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與瓦里安國王的真誠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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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瑪爾蘭帶著克莉斯塔薩在城裡又轉了一整天。先是去運河裁縫店取了新做的衣服,的確水平了得,料子高檔,裁剪精細,堪稱這個世界的高定。

  途中又遇上一夥眼神狂熱的武裝分子尾隨,她不動聲色地將人引到一處僻靜小巷,沒費多少功夫就解決了麻煩,匕首上的血珠滴在石板路上,慘叫聲也被往來的車水馬龍掩蓋。

  隨後,她照例去見喬納森將軍,語氣平靜地提出抗議。將軍來到她指點的案發現場,臉色驚慌得像被火燎過,匆匆往上報後,等來的卻是「嚴格保密,移交軍情七處」的回覆。他捧著那份輕飄飄的回覆,突然覺得這城裡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而接下來兩日,每日都有類似的驚喜。

  當在那日傍晚,兩人又一次回到兵營時,克羅雷修士正攥著一份精緻函件在院裡打轉,見她回來,立刻迎上來,聲音里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瑪爾蘭,好消息!果然如你所料,國王要在非正式場合見我們了!」

  他把函件遞過來,整個手掌都在發顫,「我們終於有機會和國王當面談談了!」

  「什麼場合?」瑪爾蘭隨口問道。又接過函件,展開一看,上面的花體字寫得極為雅致:「謹邀血色十字軍代表出席慶祝安度因王子平安歸國遊園會——明晚,王家花園。」她默默念著,不禁笑出了聲:安度因王子營救回國都好些日子了,這會兒才辦所謂的慶祝遊園會,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為這次會面安排的由頭。

  「還有誰受邀?」

  「城裡有頭有臉的都在名單上。」克羅雷掰著手指頭數,「弗塔根大公爵、維沙克公爵、本尼迪塔斯大主教、首席大法師安多瑪斯,連銀色黎明、塞納里奧議會、暗夜精靈、矮人和侏儒的大使也會來......」

  可是,等克羅雷修士興沖沖地離開,瑪爾蘭拿著邀請函反覆翻看,回憶出席人員名單,卻陷入了沉思。

  「你猜得那麼准,怎麼反倒不高興了?」克莉斯塔薩湊過來,戳了戳她的胳膊。

  「和我預想的不一樣。」瑪爾蘭抬頭,語氣認真,「本來以為會是雙邊會晤,找個由頭單獨談談。」

  「有區別嗎?反正能見到國王啊。」

  「區別大了去了。」瑪爾蘭把函件放在桌上,「這種安排明擺著是要降低我們的分量,把一滴水倒進大海里,誰還能注意到?」

  「搞不懂那些凡人。」克莉斯塔薩撇撇嘴,「壽命就那麼幾十年,偏偏想出這麼多彎彎繞繞的規矩,不累嗎?」

  「罷了,不說這些。」瑪爾蘭擺擺手,從包袱里取出新衣服,「國王這理由挑得沒毛病,不去反倒落了把柄。來,試試這衣服,明天咱們就去赴這場『鴻門宴』。」

  「『鴻門宴』是什麼?」克莉斯塔薩跟著念,發音拗口得像是在嚼石頭。

  「我的世界的一種說法。」瑪爾蘭笑了笑,把衣服往她手裡一塞,「跟你說了也不懂,照做就是。」

  遊園會設在暴風要塞深處的王家花園。瑪爾蘭帶著克莉斯塔薩和克羅雷修士穿過暴風要塞外圍的官署區域。

  當衛兵推開那扇隔絕內外的宏偉大門時,修士忍不住嘆了口氣:「外面那些機構的辦公場所,我這些年不知跑了多少趟,拜會過多少要員。可真正踏入王宮,這還是頭一次。」

  花園裡早已張燈結彩,教會的神職人員、身著華服的貴族、戎裝筆挺的軍官......各路要員陸續到場,其中不少是瑪爾蘭剛認識的熟人,彼此遠遠點頭致意,算是打過了招呼。

  瑪爾蘭和克莉斯塔薩隨意找了張鋪著白亞麻桌布的圓桌坐下,慢條斯理地用銀叉叉起盤中的庫爾提拉米蘇、多肉蘋果補丁,啜飲著加了薄荷的菊花茶。

  克羅雷修士卻按捺不住,望著滿園的權貴顯要,立刻甩著袖子走上前去。和從前一樣,他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尋求援助的機會,很快便與幾位教士和將軍攀談起來,神情懇切。「瑪爾蘭,這裡有點不對勁。」克莉斯塔薩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目光投向花園角落,「那兩個站在樹旁的衛兵,身上有黑龍的味道。」

  「你的鼻子對這味道倒是敏銳。」瑪爾蘭瞥了一眼,語氣平淡,「他們是黑龍軍團的龍人,奧妮克希亞留下的殘黨。」

  「人類居然沒發現?」

  「人類憑什麼發現?」瑪爾蘭輕笑一聲,指尖在茶杯上隨意畫著玩。

  這時,她正悄然通過內心低語與薩拉塔斯·黑暗帝國之刃對話。

  「主人,這裡有好多恩佐斯的玩具呢。」匕首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它指的是那些偽裝成王家衛隊的無面者。


  「不止有恩佐斯的玩具。」瑪爾蘭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還有暗影界的間諜,混進了幾個雜兵級別的恐懼魔王,眼下還披著燃燒軍團的外皮。」

  「等下人類國王出來,要不要控制這些玩具處決他?」匕首躍躍欲試。

  「沒必要。」瑪爾蘭指尖捻起一顆葡萄,「凡人,一個個體就一個想法,一個王國的運轉靠的是群體本能驅動,殺了國王無濟於事。要麼徹底覆滅這個王國,要麼從上到下瓦解它存在的意義。」

  「就像聖光與虛空是死敵,你殺幾個納魯沒用,要麼用絕對力量將他們全面滅絕,要麼從本能層面下手,也就是腐蝕。」

  匕首沉默了片刻,急切地問:「主人,難道聖光也能被我們腐蝕?」

  「當然。」瑪爾蘭拋出新的誘餌,語氣輕描淡寫,「只要有欲望和情感,任何存在都能被腐蝕。以後你會明白的。」說罷,她直接切斷了對話。

  國王的出場向來姍姍來遲,讓賓客們多等片刻,既是彰顯上位者的威嚴,也給了眾人充分交流的時間。這場名為遊園會的場合,實則是個熱鬧的社交場,信息在碰杯聲與低語中悄然流轉。

  滿園賓客都在忙著結交攀談,唯獨瑪爾蘭和克莉斯塔薩仍圍坐在圓桌旁,慢悠悠地品嘗著點心,倒真像來遊園散心的。

  這時,一名身著深色制服的中年人走了過來,身形魁梧,面容稜角分明,眼神銳利如鷹。他主動躬身行禮,瑪爾蘭頷首回禮後,對方壓低聲音說道:

  「在下馬迪亞斯?肖爾。關於閣下在暴風城遭遇的多次襲擊,我等已查明,皆是邪惡的暮光之錘所為。」

  他微微欠身:「是我等失職,還請閣下諒解。」

  涉及教會的深層糾葛,連國王都難以輕易決斷,軍情七處給出這樣的結果,把黑鍋全推給全民公敵暮光之錘,倒也合情合理。

  「暮光之錘狡猾殘暴,竟能在城內策劃如此行動,可見滲透已深。」瑪爾蘭笑容滿面,全然沒了之前催促調查時的焦急,語氣輕鬆,仿佛對這個答案全盤接受,「閣下肩上的擔子,怕是更重了。」

  確實滲透得很深,只是瑪爾蘭覺得還不夠。

  她打量著肖爾——這人眼神堅定,舉止果決,一看便知是意志頑強之輩。可她實在想不通,遊戲劇情里為何要給他安排有基友的情節,甚至還有不堪入目的肉戲。

  莫非,這也是編劇被某種邪惡「腐化」的徵兆?

  「那位女士的紅裙像潑灑的鮮血,正如同他們在洛丹倫犯下的罪孽,不知浸透著多少無辜者的性命。」

  瑪爾蘭今天穿的長裙是自己設計的,款式參照了前世鍾愛的帝政風:袖口綴著層疊的刺繡花邊,收腰處繫著紅色飄帶,裙擺垂落拖至鞋面,一身血紅宛如席捲庭院的風暴。

  又是這種陰陽怪氣的調調,聽見這話,她沒抬頭就辨出了躲在稍遠處的聲音屬於何人。

  「某位騎士的白盔甲倒像他的臉一樣慘澹,又似亡靈身上的防腐劑,若不天天粉刷,那顆扭曲的良心怕是要直接腐爛得連瘟疫犬都不吃了。」

  瑪爾蘭毫不示弱地回敬,抬頭看向那人,「瑪克斯韋爾?泰羅索斯男爵,怎麼有空跑到這兒來了?銀色黎明拖欠的薪餉發下來了?」

  「瑪爾蘭,你剛打完納克薩瑪斯,為何轉頭就去攻擊被遺忘者?」泰羅索斯男爵故意擺出大義凜然的模樣,聲調陡然拔高,「我問過提里奧,西瘟疫之地和提瑞斯法林地的血色十字軍,是不是都歸你節制?」

  瑪爾蘭露出看傻子似的表情:「為什麼不打?」

  泰羅索斯本想再發表一通與被遺忘者和睦共處的高論,可一想到眼前這人是當下血色十字軍中最為頑固、脾氣最喜怒無常的軍閥,話到嘴邊又改了口:「我們的共同敵人是天災軍團,你這般行徑,難道是要為天災張目?」

  瑪爾蘭懶得理他,重新低下頭挑揀盤中的水果——幾顆蜜漬草莓看著不錯。

  這點騷擾就受不了了?不過是每天砍十幾、二十幾個被遺忘者腦袋罷了。恐怕連希爾瓦娜斯都不在乎,只要能親手向巫妖王復仇,有人偷偷用掉她箭袋裡的幾支箭算得了什麼?

  「只要有侵略者還占著我們的地盤,我們就得反擊,道理簡單得很。」她漫不經心地說。

  沒想到泰羅索斯接下來的話竟如此厚顏無恥:「洛丹倫是被遺忘者的領土,你該接受這個現實!」

  「你覺得領土歸屬該看現實,還是看歷史?」瑪爾蘭反問。


  「當然是現實!況且他們本就是洛丹倫的居民!」

  「是洛丹倫的死人。」瑪爾蘭冷冷糾正,「死人該入土為安,靈魂該得安息,而不是頂著腐爛的軀殼到處晃蕩。」

  「死人也是人!他們是有自由思想的亡靈,理應有自己的權利!」泰羅索斯還在狡辯。

  瑪爾蘭突然提高了聲音,足以讓周圍人都聽見:「泰羅索斯男爵,原來你是支持亡靈平權法案的?」

  這話一出,附近幾位教士和將軍立刻轉過頭,投來不友善的目光。

  最近暴風城裡正為所謂的「亡靈平權法案」吵得沸沸揚揚,那法案竟主張所有教職、軍職、官職都要向亡靈開放。

  銀色黎明一貫宣揚與被遺忘者和睦共處,不少人都在懷疑這是他們的陰謀:借著法案讓自己人擠占暴風城的高位。畢竟誰都知道,銀色黎明里可不缺被遺忘者成員。

  泰羅索斯顯然意識到自己掉進了圈套,頓時啞口無言,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眼睛死死瞪著瑪爾蘭。

  「那閣下是否還認為,尊重現實比滿懷理想更重要?」瑪爾蘭步步緊逼。

  「當然!」泰羅索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那我們正在做的,就是把理想變成新的現實。」瑪爾蘭斬釘截鐵,隨即拋出一句狠話,「您這話倒給了我靈感——我在想,現在要不要寫封信,請阿比迪斯將軍出兵把聖光之願禮拜堂也變成血色十字軍的領地。等這個現實成真,您會接受嗎?」

  「你......」泰羅索斯氣得說不出話。

  瑪爾蘭站起身,走到他身旁,對著他耳朵低語:「呵呵,玩不起就別玩。被遺忘者那點力量,不過是靠某些蠢貨不分是非的同情心撐著。等我在棋盤上再次落子的那天,你就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力量了。」

  一向友善沉靜的瑪爾蘭,此刻眼中翻湧的寒氣和殺意讓泰羅索斯莫名心悸。

  「作為『朋友』,最後提醒你一句:聖光之願禮拜堂下埋著上千位神聖英靈,趁早火葬了,讓他們靈魂安息為好。」

  畢竟,瑪爾蘭曾經推演過,如果自己是巫妖王,再次入侵後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將聖光之願禮拜堂下的一千具神聖英靈,全部轉化成精英死亡騎士。

  如果成真,這必然是大麻煩。

  「你這個褻瀆遺體的魔女!」泰羅索斯丟下這句話,憤憤離去。

  克莉斯塔薩湊過來,小聲問:「瑪爾蘭,這人類怎麼一上來就跟你吵架?」

  「被遺忘者迷惑了不少人,不,更多人是裝傻,甚至有人做著把他們從部落挖過來的美夢。」瑪爾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天講課,我都發現還有對獸人恨之入骨,卻主張對被遺忘者綏靖的將軍。」

  「對了。你的女王,不會也做著把獸人爭取過來當生命守護者的美夢吧?」

  重新落座沒多久,維沙克公爵便悄然穿過喧鬧的花園,以「恰到好處」的時間,來到瑪爾蘭桌旁,聲音壓得極低:「瑪爾蘭女士,您幾日前的講課真是讓我受益匪淺。回去後我跟安度因王子提起,王子殿下也對您的經歷很感興趣,不知能否賞光移步一敘?」

  正戲來了。瑪爾蘭起身頷首:「有勞公爵殿下帶路。」

  三人走進一間雅致的會客室,瓦里安國王與安度因王子已在等候。瑪爾蘭行禮後,側身介紹身旁的克莉斯塔薩:「這位是莉莉,我的親信,我們之間的談話無需避諱她。」

  「自然可以。」瓦里安國王露出一抹笑意。維沙克順手帶上了門,室內頓時只剩下他們五人——暴風王國與血色十字軍的核心人物,即將在此決定未來一段時間的走向。

  安度因還是個滿眼好奇的翩翩少年,聽瑪爾蘭講述過往的戰鬥經歷,不時發出嘖嘖驚嘆。

  「女士,外面有傳言說,你們在洛丹倫曾濫殺無辜?」少年的目光清澈,問得直白。

  「並非如此。」瑪爾蘭搖頭,「亡靈太過狡猾,他們會把活人感染瘟疫後偷偷送進我們的領地,甚至親自偽裝成活人潛入。所以我們不得不採取必要的甄別措施。」

  她微笑一下隨著臉色嚴肅,繼續道:「不瞞諸位,我自己就親身經歷過。」接著,她講起剛到壁爐谷時,遭遇混入營地的被遺忘者刺客行刺的往事,聽得眾人皆露驚色。

  她微笑一下隨著臉色嚴肅,繼續道:「不瞞諸位,我自己就親身經歷過。」接著,她講起剛到壁爐谷時,遭遇混入營地的被遺忘者刺客行刺的往事,聽得眾人皆露驚色。


  「原來您受過這麼多次刺殺?可您講起來卻如此平靜,您一定是位極有勇氣的人。」安度因由衷感嘆。

  「王子殿下過譽了。」瑪爾蘭笑著回應,「您當初孤身一人在奧妮克希亞的巢穴與邪惡黑龍周旋,那份勇氣與智慧,早已能擔得起一位優秀的統治者。」

  這話並非恭維,另一個未來的安度因的確配得上這些評價,只是他總在關鍵時刻顯得軟弱,缺乏狠心決斷的魄力。等少年的興致稍歇,瓦里安國王轉入正題:「瑪爾蘭女士,很遺憾這些年我們沒能給你們提供幫助,甚至......還有人對你們頗有微詞。」

  呵呵,不知道這個「有人」包不包括陛下自己,或許還得算上身邊這位公爵。

  瑪爾蘭心裡嘲諷著,面上卻不動聲色:「國王陛下日理萬機,治理國家本就需面面俱到,自然不能率性而為。我相信,國王之所以能成為國王,正是因為他總能下達讓屬下甘願執行的命令。」

  這話一針見血——君王的心思未必都能成真,協調各方利益才是最難的事。

  維沙克在一旁記錄著,聽到這話,竟不自覺地點了點頭。「女士,聽聞您曾說過,要殺盡洛丹倫土地上的所有亡靈。」瓦里安話鋒一轉,「可那些有自由意志的被遺忘者,為何也要算在其中?」

  「既然是與國王陛下面談,我便不說那些無用的客套了。」瑪爾蘭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被遺忘者確實是個問題,但他們本身毫無意義,核心癥結始終是洛丹倫。」

  在她看來,被遺忘者不過是各方利用的工具:是暴風王國想吞併洛丹倫、牽制血色十字軍的棋子;是部落在東部王國牽扯聯盟精力的手段;也是銀色黎明里少數蠢貨用來彰顯自己博愛、擴充地盤的道具。

  瑪爾蘭直言不諱:「我們與當前聯盟的成員並非沒有分歧......比如,我們堅決反對某些人對洛丹倫抱有野心。但具體的利益問題,還是有可能找到協調的辦法。」

  「我這次來,是求同而不求異的。」她的語氣堅定,「什麼是同?戰勝亡靈,擊退獸人,收復洛丹倫。」

  「血色十字軍代表團是來尋求團結,而非爭吵的。我們從不隱瞞自己的立場——堅信亡靈是世界的禍害。我們也從不否認,任何為收復洛丹倫做出貢獻的人或組織,都理應得到獎賞。」

  「那若是毫無寸功呢?」維沙克公爵適時插話,目光銳利。

  瑪爾蘭反問:「公爵殿下,倘若您在洛丹倫浴血奮戰,因為功勳而獲得了一片土地,可此時這片土地的原主人避難數年,如今卻回來了,聲稱這是他的領地,您會答應嗎?」

  維沙克微微一笑,作為資深政治家,他怎會不懂其中關節?一旦洛丹倫復國,局勢必將天翻地覆。

  屆時,每個參戰的血色將士、每個血色領地的平民、所有的志願者、公道交易的商人都會論功行賞;血色十字軍中的貴族自然能保住原有權勢與領地,甚至更上一層樓。而那些當年貪生怕死、逃避戰亂的貴族,難道還妄想恢復往日榮光?

  「不過,今日這場會面,不必糾結於各方的思想意識與理念差異。」瑪爾蘭這輪的話語交鋒,極為正式而克制,「這些分歧固然存在,但你我雙方能坦然面對這些差異,我認為也是很大的進展。」

  「我能來到這裡,就為我們未來的關係正常化邁出了第一步!」

  對方又都敏銳地捕捉到了「未來」、正常化「」這幾個關鍵詞。

  眾人又隨意寒暄了幾句,瓦里安忽然站起身,看似不經意地走到牆邊一幅油畫前。畫中是千年前的盛景:偉大的索拉丁大帝統一人類諸國,阿拉索帝國宣告成立,廣場上的人們歡呼雀躍,金戈鐵馬與彩帶繁花交織成一片歡慶的海洋。

  「我年少時讀人類史詩,總對索拉丁大帝的雄姿心馳神往。」他的眼神輕輕拂過畫框,語氣裡帶著幾分悠遠的嚮往。

  瑪爾蘭心中瞭然:這是在展露雄心啊。一統人類七國,成為新的索拉丁大帝。至於是他自己的野望,還是手下人慫恿的幻夢,倒無關緊要了。

  「哦?何以見得?」瓦里安和維沙克都露出驚訝之色,連安度因也瞪大了眼睛。

  「那種統一,不過是用武力戰勝了各個部族,讓首領們臣服罷了,各部族的一切依舊如故,所以大帝去世後就四分五裂。」瑪爾蘭從容道,「這樣的統一,如今的聯盟其實已經近乎實現。」

  她抬眼看向瓦里安,神色平靜卻字字清晰:「恕我直言,如今的聯盟若沒了外敵,恐怕會像第二次大戰後的舊聯盟那樣,轉眼就分崩離析。」


  和部落對立又不發生全面衝突,未嘗不是樹立外敵、延緩內部分歧的手段。

  「那您認為,怎樣的統一才能長久?」瓦里安追問,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

  「共同的利益,實實在在的利益——國王的利益、貴族的利益、商人的利益、農夫的利益.......缺一不可。」瑪爾蘭緩緩道來,將前世地球五百年全球化的脈絡悄然融入話語。

  「試想一下,七國的貨幣統一了含金量,暴風王國的一個金幣,到了洛丹倫也能當一個金幣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各國各有標準,反倒讓貨幣兌換商賺得盆滿缽滿。」

  「七國之間航線密布,定期往來的船只能把遠門變成隔壁串門,再不用層層盤查;七國間的關稅取現,西部荒野的小麥運到庫爾提拉斯,庫爾提拉斯的魚獲運到西部荒野,價格也能和本地的一樣低廉。」

  「商人可以在吉爾尼斯建鑄造廠,用奧特蘭克的礦石、激流堡的工程師,造出的兵器機器拿到暴風城的市場上賣,工廠的股東說不定來自七國各地。」

  她最後加重語氣,坦誠相告自己的觀點:「七國的統一可以用政治和武力開道,用信仰做偽裝,但根基必須是經濟的融合。平民不在乎國王和貴族玩權力的遊戲,只希望有擋雨的房舍、穩定的收穫、溫馨的家庭、富足的生活,只要絕大部分人都能從統一中受益,自然會真心擁護七大王國的合併。」

  「靠武力征服、陰謀兼併得來的統一,註定短暫。歷史上的流星繁多又易逝,永恆的太陽卻從未出現過。」

  「金錢、人口、商品能自由流動、相互融合,別說七國,整個聯盟都不會再有戰爭,只會一致對外。」

  瑪爾蘭一口氣說完了對這個世界來說可謂震撼人心的觀點,最後語氣稍緩,還帶了點玩笑的意味:「國王陛下您想啊,要是到時候您的國民在洛丹倫有產業,洛丹倫的國民在暴風城有生計,就算想打仗也打不起來——誰會跟自己的利益過不去呢?」

  維沙克握著筆的手不知不覺停了下來,眼中滿是震動:她說得的確驚世駭俗!國王向來勇於征戰,卻在治理上多有懈怠。

  七國的再度統一,哪是靠政治和戰爭就能解決的?要持久和平穩,必須凝聚住人心,唯有讓大多數人嘗到甜頭。

  瓦里安沉默片刻,似乎不太容易消化那麼多觀點。

  最後,他直接問出關心的問題:「閣下對未來的洛丹倫有何安排?」

  「我們眼下的任務還是打垮亡靈、收復失地。」瑪爾蘭坦然道,「未來的事,不如等真正收復了再說。」

  「我很擔心佳莉亞王女,這些年不知她身在何處。」瓦里安提起思念的故人,語氣裡帶著關切。

  瑪爾蘭在心裡冷笑:誰信啊?約瑟夫早就報告過,南海鎮有疑似軍情七處的特工在盯梢佳莉亞。無非是人家有自己的考量,暫時不想露面罷了。

  其實,瓦里安這話明擺著是在暗示,未來的洛丹倫王國,米奈希爾王室是否能復辟。

  「陛下,我剛才說過,在這場神聖戰爭中付出的人,自然不能虧待。」她語氣平靜卻態度堅決,「但要是毫無寸功,偏要爭回舊日的權勢,恐怕會引來不少反對。」

  作為穿越者,瑪爾蘭清楚瓦里安與佳莉亞的情誼;而維沙克公爵之流,多半也是覺得聯姻佳莉亞是吞併洛丹倫最省事的辦法。可如今這局面,讓一個毫無貢獻的王者在亂世後登位,還要恢復王室舊權,只會埋下禍根。

  而烏瑞恩王室能統治暴風王國,靠的是契機;哪天失去王位,恐怕也是因為某個契機。全城暴動也才過去幾年啊!

  「哦?女士今日這番話,令我振聾發聵,是您個人的看法?還是血色十字軍的整體意見?」維沙克適時問道。

  「純屬個人淺見,讓諸位見笑了。」瑪爾蘭微笑回應,「大十字軍閣下的意見,我暫時還不清楚。」

  ......

  臨別時,瑪爾蘭抬手致意:「願我們的友誼,能和光明大聖堂的金色尖頂那樣閃耀長存。」

  維沙克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卻波瀾不已:真是小看她了,原以為不過是個行事乖張的軍閥,沒想到不僅狡詐多變、軍功赫然,在治國上竟也有這般見地。

  或許,她比瓦里安國王更適合成為那個七國統一的主導者?

  但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迅速按了下去。哼!現在下判斷還太早,且看她能不能真的收復洛丹倫吧——畢竟,眼下她的宏偉藍圖連第一步都沒走完呢!


  瑪爾蘭登三人離開王宮,前往兵營駐地的路上,暮色已悄悄漫過暴風要塞的尖頂。克羅雷修士看著瑪爾蘭的背影,臉上半是沮喪半是欣慰,終於忍不住發問:「你跟國王陛下到底聊了些什麼?」

  「哦,也沒什麼,就隨便扯了扯各地的風土人情。」瑪爾蘭語氣輕描淡寫,腳步沒停。

  克莉斯塔薩特意轉頭看了她一眼,心裡默默吐槽:又開始騙人了。

  「這樣啊......」克羅雷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卷羊皮紙,「王廷剛給了正式答覆,說聯盟兵力實在吃緊,沒法派兵支援。不過......允許我們在王國境內自由徵集志願者,也能自行招募傭兵、採買在白名單上的裝備。」

  「這就夠了,老師。」瑪爾蘭停下腳步,回頭沖他笑了笑,「您只管去聯絡志願者,布魯澤他們在鐵爐堡負責買東西的事,金幣的問題我來想辦法。」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少了一個虎視眈眈的暗算者,血色十字軍起碼不用怕孤立無援。再說了,搞金幣她還是有幾分把握的。先等地精那邊的消息吧,那些傢伙眼裡只認金幣,只要有利可圖,什麼生意都敢做。

  況且,這世上從不缺追漲殺跌的投機者。等她在洛丹倫多打幾場勝仗,到時候不用她開口,自然會有人捧著人財物找上門來,想在這「復國大業」里分一杯羹。

  「還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瑪爾蘭又問。

  「銀色黎明那邊好像出事了。」克羅雷回憶道,「就在你跟國王會談時,瑪克斯韋爾?泰羅索斯男爵急匆匆地走了,連遊園會都沒待完。」

  「哦?什麼事能讓他連見國王都顧不上?」瑪爾蘭眉梢微挑,來了點興趣。

  「克爾蘇加德的護符匣不見了。」克羅雷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真跟你預料的一樣,是被叛徒偷走的,聽說就是那個英尼戈?蒙托爾神父。」

  瑪爾蘭心裡沒什麼波瀾,這事兒本就在遊戲劇情里寫著,瑪爾蘭每次看那神父都顯得鬼鬼祟祟,意料之中。現在懸念只剩一個:克爾蘇加德會以何種面目重返人間。

  「還有別的嗎?」她追問。

  「我還碰到了法席恩主教,他說想請我們去大聖堂,參加三日後的祈禱大典。」

  「侍奉聖光的神聖儀式,自然要去。」瑪爾蘭應得乾脆。

  該來的總會來,怕是要跟大主教攤牌了,你想除掉我,我又何嘗不想掀翻你的教會?信仰這東西最是頑固,可不是金幣能收買的。而且教會富可敵國,怎麼可能用金幣去砸出一條路。

  「老師您先準備著吧。」瑪爾蘭望著遠處漸沉的落日,「等祈禱大典結束,我們使團的使命就算完了。回洛丹倫之前,我想去趟暮色森林——聽說烏鴉嶺那邊亡靈鬧得厲害,剿了好幾次都沒清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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