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希里
路明非走到被村民放開、癱軟在地的法爾嘉面前。
此時的她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充滿了鬥志，身上沾滿了泥土和同伴的鮮血，那雙曾充滿桀驁與野性的貓眼裡，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茫然和未乾的淚痕。
她蜷縮著趴在地上，身體因寒冷和巨大的悲痛而劇烈顫抖，目光空洞地掃過地上那幾具無頭的軀體——吉賽爾赫、伊思克菈、瑞夫···還有···還有···還有米希爾。
「嘖。」路明非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動作卻不算溫柔。
路明非蹲下身，湊近了些，那雙不久前讓邦納特如墜深淵的金色瞳孔已然褪去，恢復了平常的黑色，但裡面沒有絲毫溫度。
「方便告訴我你和傑洛特是什麼關係嗎？」
法爾嘉猛地一顫，這個名字像針一樣刺破了她的麻木。
她倔強地抬起頭，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血污和泥土在她臉上衝出溝壑。
「我不認識他！」
這個名字讓她再次想起了被拋棄的時光。
「哈···」路明非笑了：「真是個不誠實的小姑娘！」
路明非起身，伸了個懶腰：「既然如此，那我可就要走了哦！」
「對了，要我把那個叫邦納特的傢伙幫你叫回來嗎？」路明非用腳踢了踢僅僅聽到邦納特名字就有些僵硬的法爾嘉。
「他好像還有些工作沒有做完啊···」路明非的語氣很輕鬆，但卻像是一把利刃刺穿了法爾嘉的心臟。
邦納特殺死她的同伴的一幕幕場景再次浮現在法爾嘉的腦海。
「不···不要···」法爾嘉抱住要離開的路明非的小腿：「不要···」
「好了，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路明非抬起頭，看向周圍戰戰兢兢的村民們。
「去找點乾淨的水來，還有布。順便，把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收拾柴火，「找個地方埋了，頭縫回去。弄乾淨點。」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那些頭顱，「怪難看的。」
村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開，招呼其他人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
沒人敢質疑，也沒人敢問邦納特大人回來怎麼辦。
剛才那個瞬間，這個看起來懶散邋遢的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要比揮舞長劍的邦納特恐怖一萬倍。
聽到路明非的安排，法爾嘉抬起了頭，看著地上的屍體，以及被泥土和血漬弄髒的頭顱。
就在前不久，他們還在一起喝酒。
她還在與米希爾···
看著腳下的女孩有些顫抖的身體，路明非隨手脫下自己那件半舊、帶著酒氣的寬大斗篷，像丟麻袋一樣扔在希里身上。
粗糙的、帶著濃烈劣質酒氣和塵土味的斗篷兜頭罩下，像一張帶著體溫的網，瞬間將希里冰冷顫抖的身體裹住。
布料摩擦著她臉上混合著淚、血、泥的傷口，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卻也隔絕了部分刺骨的寒意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法爾嘉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攥緊了斗篷的邊緣，仿佛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儘管這根浮木本身也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路明非低頭，看著腳下這個把自己蜷縮在他斗篷里、像只受驚雛鳥般的女孩。她倔強地咬著下唇，試圖抑制身體的顫抖，但那雙空洞的貓眼裡，淚水依舊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沾滿血污的臉頰滑落，砸在沾滿泥濘的斗篷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地上那些正在被村民笨拙拖拽、試圖縫合的無頭屍體上，仿佛已經失去了靈魂，只殘留著一副空洞的軀殼。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接納自己的同伴···明明有了自己的愛人···為什麼又會變成這樣···」法爾嘉無聲地哭泣著。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路明非低下頭：「法爾嘉這個名字一聽就是假的！」
「希里！」法爾嘉，不，希里麻木地看著幾個笨拙的村民正拿著麻布線試圖將米希爾的頭顱縫回去。針腳歪歪扭扭，顯得異常詭異和褻瀆。
巨大的痛苦再次揪住了希里的心臟，曾經與米希爾的美好時光一幕幕再次浮現在希里眼前。
然而很快那些美好時光就被米希爾被斬首的畫面覆蓋。
「不···啊···」
聽到希里的尖叫，村民們笨拙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喂，那邊的！」路明非揚了揚下巴，指向捧著米希爾頭顱的村民：「脖子縫歪了，你想讓她下輩子當歪脖樹嗎？對準點，弄整齊，看著難受。」
路明非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指導裁縫修改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希里掙扎著邊走邊爬著來到米希爾身邊。
「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
希里從村民手中搶過米希爾的頭顱，她低下頭，緊緊地將米希爾的臉頰貼在自己同樣冰冷骯髒的臉上，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刷著兩人臉上的污穢。
希里的聲音嘶啞破碎，語無倫次，巨大的自責和悲慟幾乎要將她的心臟生生撕裂。
那些鮮活的記憶——米希爾的笑容、她們在篝火旁的私語、彼此依靠的溫暖——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刃，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
而眼前這具失去頭顱、又被粗暴縫合的冰冷殘軀，以及懷中這張熟悉卻永遠失去溫度的臉龐，則是將一切美好徹底碾碎的殘酷現實。
路明非站在幾步之外，冷眼旁觀著這出人間慘劇。
他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小鐵罐，放在嘴邊喝了一口。
沒有阻止希里近乎癲狂的哭泣和囈語，只是微微歪著頭，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直到希里的哭聲漸漸變成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乾嘔，身體蜷縮著劇烈顫抖，幾乎要暈厥過去時，他才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怎麼樣，哭夠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希里瀕臨崩潰的意識上。
希里沒有回答，只是抱著米希爾的頭顱，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要不要來一口，這可是我從宴會上順來的上等貨！」路明非將手中的小鐵罐遞給希里。
看希里沒有反應，路明非也沒有介意，將小鐵罐收起來，蹲下身，視線掃過希里懷中那顆被淚水沖刷得稍微乾淨了一點的頭顱，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被村民縫得歪歪扭扭、脖頸處皮肉猙獰外翻的屍體。
「嘖，手藝真爛。」路明非伸出手直接抓住了米希爾頭顱的髮髻。
「你幹什麼？！」希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迸發出強烈的憤怒和驚恐，死死抱緊懷中的頭顱，指甲幾乎要摳進冰冷的皮膚里。
「鬆手。」路明非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眼神卻像冰冷的錐子刺入希里的眼底。「還是說，你想抱著這顆腦袋過一輩子？」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希里剛剛燃起的憤怒火焰，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茫然。是啊……抱著……然後呢？她茫然地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沒給她思考的時間，手上微微用力，輕易就將頭顱從她僵硬的懷抱中「拿」了出來，動作乾脆利落得像是在撿起一件掉落的物品。
「不要！」希里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徒勞地伸出手想去搶奪。
路明非隨手將米希爾那顆還帶著希里體溫的頭顱拋給了旁邊一個呆若木雞的村民：「拿著。縫正點，脖子對脖子，下巴頦別歪到肩膀上去。再弄歪，我就把你的腦袋擰下來掛旁邊。」
希里眼睜睜看著米希爾最後的遺容被村民小心翼翼地、帶著巨大恐懼地重新安放到那具殘軀上，笨拙的手指開始顫抖著穿針引線。
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的希里，渾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乾了，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冰冷的絕望在四肢百骸蔓延。她甚至失去了再次哭泣的力氣，只是茫然地看著村民的動作，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路明非將目光重新投向希里。她裹在他那件寬大的、骯髒的斗篷里，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跪趴在地上，低著頭，臉上淚痕、血痕、泥痕縱橫交錯，眼神渙散，如同失去了靈魂。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希里被硬生生從地上提溜了起來。
雙腳虛軟，她幾乎是被他半拖著才勉強站穩。
希里被迫仰起臉，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黑眸。
那裡面映照著她狼狽不堪、失魂落魄的影子，清晰得刺眼。
「怎麼樣？」路明非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劑味道：「這就是結局。你的耗子窩，你的小情人，都在這了。哭瞎了眼睛，他們也活不過來。」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釘入希里破碎的心臟。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想報仇嗎？」路明非盯著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微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冰冷的、誘人墮入深淵的誘惑，「想讓那個叫邦納特的傢伙，也嘗嘗腦袋被縫回去的滋味嗎？」
「邦納特……」這個名字如同地獄的召喚，瞬間點燃了希里眼底那幾乎熄滅的火焰。僅僅是這個名字，就讓希里的心臟再次碎裂。然而路明非的話卻讓希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空洞被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殺意取代。她想起邦納特踩著瑞夫的身體割開他喉嚨的冷酷，想起他砍下吉賽爾赫頭顱時的漠然，想起米希爾臨死前絕望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支撐住了她虛軟的身體。
希里死死咬住下唇，嘗到新的血腥味，雙眼盯著路明非黑色的瞳孔，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嘶啞卻充滿毒液的字：
「想。」
這個字眼從希里喉嚨里擠出來，帶著血沫的腥甜和碾碎骨頭的恨意，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冰冷的空氣里。
路明非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對什麼都提不起太大興趣的模樣。
「很好。」他鬆開鉗制希里下巴的手，任由她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裹著那件骯髒斗篷的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但那雙貓眼裡燃燒的火焰，已經不再是絕望的灰燼，而是冰冷的、淬鍊過的復仇之火。
路明非轉身，隨意地踢開腳邊一塊沾血的泥土，對著那些還在笨拙地縫合屍體、大氣不敢出的村民們揚了揚下巴。
「喂，那個誰，」他指向一個看起來稍微機靈點的村民，「去找個能住人、沒死人的地方，弄乾淨點。再弄點吃的喝的，隨便整一點就行。還有，」
路明非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具正在被「整理」的屍體，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清理垃圾，「弄完了就趕緊埋了，埋深點，別讓野狗刨出來。」
路明非這才回頭看向希里。她依舊死死盯著米希爾被縫合的脖頸，那歪歪扭扭的針線像是在她自己的心上也縫了一道醜陋的疤。她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希里控制不住地走到米希爾身邊，從村民手中奪回了米希爾的頭顱。
抽出短刀劃開了那歪歪扭扭的縫合。
「把東西給我！」希里的語氣冷地像頑固不化的堅冰。
村民顫巍巍地將東西遞給希里。
希里接過東西，一針一針地將米希爾的頭顱縫了回去。
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米希爾逐漸被清理乾淨、顯露出原本白皙的額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又順著她失去生機的臉頰滑落。
希里沒有去擦，任由它們流淌。
粗糙的麻線在她手中穿梭，黑色的線跡在米希爾蒼白的脖頸上蜿蜒。
希里從來沒有縫過什麼。
一出生就是尼弗迦德的公主，後來則是一直跟著傑洛特等人像個男孩一樣訓練，再後來就是和葉奈法學習一些魔法知識···直到被拋棄。
但儘管如此，米希爾和耗子幫的大家還是很照顧希里。
大家會為希里的那出神入化的劍術鼓掌，會為了希里殺死敵人而歡呼。
希里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認真縫起來的東西會是自己愛人的頭顱。
路明非抱著胳膊，斜倚在獵人小屋那腐朽的門框上，靜靜地看著。
路明非突然想到了什麼，叫過來一個村民，小聲安排：「我的馬背上還有兩包食物，一隻燒雞和半條羊腿！你去找個大鍋把這些肉煮了。」
村民小心翼翼地離開，跑向了村口。
路明非繼續看著希里自虐一般地縫合著米希爾的屍體。
終於，最後一針落下。希里用牙齒咬斷了線頭，動作帶著一股狠勁。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米希爾冰冷的額頭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沒有言語，只有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
希里突然猛地直起身，用沾滿血污和泥土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埋了吧。」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雖然是對著村民說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路明非。
村民們如蒙大赦，立刻七手八腳地抬起幾具被「整理」過的屍體，包括米希爾的，朝著村外挖好的深坑踉蹌而去。泥土被拋灑的聲音沉悶地傳來。
希里看著村民們的步伐，眼神中只有茫然與憤怒。
此時的她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充滿了鬥志，身上沾滿了泥土和同伴的鮮血，那雙曾充滿桀驁與野性的貓眼裡，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茫然和未乾的淚痕。
她蜷縮著趴在地上，身體因寒冷和巨大的悲痛而劇烈顫抖，目光空洞地掃過地上那幾具無頭的軀體——吉賽爾赫、伊思克菈、瑞夫···還有···還有···還有米希爾。
「嘖。」路明非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動作卻不算溫柔。
路明非蹲下身，湊近了些，那雙不久前讓邦納特如墜深淵的金色瞳孔已然褪去，恢復了平常的黑色，但裡面沒有絲毫溫度。
「方便告訴我你和傑洛特是什麼關係嗎？」
法爾嘉猛地一顫，這個名字像針一樣刺破了她的麻木。
她倔強地抬起頭，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血污和泥土在她臉上衝出溝壑。
「我不認識他！」
這個名字讓她再次想起了被拋棄的時光。
「哈···」路明非笑了：「真是個不誠實的小姑娘！」
路明非起身，伸了個懶腰：「既然如此，那我可就要走了哦！」
「對了，要我把那個叫邦納特的傢伙幫你叫回來嗎？」路明非用腳踢了踢僅僅聽到邦納特名字就有些僵硬的法爾嘉。
「他好像還有些工作沒有做完啊···」路明非的語氣很輕鬆，但卻像是一把利刃刺穿了法爾嘉的心臟。
邦納特殺死她的同伴的一幕幕場景再次浮現在法爾嘉的腦海。
「不···不要···」法爾嘉抱住要離開的路明非的小腿：「不要···」
「好了，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路明非抬起頭，看向周圍戰戰兢兢的村民們。
「去找點乾淨的水來，還有布。順便，把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收拾柴火，「找個地方埋了，頭縫回去。弄乾淨點。」
路明非的目光掃過那些頭顱，「怪難看的。」
村民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開，招呼其他人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殘局。
沒人敢質疑，也沒人敢問邦納特大人回來怎麼辦。
剛才那個瞬間，這個看起來懶散邋遢的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要比揮舞長劍的邦納特恐怖一萬倍。
聽到路明非的安排，法爾嘉抬起了頭，看著地上的屍體，以及被泥土和血漬弄髒的頭顱。
就在前不久，他們還在一起喝酒。
她還在與米希爾···
看著腳下的女孩有些顫抖的身體，路明非隨手脫下自己那件半舊、帶著酒氣的寬大斗篷，像丟麻袋一樣扔在希里身上。
粗糙的、帶著濃烈劣質酒氣和塵土味的斗篷兜頭罩下，像一張帶著體溫的網，瞬間將希里冰冷顫抖的身體裹住。
布料摩擦著她臉上混合著淚、血、泥的傷口，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卻也隔絕了部分刺骨的寒意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
法爾嘉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攥緊了斗篷的邊緣，仿佛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儘管這根浮木本身也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路明非低頭，看著腳下這個把自己蜷縮在他斗篷里、像只受驚雛鳥般的女孩。她倔強地咬著下唇，試圖抑制身體的顫抖，但那雙空洞的貓眼裡，淚水依舊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沾滿血污的臉頰滑落，砸在沾滿泥濘的斗篷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地上那些正在被村民笨拙拖拽、試圖縫合的無頭屍體上，仿佛已經失去了靈魂，只殘留著一副空洞的軀殼。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好不容易找到了接納自己的同伴···明明有了自己的愛人···為什麼又會變成這樣···」法爾嘉無聲地哭泣著。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路明非低下頭：「法爾嘉這個名字一聽就是假的！」
「希里！」法爾嘉，不，希里麻木地看著幾個笨拙的村民正拿著麻布線試圖將米希爾的頭顱縫回去。針腳歪歪扭扭，顯得異常詭異和褻瀆。
巨大的痛苦再次揪住了希里的心臟，曾經與米希爾的美好時光一幕幕再次浮現在希里眼前。
然而很快那些美好時光就被米希爾被斬首的畫面覆蓋。
「不···啊···」
聽到希里的尖叫，村民們笨拙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喂，那邊的！」路明非揚了揚下巴，指向捧著米希爾頭顱的村民：「脖子縫歪了，你想讓她下輩子當歪脖樹嗎？對準點，弄整齊，看著難受。」
路明非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指導裁縫修改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希里掙扎著邊走邊爬著來到米希爾身邊。
「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
希里從村民手中搶過米希爾的頭顱，她低下頭，緊緊地將米希爾的臉頰貼在自己同樣冰冷骯髒的臉上，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刷著兩人臉上的污穢。
希里的聲音嘶啞破碎，語無倫次，巨大的自責和悲慟幾乎要將她的心臟生生撕裂。
那些鮮活的記憶——米希爾的笑容、她們在篝火旁的私語、彼此依靠的溫暖——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刃，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
而眼前這具失去頭顱、又被粗暴縫合的冰冷殘軀，以及懷中這張熟悉卻永遠失去溫度的臉龐，則是將一切美好徹底碾碎的殘酷現實。
路明非站在幾步之外，冷眼旁觀著這出人間慘劇。
他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小鐵罐，放在嘴邊喝了一口。
沒有阻止希里近乎癲狂的哭泣和囈語，只是微微歪著頭，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觀察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直到希里的哭聲漸漸變成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乾嘔，身體蜷縮著劇烈顫抖，幾乎要暈厥過去時，他才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怎麼樣，哭夠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塊砸在希里瀕臨崩潰的意識上。
希里沒有回答，只是抱著米希爾的頭顱，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要不要來一口，這可是我從宴會上順來的上等貨！」路明非將手中的小鐵罐遞給希里。
看希里沒有反應，路明非也沒有介意，將小鐵罐收起來，蹲下身，視線掃過希里懷中那顆被淚水沖刷得稍微乾淨了一點的頭顱，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被村民縫得歪歪扭扭、脖頸處皮肉猙獰外翻的屍體。
「嘖，手藝真爛。」路明非伸出手直接抓住了米希爾頭顱的髮髻。
「你幹什麼？！」希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迸發出強烈的憤怒和驚恐，死死抱緊懷中的頭顱，指甲幾乎要摳進冰冷的皮膚里。
「鬆手。」路明非的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眼神卻像冰冷的錐子刺入希里的眼底。「還是說，你想抱著這顆腦袋過一輩子？」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希里剛剛燃起的憤怒火焰，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茫然。是啊……抱著……然後呢？她茫然地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沒給她思考的時間，手上微微用力，輕易就將頭顱從她僵硬的懷抱中「拿」了出來，動作乾脆利落得像是在撿起一件掉落的物品。
「不要！」希里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徒勞地伸出手想去搶奪。
路明非隨手將米希爾那顆還帶著希里體溫的頭顱拋給了旁邊一個呆若木雞的村民：「拿著。縫正點，脖子對脖子，下巴頦別歪到肩膀上去。再弄歪，我就把你的腦袋擰下來掛旁邊。」
希里眼睜睜看著米希爾最後的遺容被村民小心翼翼地、帶著巨大恐懼地重新安放到那具殘軀上，笨拙的手指開始顫抖著穿針引線。
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的希里，渾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乾了，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冰冷的絕望在四肢百骸蔓延。她甚至失去了再次哭泣的力氣，只是茫然地看著村民的動作，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路明非將目光重新投向希里。她裹在他那件寬大的、骯髒的斗篷里，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跪趴在地上，低著頭，臉上淚痕、血痕、泥痕縱橫交錯，眼神渙散，如同失去了靈魂。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希里被硬生生從地上提溜了起來。
雙腳虛軟，她幾乎是被他半拖著才勉強站穩。
希里被迫仰起臉，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黑眸。
那裡面映照著她狼狽不堪、失魂落魄的影子，清晰得刺眼。
「怎麼樣？」路明非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劑味道：「這就是結局。你的耗子窩，你的小情人，都在這了。哭瞎了眼睛，他們也活不過來。」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狠狠釘入希里破碎的心臟。她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想報仇嗎？」路明非盯著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微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暖意，只有冰冷的、誘人墮入深淵的誘惑，「想讓那個叫邦納特的傢伙，也嘗嘗腦袋被縫回去的滋味嗎？」
「邦納特……」這個名字如同地獄的召喚，瞬間點燃了希里眼底那幾乎熄滅的火焰。僅僅是這個名字，就讓希里的心臟再次碎裂。然而路明非的話卻讓希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空洞被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殺意取代。她想起邦納特踩著瑞夫的身體割開他喉嚨的冷酷，想起他砍下吉賽爾赫頭顱時的漠然，想起米希爾臨死前絕望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支撐住了她虛軟的身體。
希里死死咬住下唇，嘗到新的血腥味，雙眼盯著路明非黑色的瞳孔，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兩個嘶啞卻充滿毒液的字：
「想。」
這個字眼從希里喉嚨里擠出來，帶著血沫的腥甜和碾碎骨頭的恨意，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冰冷的空氣里。
路明非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對什麼都提不起太大興趣的模樣。
「很好。」他鬆開鉗制希里下巴的手，任由她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裹著那件骯髒斗篷的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但那雙貓眼裡燃燒的火焰，已經不再是絕望的灰燼，而是冰冷的、淬鍊過的復仇之火。
路明非轉身，隨意地踢開腳邊一塊沾血的泥土，對著那些還在笨拙地縫合屍體、大氣不敢出的村民們揚了揚下巴。
「喂，那個誰，」他指向一個看起來稍微機靈點的村民，「去找個能住人、沒死人的地方，弄乾淨點。再弄點吃的喝的，隨便整一點就行。還有，」
路明非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幾具正在被「整理」的屍體，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清理垃圾，「弄完了就趕緊埋了，埋深點，別讓野狗刨出來。」
路明非這才回頭看向希里。她依舊死死盯著米希爾被縫合的脖頸，那歪歪扭扭的針線像是在她自己的心上也縫了一道醜陋的疤。她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希里控制不住地走到米希爾身邊，從村民手中奪回了米希爾的頭顱。
抽出短刀劃開了那歪歪扭扭的縫合。
「把東西給我！」希里的語氣冷地像頑固不化的堅冰。
村民顫巍巍地將東西遞給希里。
希里接過東西，一針一針地將米希爾的頭顱縫了回去。
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米希爾逐漸被清理乾淨、顯露出原本白皙的額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又順著她失去生機的臉頰滑落。
希里沒有去擦，任由它們流淌。
粗糙的麻線在她手中穿梭，黑色的線跡在米希爾蒼白的脖頸上蜿蜒。
希里從來沒有縫過什麼。
一出生就是尼弗迦德的公主，後來則是一直跟著傑洛特等人像個男孩一樣訓練，再後來就是和葉奈法學習一些魔法知識···直到被拋棄。
但儘管如此，米希爾和耗子幫的大家還是很照顧希里。
大家會為希里的那出神入化的劍術鼓掌，會為了希里殺死敵人而歡呼。
希里從未想過，自己第一次認真縫起來的東西會是自己愛人的頭顱。
路明非抱著胳膊，斜倚在獵人小屋那腐朽的門框上，靜靜地看著。
路明非突然想到了什麼，叫過來一個村民，小聲安排：「我的馬背上還有兩包食物，一隻燒雞和半條羊腿！你去找個大鍋把這些肉煮了。」
村民小心翼翼地離開，跑向了村口。
路明非繼續看著希里自虐一般地縫合著米希爾的屍體。
終於，最後一針落下。希里用牙齒咬斷了線頭，動作帶著一股狠勁。
她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米希爾冰冷的額頭上，停留了短短一瞬。沒有言語，只有身體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
希里突然猛地直起身，用沾滿血污和泥土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埋了吧。」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雖然是對著村民說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路明非。
村民們如蒙大赦，立刻七手八腳地抬起幾具被「整理」過的屍體，包括米希爾的，朝著村外挖好的深坑踉蹌而去。泥土被拋灑的聲音沉悶地傳來。
希里看著村民們的步伐，眼神中只有茫然與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