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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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木樁上,希里端著一碗肉湯看著路明非揮舞著斧頭。

  幾個村子裡的小孩子同樣端著肉湯,躲得遠遠地看著這裡。

  難得吃幾次肉的村子裡,孩子們興奮地圍在一起。

  路明非動作很快,一小會兒便劈下了一大堆木柴。

  冷靜下來的希里身體還在微微顫抖著。

  看著劈柴的路明非,希里能清晰地感覺到他那具身體中所蘊含的力量。

  明明看上去只是一個有些瘦弱的少年,卻擁有著一股非同尋常的強大力量。

  雖然希里已經失去了施法能力,但是她還是能清晰感覺到路明非身上那壓抑著的磅礴力量。

  當時陷入痛苦中的希里並沒有看到路明非與邦納特的交鋒,但希里知道,如果路明非能從邦納特手中救下自己,那麼要說還有誰能殺死邦納特的話,也就只有眼前的路明非了。

  「幫我殺了邦納特!」希里看著正在活動身體的路明非。

  雖然希里很想自己復仇,但是她也知道,憑藉自己,不可能是邦納特的對手。

  也許很久以後,她或許能夠戰勝邦納特。但希里心中對邦納特的仇恨已經讓她徹底無法再等下去了。

  「殺了邦納特,你要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希里咬著牙。

  「怎麼,你的身體很值錢嗎?」路明非將木頭擺在木樁上。

  希里有些厭惡地瞪著路明非:「你們這些男人不都是這樣嗎?你的視線也經常停在我的胸口上,不是嗎?」

  路明非停下劈柴的動作,斧刃穩穩地停在半空中。

  他沒有立刻反駁那句關於「視線」的指控,只是側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在希里沾滿污跡卻難掩輪廓的身體上緩慢地掃過,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你覺得你的身體值得殺死這片大陸上最出名的賞金獵人?」他重複了一遍希里的話,語氣里的嘲諷像細密的針,刺痛著希里的自尊。

  「拜託,殺死邦納特的合約需要的現金能夠讓傑洛特和一隻老嫗婆睡一覺了!」

  「你!」希里的臉瞬間漲紅,羞憤和巨大的屈辱感讓她幾乎要撲上去,碗裡的肉湯劇烈地晃蕩。她死死瞪著路明非,仿佛要在他臉上剜出兩個洞。

  如果說自己還擁有什麼的話,希里只能想到自己的身體。

  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愛人,失去了同伴。

  甚至就連一直引以為傲的劍術也在邦納特面前變成了小把戲。

  事到如今,希里唯一的籌碼只有自己的身體了。

  值得慶幸的是,希里的身體很值錢。

  至少許多人都曾希望能得到她。

  不管是曾經耗子幫的凱雷,還是那個商人霍斯珀恩,都不止一次地表現出對自己的渴求。

  但希里從來沒有答應他們。

  霍斯珀恩在臨死前還在祈求著希里,希望在死之前能和希里來一發···

  但是他的心臟已經被箭矢刺穿,再也沒有機會了。

  希里覺得路明非會像其他雄性一樣對自己感興趣···

  這也是她能復仇的唯一籌碼。

  但···

  「對了,」路明非的斧子飛下,穩穩地停在木樁上:「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在你說出那個詞之後,你已經是我的了!」路明非沒有看希里,端起放在一旁的肉湯,用小指挑出掉在裡面的一點碎屑。

  「現在的你已經是我的所有物了,不管是你的身體,還是什麼,在我救下你的那一刻,就已經都是我的了。」路明非喝著湯,說出了讓希里驚厥的話:「所以不要用我的東西來交易哦!」

  「這是什麼意思?」希里猛地站了起來,手中的木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渾濁的肉湯潑灑在泥地里,濺濕了她的褲腳。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徹底炸毛的貓,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荒謬感而劇烈顫抖,那雙剛剛燃起冰冷火焰的貓眼此刻幾乎要噴出實質的怒火。

  「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路明非慢條斯理地喝完了自己碗裡的最後一口湯,甚至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什麼佳釀。

  他隨手將空碗放在腳邊的木樁上,這才終於轉過身,正面對著希里。他臉上那點玩味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清晰地映照出希里此刻的狼狽和狂怒。


  「且不論我和傑洛特之間有什麼約定,也不管你和傑洛特之間有什麼關係···」路明非放下手中的空碗:「當我救下你之後,我和傑洛特之間的契約便已經達成了。」

  「所以,不管你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當你說出那個單詞的時候,交易就已經開始了!」

  路明非的身高與希里差不多,但當路明非盯著希里的眼睛時,希里忍不住開始閃躲。

  「我可以選擇不救你,任由你和你的同伴們一起埋葬在那裡···但是我接受了交易!」路明非他再次向前一步,距離希里只有不到一臂的距離,看著希里躲閃的眼睛。

  「不管你有沒有意識到,你,連同你身上的一切,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仇恨和眼淚……就已經是我的所有物了。」

  「包括你自以為可以用來交易的『身體』。它從來就不是你的籌碼,因為從那一刻起,它就已經是我的財產了。懂了嗎?」

  荒謬!霸道!無恥!

  希里腦子裡瞬間炸開無數個詞語,每一個都指向眼前這個可惡至極的男人!她從未聽過如此蠻橫無理、如此赤裸裸地將一個人徹底物化的言論!即使是尼弗迦德宮廷里最冷酷的貴族,即使是那些覬覦她血脈和身體的術士,也從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胆地宣稱對她的「所有權」!

  希里是已經做好了用自己身體去換取對邦納特的復仇,但她從未想過要讓自己變成奴隸。

  這個噁心的傢伙居然想要讓自己放棄尼弗迦德公主的身份去成為他的奴隸嗎?

  「你——放——屁!」

  一聲尖利的、帶著破音的怒吼從希里喉嚨里爆發出來。她完全忘記了力量的懸殊,忘記了剛才那深淵般的氣息,被憤怒支配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

  就在希里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路明非只是隨意地抬起了左手。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希里只覺得眼前一黑,緊接著,她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完全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

  砰!

  希里重重地摔在幾米開外的泥地上,塵土飛揚。

  希里趴在冰冷的泥地里,塵土嗆入喉嚨,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半邊身體像是被碾碎又重組,火辣辣的劇痛和麻痹感交織,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舞,耳朵里嗡嗡作響,蓋過了遠處村民壓抑的驚呼和孩子被捂住的哭泣聲。

  她掙扎著抬起頭,泥土混著嘴角滲出的血絲沾滿了下巴。視線模糊地聚焦在幾步之外那雙沾著泥點的舊皮靴上,然後沿著洗得發白的褲管向上,最後落在那張俯視著她的、毫無波瀾的臉上。

  路明非就站在那裡,居高臨下。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投下長長的陰影,將希里完全籠罩其中。

  他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勝利者的得意,沒有施暴者的快感,甚至連一絲憐憫都沒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靜,如同凍結的湖面。

  「冷靜點了嗎?」路明非走到希里的面前。

  「你看,你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路明非蹲在她面前:「往好處想想,至少你還活著,還有為自己同伴復仇的希望,不是嗎?」

  希里趴在冰冷的泥地上,身體的劇痛漸漸被一種更深的、骨髓里滲出的寒意取代。路明非的話語在她腦中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穿她最後的自尊和幻想。

  遠處,那幾個端著碗的孩子早已嚇得躲回了屋子,連探頭都不敢。村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和路明非碼放木柴時發出的規律輕響。

  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沖刷著她,幾乎要將她溺斃。

  邦納特的臉在她眼前晃動,扭曲著,嘲笑著。

  同伴們慘死的場景一幕幕在希裡面前翻湧著。

  復仇的火焰從未熄滅,反而在路明非冰冷的宣告下,燒灼得更加劇痛。

  但此刻,這火焰被澆上了一層絕望的油——她連最後的籌碼都沒有了。

  希里的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閉上眼,感受著身體的疼痛和內心的翻江倒海。

  「為什麼會這樣···」

  「都怪傑洛特···如果不是他拋棄了自己···如果不是他告訴自己這個名字···」


  希里閉上眼睛,腦海中全是同伴們被邦納特砍下頭顱的一幕。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撐起身體,冷汗瞬間浸透了破爛的衣衫。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沾滿污泥和血跡的臉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灰綠色的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空洞、卻又異常執拗的光芒,死死盯著路明非的雙眼。

  希里挺直了搖搖欲墜的身體,儘管狼狽不堪,但脊樑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她迎著路明非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明白了。我是你的『所有物』。」

  她吐出這個詞時,喉嚨里湧起強烈的噁心感,但她強迫自己說下去,聲音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嘶啞。「作為你的財產,我請求你,主人。」

  「主人」這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過她的舌頭。

  「請你,」希里強迫自己維持著那空洞卻執拗的眼神,將屈辱和仇恨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殺死邦納特。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風似乎也停滯了。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

  希里站在那裡,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用僅剩的自尊和燃燒的復仇之火作為祭,試圖完成自己的復仇。

  希里臉上如同有火焰在灼燒,心臟如同裂開一般劇痛。

  「不錯的覺悟!」路明非笑了。

  「但是···我拒絕!」

  「為什麼?」希里咬著牙,她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的味道。

  「不要著急···」路明非搖搖頭,撿起希里之前打翻的木碗。

  「那是你的復仇···相比於我幫你殺死他,我想你一定更願意親手復仇吧!」路明蹲下身子,撿起一塊掉在雜草上的羊肉。

  路明非沒有嫌棄,吹了兩口,塞進嘴裡。

  希里當然想要親自復仇,但是之前的戰鬥讓希里知道他與邦納特之間還差著很遠···

  僅僅是聽到邦納特的名字,就讓已經冷靜下來的希里忍不住開始顫抖。

  「即使我幫你報了仇,等到你有能力復仇時你就會感到遺憾,感到失望···」「路明非咽下羊肉,端著木碗走到那口還冒著熱氣的簡陋鍋灶旁,舀起滿滿一碗渾濁的肉湯。湯水散發著濃郁的油脂和香料氣味,在這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誘人。

  「我見過想要復仇的眼睛,我也見過失去一切的瞳孔···」

  雖然只是將烤羊腿丟進鍋里煮了煮,但是溢滿的油脂還是讓路明非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端著那碗熱湯,重新走回希裡面前,隔著幾步的距離停下。熱湯的蒸汽模糊了他臉上些許輪廓,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依舊清晰地穿透霧氣,鎖定在希里蒼白的臉上。

  「你不是那種只要仇人死掉就可以安心的傢伙···」

  希里麻木地接過肉湯,指尖觸碰到粗糙溫熱的碗壁,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僵硬地捧著木碗。

  「我不是他的對手···他···他真的···」希里痛苦地搖搖頭:「差的太遠了···我不行的···」

  「所以呢?」路明非反問,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因為現在打不過,就放棄親手復仇的念頭,甘願做一個只會乞求別人施捨的可憐蟲?用你那點自以為是的『籌碼』去交易一個永遠無法讓你真正滿足的結果?」

  「弱小不可怕,承認弱小才可怕。」路明非拍了拍希里的頭。

  「我們會在這裡休息三天,三天內邦納特會帶著他的朋友們來殺我!」路明非看著希里:「你可以和村民們一起離開這裡去躲避,也可以待在我身邊觀察一下邦納特的戰鬥技巧。」

  「我會教導你,就像當年傑洛特對我的那樣···」說到這裡,路明非臉上露出了一絲奇異的笑容。

  「當然,我也有可能會被他帶來的人殺死,所以你得考慮清楚。」

  「總之,一切都隨便,但你得先吃點東西!」路明轉身離開。

  希里呆呆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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