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所謂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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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館中,希里木愣地看著從門外進來的士兵們清理著地上的屍體。

  「走了,別發呆了···」路明非起身輕輕敲了敲希里的腦袋。

  「哦···疼!」希里抱著頭,回過神看著路明非。

  酒館中死寂無聲,只有盔甲的摩擦聲,以及靴子踩在地面血漿中,那粘稠的血液粘在鞋底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在這靜悄悄的酒館顯得格外響亮。

  隨著士兵們將一具具屍體拖拽、堆疊,他們動作機械,仔細搜查著酒館的每一個角落。

  希里腦袋依舊是暈乎乎的,空氣中瀰漫的鐵鏽味濃得化不開,讓她腦袋陣陣發暈。

  希里繞開邦多的屍體,不小心提到了什麼。

  當希里看向腳下,是邦多的腦袋。

  邦多的腦袋就那樣丟在地上,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希里心裡感到了一種恐懼,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為什麼…」希里站在酒館門口,無意識地呢喃著,最後瞥了一眼這個不久前還充滿溫馨、此刻卻已淪為屠宰場的小酒館。

  酒館門口站著幾個人,看上去像是管家以及僕人,看到路明非他們出來,幾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行禮。

  路明非點了點頭,同樣沒有說話。

  門外,路明非解開拴馬的韁繩,回頭看見希里失魂落魄的模樣,走到她面前:「嘖嘖嘖…怎麼了?公主殿下被嚇壞了?」

  希里罕見地沒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反駁,只是抬起眼,茫然更深:「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希里無法理解。

  她完全無法理解邦多的行為。

  希里對「貴族」的認知,除了兒時辛特拉宮廷里那些模糊的印象,便是在耗子幫時劫掠的「經驗」——故事裡、傳聞中、乃至她劍下那些求饒的,無不是些驕奢淫逸、欺男霸女、在死亡面前醜態百出的廢物。

  這都是希里從各種地方聽來的故事,也代表了巨大部分的普通人對貴族的認識。

  在這些故事中,最後這些貴族都會在向自己這樣的英勇的正義使者的劍下哭訴哀求著,反思著自己的錯誤,祈求能逃得性命。

  希里也是這樣認為的,因為他們襲擊中遇到的貴族們也都是這副模樣···

  邦多也是如此,希里理所應當地覺得···

  至少在那個熱情的老闆死亡時,希里真的很生氣,也很想殺掉邦多。

  可當邦多的頭顱真的飛起,當邦多空蕩蕩的脖頸噴出的溫熱血液濺上她的臉頰和衣襟時,預想中的快意並未降臨。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上,凍得她心頭髮顫。

  「什麼為什麼?」路明非牽著馬,另一隻手拉著有些僵硬的希里,緩步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身後酒館的方向,突兀地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接著是利刃刺入肉體的悶響。

  「如果你問的是那個傢伙為什麼要用這麼殘忍的方式的話,那只是他想噁心噁心你而已,不用在意···」路明非看著有些狼狽的希里:「總之就像他說的那樣,他對你拒絕他的要求十分不滿意···」

  「或者說,他依舊是在提醒你,你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牽扯著無數的生命。」路明非看了眼空蕩蕩的道路:「或許是他覺得這樣能讓你感到···嗯···或者說是得到成長吧···」

  「本來他應該優雅地用口腔里的毒藥自盡的,不過為了給你一個教訓,他選擇了用自己的鮮血來噁心你一下!」路明非搖搖頭。

  「雖然你只是我的『所有物』,但在他們看來,你說的話,某種意義上也能代表我的意志···這就是權利的力量···所以···」

  路明非身上倒是沒有沾染到什麼鮮血,除了之前那個傭兵在肩膀的皮甲上留下的髒兮兮的手印。

  「···」

  希里沉默地用手帕用力擦拭臉上的血漬,指節發白,「我是說,他們為什麼···願意這樣去死?他們和我···見過的那些貴族,完全不一樣···」

  「唔···你真不像是一個公主···」路明非拍了拍希里的腦袋:「而且一點都沒有繼承你祖母的手腕能力啊···她難道沒有教導你什麼才是真正的貴族嗎?」

  「我不記得了···」希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

  那是她很小的時候的故事了,甚至祖母的模樣都已經在她這些年的流浪時光中逐漸變得模糊···


  「這不是很正常嗎?作為家族的一員,當整個家族到了需要你犧牲來穩固或止損時,獻出生命就是最『合理』的選擇。這就是這些盤根錯節數百年的大貴族們賴以生存的基石。」」

  「畢竟老頭的死亡雖然不能說是讓整個達西家族傷筋動骨,但也算是不小的打擊了,畢竟恩希爾那個傢伙可是一直都欠著老頭很大的人情···不過隨著老頭死亡,這一切就不一樣了···」

  「對了,你不是還想著揭穿那個冒牌貨『辛瑞拉』,證明你才是真正的辛特拉公主嗎?以後你要面對的,就是這些『邦多』們。」

  「怎麼樣,他們可就是你未來的對手了啊!千萬可別再拿你耗子幫時期對付的那些蠢貨來比較了。」

  「尤其是恩希爾皇帝,他能將這些貴族們壓制,就足以證明他的手腕。」

  「無論是大貴族,還是皇帝,這些老狐狸,他們隨便動動手指,就能在你那充滿正義幻想的『公主之路』上,刻下足夠你記一輩子的血淋淋的印記···」

  「我才沒有!」希里終於如同恢復了活力一般跳腳著反駁路明非:「那只是···只是一個···愚蠢的衝動!」

  「那只是我受到了一點點刺激!所以才···」希里咬牙切齒地瞪著路明非。

  總之就是非常後悔,不應該在晚上談心時將自己的愚蠢想法全部透露出來···

  希里十分想回到過去,將天夜裡愚蠢的自己掐死。

  明明說好了大家一起談心,到最後只有自己吐露了心聲···

  希里似乎又想到了什麼。

  「我只是覺得這個世界···非常···不公平···」希里聲音低了下去。

  「為什麼區區一個男爵的女兒就能在我面前趾高氣昂地宣揚她的尊貴,而我,辛特拉的公主,辛特拉王國的唯一繼承人卻只能在泥濘和荒野里像條野狗一樣掙扎···」

  「並且,那個冒充了我的名字的傢伙···她居然要成為這片大陸上最強大國家的皇后···」

  「而且是冒充我的身份,以辛特拉王室的名義,與辛特拉屠殺的兇手聯姻···」

  希里手指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嵌在肉里都渾然不覺。

  「等等···」路明非突然打斷了希里。

  「我還需要再提醒你一下,你所說的那些什麼辛特拉的公主,什麼王國的唯一繼承人,包括你還沒有說出的什麼白狼啊···什麼之類的其他名號···」

  「對你來說都已經沒有意義了,知道嗎···小傢伙···」路明非放開拉著希里的手,按在她的腦袋上。

  「你現在的身份,唯一的身份,」路明非一字一頓,清晰地宣告,「是我的所有物。」

  那隻按在她頭頂的手又輕輕拍了拍,如同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歸屬,「不是奴隸,也不是僕人。是我的一件『所有物』,我的…嗯…一件比較特殊的『財產』而已。」他似乎在斟酌一個更貼切的詞,但最終還是用了這個冰冷又帶著絕對占有意味的詞彙。

  「所以,」路明非的語氣恢復了些許慵懶:「忘掉那些跟你已經毫無關係的事情吧。辛特拉,尼弗迦德,皇位,復仇···這些宏大敘事,不是你該操心的了。」

  「著火了——!」一聲驚恐的呼喊劃破寂靜的夜空。

  酒館的方向,濃煙滾滾,赤紅的火焰如同掙脫束縛的惡魔,猛地從門窗內竄出,迅速吞噬著木質的建築,將漆黑的夜幕映照得一片通紅。

  希里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往路明非的方向靠了靠。

  希里的動作快如閃電!

  她猛地一矮身,靈巧地繞過路明非按在她頭上的手,另一隻手精準地拽住了掛在路明非馬鞍旁的那件她曾經穿過的、帶著熟悉氣息的厚實大衣。與此同時,她的手腕一翻,輕輕摩擦了一下魔法護腕。

  「唏律律——!」一聲嘹亮的馬嘶在不遠處的巷口響起。一匹通體漆黑、神駿非凡的駿馬——凱爾比,如同從陰影中鑽出來一樣,四蹄翻飛,瞬間衝到了希裡面前。

  希里借著拽大衣的力道順勢旋身,輕盈地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她一把將大衣披在身上,寬大的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坐穩的剎那,她猛地回頭,衝著路明非的方向,用力地、帶著十足挑釁地吐了吐舌頭,做了個誇張的鬼臉:

  「略——!你的『貴重財產』現在要逃跑啦!」清脆的聲音在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中顯得格外響亮,「有本事就來追我啊!大笨蛋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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