱗閣看過了，樓高七層，閣前廣場足有俺們村子那麼大！」
「大哥，聽說廣場擺了二十四個擂台，每場只允許打一刻鐘，打贏三場就能入閣？」
「你當入閣後就容易了？能入閣的都是強者，你得再跟強者打，打贏登樓，打輸麻溜滾蛋！」
「大哥二哥，俺們桃花村四霸威鎮河北道，要是連俺們打不上去，還有誰能上去！」
裴湛的目光自他們身上離開，望向另外幾人：
一個身著舊衫的窮酸書生，正向鄰座解說《推背圖》，滿口不離「日月當空」與「女帝」。
獨自暢飲的黑衣青年，他捏著酒杯的手指不僅纖細，還泛著烏青色，留著長長的指甲。
另有一個短髮豹眼，臉上刺著獸頭刺青，身上披著鮮紅披風的巨漢，正將一柄九環大刀放在桌子上擦拭。
無一例外，這座客棧里來的都是江湖客，因為他們都帶著兵刃，劍、刀、槍、判官筆、流星錘、開山斧……
客人們雖然都在高淡闊論，臉上裝出豪氣如雲的樣子，但除了這三個人，其餘人無不充滿戒備，使得廳堂里的氣氛異常緊張。
「魚龍混雜，除了參加金鱗武決的江湖人，客棧應有不少武則天的暗探。」
裴湛回憶著歷史線索：
這是唐高宗李治死後的第二年，武媚還不是武曌，她將唐中宗李顯廢為廬陵王，另立唐睿宗李旦。
改洛陽為神都，意圖「臨朝稱制」。
因為此事，徐敬業在揚州造反，刺客們來皇宮行刺，更有李唐舊臣潛於暗處興風作浪。
或許是刺客們的前仆後繼，讓武則天動了「以武制武」的念頭，她在洛陽興建「金鱗閣」，遴選金鱗衛。
金鱗閣與二十四衛，正與太宗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對應，無不顯示著她的野心。
而入選的金鱗衛將成為她的親信，功名利祿、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各種好處不計其數。
於是，武者聞風而動，齊聚洛陽。
裴湛沒有家書可寄。
他是一名穿越者。
此時的他，身穿青色圓領袍，頭戴黑色幞頭，腰系蹀躞帶，其間懸掛一柄烏黑色的長劍，站在洛陽城「世味客棧」的門前。
抬眼望去，客棧高達三層，雕樑畫棟，氣勢頗為不凡，大門兩邊的楹聯更有意思，刻著「浮生萬象半盞里，人世百態一味中」。
匾額與楹聯的筆力外柔內剛，沉厚安詳，不外露鋒芒卻又融著一股遒勁。
他伸出手指，依照筆劃的走向凌空臨摹，數筆之間，已經領悟到某種意境。
「此聯與虞世南的字相得益彰。」
有人接口問道：「公子識得虞世南的字？」
裴湛停了手指，目光卻沒有離開楹聯，只是點頭回道：
「有幸見過。虞世南以筆為器，根基已臻先天境，此聯筆走龍蛇，藏勁於木，正是他的真跡。」
「難不成你是世家弟子？」
「算是。」
「果然如此，非世家弟子去哪裡見虞世南的真跡，又如何得到名家傳承。」
聽到這人的感嘆，裴湛不舍地移開目光，側頭望向說話之人。
這是一個用白巾蒙著半張臉龐的女子，只有一雙亮若星辰的眸子露在外面。
如裴湛一樣，她戴著黑色幞頭，腰懸長劍，不過她的蹀躞帶是玉質的，白色圓領衫上面還繡著金線，劍鞘為棕色鯊魚皮精心打造，上綴寶石。
不遠處，雙匹青驄拉著的的油壁香車剛剛送她來此，還未駛離。
這些，足以說明她是一個身份高貴的人。
裴湛認真想了想，又認真地說道：「聖人有云：有教無類。壟斷教育權是世家門閥的過錯，不過在下認為，英雄常起於微末，豪傑多來自邊陲，人若有向學之心，則天下皆是名師。」
蒙面女子沉思了片刻，像男人一般叉手行禮。
「公子所言極是，是妾身先存了門戶之見。」
裴湛回了一禮，她又道：「想必少俠也為『金鱗武決』而來，可武決的報名已止，公子怕是晚來一步。」
「據在下所知，世味客棧有直通金鱗閣的金帖，無須前往官衙報名。」
「公子竟是……那便祝願公子直通閣頂。」
「多謝姑娘。」
目送裴湛進了客棧，女子輕輕說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馬車的帘子掀了起來，露出一張十來歲女童的臉。
「小姐，可看出他的來歷？」
女子沉吟道：「或許是那些老怪物的弟子。」
「你是不是想跟著進去？」
「還有最後一張金帖，我須確保金鱗決沒有意外。」
小丫鬟撇了撇嘴，裝出一副欲哭的樣子，「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答應請我去晴雪樓吃洛陽水席，現在又不算數了！」
女子笑道：「焉能不算數，只是今晚不行，等忙完金鱗武決的事情，我一定請你去吃。」
「那要吃兩回！」
「好。」
「他長得很好看，你一定是看上了他，哼！」
小丫鬟悶悶不樂地放下車簾，馬車掉頭而去，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女子邁進客棧。
樓外是安靜的秋夜，樓內是喧囂的世界，熱烈而濃郁的氣息撲面而來，濁酒的酸澀、羊羹的濃膻、汗液的咸腥、還有脂粉的甜膩……
幾十張油亮的榆木方桌几乎座無虛席，店小二敏捷地在桌凳之間穿梭，吆喝此起彼伏：
「好嘞！三斤醬肉一壇燒春！」
「來嘞！剛剛撈上來的洛河大鯉魚，外加今秋的新蒸餅！」
她的目光掠過人流，在角落裡找到剛才進來的公子，想了想，徑直走了過去。
「妾身可以坐下嗎？」
裴湛有些意外，不過仍是點了點頭：「請坐。」
女子的到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廳堂瞬間一靜，良久之後，堂上才恢復了喧囂。
常走江湖的人都知道，老人、小孩、女子，還有僧尼道，遇見這些人，最好敬而遠之，因而都把目光收了回去。
只有幾個初入江湖的少俠，還在偷望著女子。
店小二熱情地跟過來招呼：「兩位用點什麼？」
「要一壺清茶。」
「要一壺杜康。」
店小二撓了撓頭，要清茶的是公子，要杜康的是小姐，今日怎麼反著來了？
「公子，本店是飲酒與吃肉的地方，沒有好茶，不如給公子來一壺蔗漿。」
「也可。」
「請二位稍候，小姐的酒馬上送到。」
蔗漿為甘蔗榨出來的汁液，是大唐最流行的飲品，若澆在奶酪與冰上，製成酥山，那才是人間美味。
可惜已經入秋，酥山下了市。
杜康酒的產地在汝陽縣，離洛陽城不過一百多里，自然供應充足。
女子打量著裴湛，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有著兩道濃黑的劍眉，雙眼如丹鳳，安靜無波，又亮得驚人。
只是臉色過於蒼白，眼角與兩頰帶著不正常的紅色，像染了女子的胭脂。
「你有病？」
裴湛沒有隱瞞，「五臟藏火，所以不能飲酒。」
「那你的人生少了許多樂趣。」
「除了飲酒，人生還有其它的樂趣。」
「比如？」
「比如，劍。」
「有道理，妾身忽然覺得，這杜康不香了。」
「酒是你的樂趣，劍是我的樂趣，你若覺得酒不香了，那酒一定不是你的樂趣。」
女子眼過閃過驚詫，似乎從來沒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裴湛轉頭傾聽鄰桌的高淡闊論。
鄰桌是四個敞著衣衫的大漢，一邊大吃大喝，一邊唾沫橫飛地說著「金鱗武決」：
「俺去金鱗閣看過了，樓高七層，閣前廣場足有俺們村子那麼大！」
「大哥，聽說廣場擺了二十四個擂台，每場只允許打一刻鐘，打贏三場就能入閣？」
「你當入閣後就容易了？能入閣的都是強者，你得再跟強者打，打贏登樓，打輸麻溜滾蛋！」
「大哥二哥，俺們桃花村四霸威鎮河北道，要是連俺們打不上去，還有誰能上去！」
裴湛的目光自他們身上離開，望向另外幾人：
一個身著舊衫的窮酸書生，正向鄰座解說《推背圖》，滿口不離「日月當空」與「女帝」。
獨自暢飲的黑衣青年，他捏著酒杯的手指不僅纖細，還泛著烏青色，留著長長的指甲。
另有一個短髮豹眼，臉上刺著獸頭刺青，身上披著鮮紅披風的巨漢，正將一柄九環大刀放在桌子上擦拭。
無一例外，這座客棧里來的都是江湖客，因為他們都帶著兵刃，劍、刀、槍、判官筆、流星錘、開山斧……
客人們雖然都在高淡闊論，臉上裝出豪氣如雲的樣子，但除了這三個人，其餘人無不充滿戒備，使得廳堂里的氣氛異常緊張。
「魚龍混雜，除了參加金鱗武決的江湖人，客棧應有不少武則天的暗探。」
裴湛回憶著歷史線索：
這是唐高宗李治死後的第二年，武媚還不是武曌，她將唐中宗李顯廢為廬陵王，另立唐睿宗李旦。
改洛陽為神都，意圖「臨朝稱制」。
因為此事，徐敬業在揚州造反，刺客們來皇宮行刺，更有李唐舊臣潛於暗處興風作浪。
或許是刺客們的前仆後繼，讓武則天動了「以武制武」的念頭，她在洛陽興建「金鱗閣」，遴選金鱗衛。
金鱗閣與二十四衛，正與太宗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對應，無不顯示著她的野心。
而入選的金鱗衛將成為她的親信，功名利祿、武功秘籍、神兵利器……各種好處不計其數。
於是，武者聞風而動，齊聚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