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象山影視城的落日
陳默突然發現，在這個社會，「窮」是一個難能可貴的品質。
畢竟有錢人不喜歡聽你瞎逼逼。
而且窮這個字眼還比較特殊，它一般喜歡跟底層人合併同類項，有時候還搞得惺惺相惜難捨難分。
王二雖然表面上是一個催債的，他對陳默來說，更像是一個龐大的信息中心。僅僅是一頓飯的時間，陳默從王二那裡套出不少窮鬼的信息。
張成大概就是這樣一類人。
底層的窮人，疊滿了不得志的buff——少年不得志，青年不得志，大概中年晚年也不會得志。
據說前陣子算是圓夢了。
得了痔瘡。
人在窮到令人髮指的時候，確實會做出一些令人髮指的事情。
比如他因為屁股疼去了一趟醫院，隨後被告知要做手術，為了湊齊痔瘡切除的手術費，他喪心病狂地借了一筆八出十五歸的高利貸，關鍵還款日期是三天後。
放高利貸的都傻眼了，賭場上都沒見過這麼勇的勇士！
這還不算，白衣天使明里暗裡提醒不少遍，手術費可以欠著，但是紅包一定要準備好。
張成做不明白人，自然也做不明白事，結果疼得齜牙咧嘴的。
陳默之所以對他感興趣，主要是因為他聽上去一副不太聰明的樣子。關鍵他還是一名攝影師，一名懷揣著導演夢的攝影師。
只不過近兩年，他快要放棄這個夢想了。
張成目前在一家婚慶公司擔任婚禮攝像的工作，閒暇的時候還是會去象山看看。
實際上他去了什麼都不干，就這麼坐在象山影視城的廣場上看看落日，有時候會點上了一根煙，也不急著抽，就這麼讓煙燃著。
這樣一根煙就可以坐很久，腦子裡想的淨是一些荒誕的東西。
他甚至想過，也許過完這個6月，等到房租到期，他就會離開魔都，回到生他養他的那個小山村。也許會去鎮上開一個超市，也許會托父親找村長給他批幾塊地，也許還會遇見一個和他一樣樸素但是沒有夢想的妻子。
然後平平靜靜的過完這一生。
這幾年他不是不努力，象山影視城不知道跑了多少遍，但是大家不願意給一個毫無背景的新人機會，別說導演了，連分機位的攝影師都不願給他。
底層的窮人，最先學會的是認命。
同學裡家境好的有背景的，一畢業就是大筆的資源，什麼第六第七代新生代導演，什麼名頭都能安上，也甭管會不會導……
反正掛個名號就行。
反觀自己，這些年連吃飯都成問題。
今天下班，他像往常一樣，坐在象山影視城外看落日。
「屁股還疼麼？」
突然，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將他與殘陽隔絕，這讓他一下子有點恍惚。
但是當對方問起他屁股的時候，他還是警覺地站起身來。
他去醫院做痔瘡手術的事情只有王二他們知道，甚至連家裡人都沒說。這個人一來就問他屁股的事情，八成就是來催債的。
想到這裡，他的情緒像是一下子炸開！
「我說了這兩天就把錢給你們！你們不要總是盯著我好不好？過兩天就發工資了，發工資我肯定第一時間給你！」
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沒有回答，只是對他微微一笑。
「我是一部電影的製片人，前段日子王二跟我提起過，說你是一個特別有才華的導演。這部戲想請您看看，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張成愣住了，他很難想像前幾天還跟他張牙舞爪的王二，居然對外說自己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導演。
是的，他做夢都想當導演！
哪怕不是當導演，只要給一個進劇組的機會，他都很心滿意足了。
他趕緊迎上去握住陳默的手，「哦，是這樣啊！有的有的，我有時間！」
「我們【星空互娛】最近正在籌備一部中外合拍的史詩級魔幻現實主義的電影，場面非常宏大，情節也是一波三折。」
張成面露喜色，這電影聽著就很牛逼啊！
前幾天，他因為痔瘡在醫院疼得受不了，醫生勸他做手術，也知道他經濟困難，於是把王二介紹給他。
他都沒怎麼看協議內容就把合約簽了，結果高額的利息不說，這時間還催得特別緊。
張成還在病床上因為手術不太「順利」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這幫子催債活爹就來了。
那時候他趴在床上，這幫子王八蛋動不動就給他俊俏的屁股來這麼一下，疼得他叫得那叫個撕心裂肺。
本以為自己招惹了一堆活閻王，沒想到這活閻王還怪好的咧，還主動給他介紹工作，是的，一個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工作！
「感謝貴公司能給我一個機會，我做夢也想進劇組……我等下就去……就去把工作辭掉。」
陳默微笑地朝他點了點頭。
「先別著急，考慮到您最近才動過手術不能久坐。你也知道，導演需要一直坐在那裡喊666，所以我這裡想跟您商量一下，我想把這部電影的拍攝工作也交給你！」
啊……這該死的痔瘡。
但是攝影師，攝影師也行啊！
「可以的，可以的，只要讓我進劇組，這些都可以的。只是不知道您這部電影叫什麼名字，是什麼樣的題材，剛剛你說了很多，我聽得有點迷糊……我感覺……這部電影投入還蠻大的……」
「嗯，確實投入很大，大概不到一個億吧。」
「哇，這是一個大製作的電影啊。最近外面沸沸揚揚的《奧特曼》，據說總投入也差不多這個錢啊。」
「是啊是啊，我們跟他差不多的。」
張成一聽「差不多」，心裡像是立馬有了底，只見他摩拳擦掌，神情看起來有點激動。
「那……我能先看看劇本嗎？」
陳默上下打量了一下張成，看見他的襯衫的袖口已經脫色，腳上的皮鞋也已經脫皮，他沒有正面回答張成。
「張老師這幾年都在做什麼？」
「一直有在拍，只不過沒在拍電影，基本都在拍婚慶視頻。但是請你相信我，電影我可以拍的，我可以的！」
「哦。」陳默的語氣突然有些冷漠。
張成心一沉，他覺得自己剛剛太多話了。人家製片人願意簽你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問東問西問那麼多幹什麼……
他有些緊張，又有一些忐忑。
「那什麼……我拍電影沒問題的，我可以跟你簽合約，你先用我試試看，我可以先不要錢的，你要是覺得可以你再給我發工資。」
陳默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沒問題的話你就簽字吧，工資這塊我不會少你一分錢，而且我們是以電影分紅的形式發放。另外，解約這塊你看下，要是你違約，我不需要你做任何形式的經濟賠償，但是必須按照我的要求真人出鏡錄製一個道歉視頻。」
道歉視頻？
張成接過協議一看，之前他已經在和王二的合約里吃過一次虧，這一次他把合同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確定沒問題。
於是拿起簽字筆，大筆一揮。
張成覺得自己簽了那麼多次名字，這一次是最帥的。
「合同也簽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星空互娛】的一份子了。這個是劇本，你先熟悉一下，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我。」
說完，陳默又從公文包拿出一疊薄薄的劇本。
劇本？
怎麼這麼薄？
難道這是劇本框架？
張成面龐帶著一絲懷疑接過劇本，只是看了一眼劇本上電影的名字，頓時眼前一黑。
《奧特贅婿之羊村大作戰》！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電影名字啊？
之前陳默跟他說什麼魔幻現實主義的史詩巨製，他以為至少能叫一個類似《百年孤獨》這樣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名字，但是這《奧特贅婿》……
什麼玩意啊！
他抬頭看了一眼陳默，發現對方正在溫和地對他微笑，這特麼也太魔幻了吧。這些年張成天天坐在象山幻想著當導演拍電影，最荒誕的名稱也頂多是《霸道總裁愛上快要絕經的我》，他甚至為此還莞爾一笑過。
但是這個名字，他想都不敢想！
實在是太炸裂啊！
你拍奧特曼去蹭人家熱度我能理解，但是你為什麼要加一個「贅婿」去噁心人家導演？黃家軍雖然在導演的造詣上遠遠不如他岳父，但是人家至少也是科班出身，你這麼噁心人家，就不怕被人家封殺？
一想到封殺，昨天他似乎看到過一則新聞，好像是一個塌房的小明星揚言說要拍電影，結果遭到封殺，這裡面似乎還涉及強姦不強姦的事情！
不是，那人怕不是就是這貨吧？
「所以，你是陳默？」
「你認出我來了？」
張成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隨後把劇本遞給陳默。
「你這電影我拍不了。」
「哦。」
「胡鬧麼不是？」
「是啊，胡鬧麼不是。」
「那你也知道胡鬧你還這麼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半天，你要噁心人你自己去，我不趟這趟渾水……還有，我就知道這王二沒安好心……」
陳默推了推眼鏡，隨後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
「我說胡鬧，是指張導你對合同的條款太兒戲了。你要不拍，那就違反了我們的合約，違反合約……」
「不就是錄製一個道歉視頻麼？」張成立馬打斷了陳默，眼睛朝他一斜，「我還在乎這個？」
畢竟有錢人不喜歡聽你瞎逼逼。
而且窮這個字眼還比較特殊，它一般喜歡跟底層人合併同類項，有時候還搞得惺惺相惜難捨難分。
王二雖然表面上是一個催債的，他對陳默來說，更像是一個龐大的信息中心。僅僅是一頓飯的時間，陳默從王二那裡套出不少窮鬼的信息。
張成大概就是這樣一類人。
底層的窮人，疊滿了不得志的buff——少年不得志，青年不得志，大概中年晚年也不會得志。
據說前陣子算是圓夢了。
得了痔瘡。
人在窮到令人髮指的時候，確實會做出一些令人髮指的事情。
比如他因為屁股疼去了一趟醫院，隨後被告知要做手術，為了湊齊痔瘡切除的手術費，他喪心病狂地借了一筆八出十五歸的高利貸，關鍵還款日期是三天後。
放高利貸的都傻眼了，賭場上都沒見過這麼勇的勇士！
這還不算，白衣天使明里暗裡提醒不少遍，手術費可以欠著，但是紅包一定要準備好。
張成做不明白人，自然也做不明白事，結果疼得齜牙咧嘴的。
陳默之所以對他感興趣，主要是因為他聽上去一副不太聰明的樣子。關鍵他還是一名攝影師，一名懷揣著導演夢的攝影師。
只不過近兩年，他快要放棄這個夢想了。
張成目前在一家婚慶公司擔任婚禮攝像的工作，閒暇的時候還是會去象山看看。
實際上他去了什麼都不干，就這麼坐在象山影視城的廣場上看看落日，有時候會點上了一根煙，也不急著抽，就這麼讓煙燃著。
這樣一根煙就可以坐很久，腦子裡想的淨是一些荒誕的東西。
他甚至想過，也許過完這個6月，等到房租到期，他就會離開魔都，回到生他養他的那個小山村。也許會去鎮上開一個超市，也許會托父親找村長給他批幾塊地，也許還會遇見一個和他一樣樸素但是沒有夢想的妻子。
然後平平靜靜的過完這一生。
這幾年他不是不努力，象山影視城不知道跑了多少遍，但是大家不願意給一個毫無背景的新人機會，別說導演了，連分機位的攝影師都不願給他。
底層的窮人，最先學會的是認命。
同學裡家境好的有背景的，一畢業就是大筆的資源，什麼第六第七代新生代導演，什麼名頭都能安上，也甭管會不會導……
反正掛個名號就行。
反觀自己，這些年連吃飯都成問題。
今天下班，他像往常一樣，坐在象山影視城外看落日。
「屁股還疼麼？」
突然，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的男人將他與殘陽隔絕，這讓他一下子有點恍惚。
但是當對方問起他屁股的時候，他還是警覺地站起身來。
他去醫院做痔瘡手術的事情只有王二他們知道，甚至連家裡人都沒說。這個人一來就問他屁股的事情，八成就是來催債的。
想到這裡，他的情緒像是一下子炸開！
「我說了這兩天就把錢給你們！你們不要總是盯著我好不好？過兩天就發工資了，發工資我肯定第一時間給你！」
穿著白色襯衫的少年沒有回答，只是對他微微一笑。
「我是一部電影的製片人，前段日子王二跟我提起過，說你是一個特別有才華的導演。這部戲想請您看看，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張成愣住了，他很難想像前幾天還跟他張牙舞爪的王二，居然對外說自己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導演。
是的，他做夢都想當導演！
哪怕不是當導演，只要給一個進劇組的機會，他都很心滿意足了。
他趕緊迎上去握住陳默的手，「哦，是這樣啊！有的有的，我有時間！」
「我們【星空互娛】最近正在籌備一部中外合拍的史詩級魔幻現實主義的電影，場面非常宏大，情節也是一波三折。」
張成面露喜色，這電影聽著就很牛逼啊！
前幾天，他因為痔瘡在醫院疼得受不了，醫生勸他做手術，也知道他經濟困難，於是把王二介紹給他。
他都沒怎麼看協議內容就把合約簽了，結果高額的利息不說，這時間還催得特別緊。
張成還在病床上因為手術不太「順利」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這幫子催債活爹就來了。
那時候他趴在床上，這幫子王八蛋動不動就給他俊俏的屁股來這麼一下，疼得他叫得那叫個撕心裂肺。
本以為自己招惹了一堆活閻王，沒想到這活閻王還怪好的咧，還主動給他介紹工作，是的，一個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工作！
「感謝貴公司能給我一個機會，我做夢也想進劇組……我等下就去……就去把工作辭掉。」
陳默微笑地朝他點了點頭。
「先別著急，考慮到您最近才動過手術不能久坐。你也知道，導演需要一直坐在那裡喊666，所以我這裡想跟您商量一下，我想把這部電影的拍攝工作也交給你！」
啊……這該死的痔瘡。
但是攝影師，攝影師也行啊！
「可以的，可以的，只要讓我進劇組，這些都可以的。只是不知道您這部電影叫什麼名字，是什麼樣的題材，剛剛你說了很多，我聽得有點迷糊……我感覺……這部電影投入還蠻大的……」
「嗯，確實投入很大，大概不到一個億吧。」
「哇，這是一個大製作的電影啊。最近外面沸沸揚揚的《奧特曼》，據說總投入也差不多這個錢啊。」
「是啊是啊，我們跟他差不多的。」
張成一聽「差不多」，心裡像是立馬有了底，只見他摩拳擦掌，神情看起來有點激動。
「那……我能先看看劇本嗎？」
陳默上下打量了一下張成，看見他的襯衫的袖口已經脫色，腳上的皮鞋也已經脫皮，他沒有正面回答張成。
「張老師這幾年都在做什麼？」
「一直有在拍，只不過沒在拍電影，基本都在拍婚慶視頻。但是請你相信我，電影我可以拍的，我可以的！」
「哦。」陳默的語氣突然有些冷漠。
張成心一沉，他覺得自己剛剛太多話了。人家製片人願意簽你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問東問西問那麼多幹什麼……
他有些緊張，又有一些忐忑。
「那什麼……我拍電影沒問題的，我可以跟你簽合約，你先用我試試看，我可以先不要錢的，你要是覺得可以你再給我發工資。」
陳默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沒問題的話你就簽字吧，工資這塊我不會少你一分錢，而且我們是以電影分紅的形式發放。另外，解約這塊你看下，要是你違約，我不需要你做任何形式的經濟賠償，但是必須按照我的要求真人出鏡錄製一個道歉視頻。」
道歉視頻？
張成接過協議一看，之前他已經在和王二的合約里吃過一次虧，這一次他把合同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確定沒問題。
於是拿起簽字筆，大筆一揮。
張成覺得自己簽了那麼多次名字，這一次是最帥的。
「合同也簽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們【星空互娛】的一份子了。這個是劇本，你先熟悉一下，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問我。」
說完，陳默又從公文包拿出一疊薄薄的劇本。
劇本？
怎麼這麼薄？
難道這是劇本框架？
張成面龐帶著一絲懷疑接過劇本，只是看了一眼劇本上電影的名字，頓時眼前一黑。
《奧特贅婿之羊村大作戰》！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電影名字啊？
之前陳默跟他說什麼魔幻現實主義的史詩巨製，他以為至少能叫一個類似《百年孤獨》這樣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名字，但是這《奧特贅婿》……
什麼玩意啊！
他抬頭看了一眼陳默，發現對方正在溫和地對他微笑，這特麼也太魔幻了吧。這些年張成天天坐在象山幻想著當導演拍電影，最荒誕的名稱也頂多是《霸道總裁愛上快要絕經的我》，他甚至為此還莞爾一笑過。
但是這個名字，他想都不敢想！
實在是太炸裂啊！
你拍奧特曼去蹭人家熱度我能理解，但是你為什麼要加一個「贅婿」去噁心人家導演？黃家軍雖然在導演的造詣上遠遠不如他岳父，但是人家至少也是科班出身，你這麼噁心人家，就不怕被人家封殺？
一想到封殺，昨天他似乎看到過一則新聞，好像是一個塌房的小明星揚言說要拍電影，結果遭到封殺，這裡面似乎還涉及強姦不強姦的事情！
不是，那人怕不是就是這貨吧？
「所以，你是陳默？」
「你認出我來了？」
張成一下子癱坐在地上，隨後把劇本遞給陳默。
「你這電影我拍不了。」
「哦。」
「胡鬧麼不是？」
「是啊，胡鬧麼不是。」
「那你也知道胡鬧你還這麼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半天，你要噁心人你自己去，我不趟這趟渾水……還有，我就知道這王二沒安好心……」
陳默推了推眼鏡，隨後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
「我說胡鬧，是指張導你對合同的條款太兒戲了。你要不拍，那就違反了我們的合約，違反合約……」
「不就是錄製一個道歉視頻麼？」張成立馬打斷了陳默，眼睛朝他一斜，「我還在乎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