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武道不世之功，獨立於今法的天賦體系（合）
人群散去後，講武堂熱鬧了一個下午。
關於這場戰鬥的一切，被武生們反覆談論，如火如荼。
任擇卻在縣令監事等人離去的面龐上，看見了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詢問什麼的表情。
這一天總是要來的……他心中暗暗點了點頭。
當晚，縣衙書房。
熱切在此已經退去，任擇手臂敷藥纏帶，坐在縣令左手之位。
許耀熠、墨琅、朱其悠與教習等人，均坐在他半個廳堂遠的下首位置，許耀熠更是難得穿了一身平整的長衫，沒有口袋，也沒有佩戴任何兵器。
而縣令則在他右手近處，花梨大桌也被撤掉，老邁的身板觸手可及。
任擇不禁失笑。
今晚是自己告訴眾人「有事要說」，眾人方齊聚一堂，不過看來，他們對自己要說之事，已有猜測，還頗為「貼心」地做了一些刻意提供安全感的布置。
「小任教習，具體傷勢如何？」宋訶側著身子，和藹笑道。
被縣令如此正式地近乎平輩相稱，任擇稍稍反應了一下，才調整好心態，沉吟了一下，直接開口道：
「各位無需寒暄猜測，我有話直說，我的體魄確實超乎常人。」
呃……眾人所有的委婉話語僵在嘴邊，都露出一絲尷尬的表情。
半晌，宋訶低了低眼眸：「誒，慚愧，我等本不該對他人私密，現出探聽之意。只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或有非同尋常的意義，於你也可能是大利一件，故而白日裡沒能忍住。」
任擇搖頭：「無妨，此事雖有秘密，但我已大致研究清楚，並非不可告人。」
「如此最好。」眾人都點頭，終於不再克制，露出好奇的神色。
關於任擇正面擋下胡啟一拳，未受重傷的事情，講武堂武生多數對境界之差缺少概念，因而也就不會在意。
但幾位見多識廣的長輩或年輕高手，卻不可能不多想。
一介剛入淬腑的武者，縱然打法圓滿，能爆發五成真氣也是極限，絕不足以輕傷抵擋胡啟一拳。
這直接在說明，任擇體魄有異！
但是，能夠影響武者體魄的，左右不過境界特性、先天根骨、洞玄命丹、神功絕藝等少數事物。
任擇一身武道，盡數起於講武堂，境界與根骨再清楚不過，故而他們判斷，任擇或許得了後兩者相關的機緣。
這卻是福禍相依的事了。
墨琅鄭重地說道：「任兄如果機緣之下，得了無主的洞玄命丹，重塑根骨，那便萬事大吉。我們最怕你是得了神功絕藝！
任兄或許不知，天下武學千千萬，雖有如大禪寺的《易筋經》、媧神宗的《血祖經》等，能更易根骨的武功，但這等神功即便散佚在外，也多是有主之物。
一旦擅自修行，後果之深遠危險，難以衡量。」
明明是自己召集的小會，卻反遭到一陣「善意」的搶白，這些人顯然是為自己的狀況思考許久了……
任擇心思轉了轉，佯裝問道：「若我真修的是神功絕藝，現在該怎麼辦呢？」
年齡最大的林老教習悠悠說道：
「隱藏自己，尋找同等效果的命丹，或者想辦法從正規渠道獲得神功傳承。
總之，你要得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而且，此功招法不可再用，否則後患無窮。」
「受教。」
任擇緩慢點了點頭，笑道：「好在我並非服了命丹，也非得了神功絕藝。」
眾人露出驚異之色。
任擇將五步拳的提前淬體之能說了出來，搖頭笑道：
「這秘密實在簡單，大昊奮武千年，恐怕早有千萬人深入研究過五步拳，發現端倪不困難。
私以為，困難之處，在於如何練至高深處。
我曾指導同窗練拳，發現在粗淺層面很順利，一旦深入，卻難關重重，不可復刻我的經驗。
可知其中關鍵，還在武者個人。」
許耀熠露出震動表情，皺眉出聲：「萬人法亦是一人法？這我倒是聽家師提過。只是當時我完全不能理解。沒想到任兄剛接觸武道，便能有此感悟！」
「哦？」
在場眾人都露出了好奇神色。
許耀熠回憶道：「師傅說，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兩具身體做同一個動作，也是各有差異，功法深入越細微之處，初始偏差產生的影響就越大。
如何調整通關，破開百千障礙，根源還在武者自身的體悟感受。最終是要將萬人同修之法，練成一人獨俢之法。」
「說到底還是天賦差別嘛。」眾人嘆息。
朱其悠聲動梁塵，目光隱現異彩，上下打量任擇：「你的道理沒問題。五步拳若有此等規律，確實早就傳遍大街小巷。
如今看來，大概是如你一般的成功者太少，此法已經在很久之前被放棄。結果你憑藉天縱之資，走通了前人死路，將天詛異骨修出了上等根骨的效用……」
任擇自家人知自家事，微微赧然，只好不說話。
這表情落在眾人眼中，反倒更添了謙和的樣子。
「這便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啊！」宋訶身為儒道修者，眼中的欣賞毫不掩飾：
「天下武道起於武聖傳道，興於代代武師前赴後繼地開發功法，又盛於天下武人不懈求道，將功法之能，形於現實。
日後若小任教習你能將體悟明晰為思路，將自身練法，著書立說，功績揚天下，或者能名垂青史，立下武道不世之功！」
儒者官僚，對史書功名最為嚮往，
宋訶難得興奮了起來，仿佛想到了某些屬於自己的遠方晨星。
一陣議論過後，眾人紛紛放鬆，不再嚴肅。
坐在另一邊的監事教習，目光掃過許墨二人年輕的面龐，再看看異軍突起的任擇，憂慮了數天的心思驀地放鬆，都露出開懷的笑，互相談起了與武有關的閒天。
宋訶命小廝換上新的糕點茶水，重新招呼眾人擺了位置，將大家湊近了許多，展顏道：
「事既如此，我等便可安心了。
但所有人還是要謹守此事，不可向外張揚，恐惹心懷不軌者覬覦。
逆黨外國虎視眈眈，妖魔異族不時翻鬧一陣，雖是芥蘚之疾，但世間不缺少瘋子。」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急忙將半口糕點就茶咽下：
「對了，任教習，老夫有一好友，於廣陵府中劍骨道場身居高位。
若將此事與他知會，你或可在道場旗下武館中掛個教習職位，日後去了廣陵府，甚或出了江湖，也算有人照拂。
如此一來，拳秘可能帶來的最後一點兒險阻，當徹底消除，你看如何？」
任擇一愣，面露欣喜之色：「自然願意，多謝大人。」
作為天下四大武道道場之一，劍骨道場之傳承特點舉世聞名，
以心練骨，以骨練劍！
劍骨道場握有天下至高的劍法傳承，最偏向劍心，所謂「先礪劍心樹劍骨，後礪寶劍斬奸邪」，故而，道場在天下人間口碑甚好。
宋訶要以這不算秘密的秘密，替任擇引薦高人，任擇自是求之不得。
……
半月後，葭月既望，候小寒，延陵初雪。
來到江南水鄉時，凜冽的北風已漸疲弱，拼著最後的力量，贈了人間一場茫茫。
成百斤的銀炭往大戶深宅中運進，烘起軟甜無煙的暖意。城外則冬麥抽薹，寒江鋪網，農漁下戶們依舊忙個不停。
講武堂中，武生著薄衫布袍，勉力提起血氣禦寒。
任擇也只穿了秋季的練功服，但是血液奔涌之間，身子裡已經不再有過往冬天那般難熬的寒意。
此刻，他正踱步繞著兩個正在對戰的人轉圈，眼光四處掃射，保證安全。
「這個姓羅的倒是老實。」不遠處，合併了的丙丁武場學生竊竊私語。
「嘿，逆賊就是欠敲打。」馬臉兒啐了一口，雙眼放光地看向不遠處年輕挺拔的人影：
「對練時偷襲越哥的那個，不是挨了任師一拳嗎？
我聽說他拖下去後，直接沒救回來！」
「一拳打死了？那可是個入品的！」
馬臉很滿意眾人的低呼，眉飛色舞地扯開嘴巴，但一粒指甲大小的石子「咻」得一下飛了過來，給他撞得肩膀一歪，頓時又齜牙咧嘴。
任擇也不說話，下巴朝戰鬥的兩人抬了抬。
「是，是，專心。」馬臉縮了縮脖子賠笑，眾人紛紛嘻笑，而後趕緊噤聲觀看。
任擇擔任教習半個月，先是抓鐵拳幫叛匪做陪練，後調教得多位武生接近小成極限，破關可待，武場內外無不嘆服。
一場練畢，羅八兩半湊上來點頭哈腰，再次得了任擇「不會食言，縣衙會減刑期」的確認，歡天喜地，坐到角落裡恢復體力。
偶而有大膽的武生向他提問，他也慈眉善目地一一解答，哪還有半分黑幫香主的凶厲樣。
「任……任師。」
一大早就缺席的劉菱三人，從武場外走來，各自背著一個大竹筐，對任擇扭捏地行了半師禮。
女孩今日略施粉黛，紅裘白靴，頭髮扎了兩個喜慶的大丸子，甜美可愛的面相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爹他們見講武堂天寒地凍，也沒個火，讓我拿一筐上好的霜炭，放在武場裡屋。大家休息時可進屋取暖啊~」
陸琮跟著點頭。
魏科看著眾人沒什麼波動，頓時忍不住道：「這霜炭一斤可要半兩……嗚嗚嗚！」
陸琮一把捂住了魏科的嘴巴，露出個抱歉的微笑。
眾人對視一眼，面龐隱有古怪的忍俊之意。
任擇笑道：「看來今天還過不成苦日子了，行吧，謝謝三位，就搬進裡屋去吧。」
劉菱陸琮微微一喜，拉著憋屈的魏科，繞過武場邊緣，走向場邊坐北朝南的小屋。
「陸兄、菱妹，他們就是不識貨，你得讓我說出來啊，不然怎麼……咦，他們怎麼都看著咱？怪恐怖的……」
嘎吱，屋門推開，
滿屋子的霜炭竹筐，貼著孫家、李家、薛家的手寫條子，估摸摸得有一兩百斤，
廳中椅子上還蓋著十多件絨棉練功服，是陳員外那成衣鋪子的最新款式。
三人一下僵住。
「哈哈哈哈……」
武場武生們頓時發出低聲的笑，任擇也不禁笑著搖了搖頭：
「好了，他人抬舉不過虛妄，手中拳力方是根本，
下面我拆一遍剛才的對戰，然後各自繼續蓄氣，打熬根基！」
「是，任師！」
武場氣氛熱火朝天。
一刻鐘後，任擇得了空閒，照例回到屬於自己的角落，拿起堂中公用的練習劍，對劍沉默。
淬腑三小觀關中，第一關上焦最難，任擇花了近一月苦功，方才在兩天之前完成突破。
如今縣試近在咫尺，他突然意識到，這駭人的修行速度，可能依然來不及讓自己冠絕群生。
「聽聞傅子麟渡逆命劫已失敗了一次，如果她不執著，放棄渡劫，恐怕很快可以破入二煉。
傅家長兄名聲在外，年齡又大上她一歲，進境該不會比她差。
魏家未露鋒芒的的武道種子，該是一樣。
我修煉時間太短，若無法達到淬腑巔峰，將一身真氣蓄到極限，這縣試彩頭，沒有那麼好拿啊……」
任擇心裡有些疲憊，於是想像勝利的場景給自己打氣，眉頭緩緩舒展。
空憂無益，練功！
他站定身子，擺出一招指天望月，呼吸配合，內感調動，體內真氣頓時活躍起來，順著血液流向全身。
托天持劍、金鳳抖翅……一招招精巧複雜的劍法動樁，被反覆揮灑出來，有時連貫，有時又反覆練習同一招動作。
任擇腑臟震動，細小的真氣融入血肉深處，一點點促發著細微的蛻變。
他的體溫漸漸升高，天空殘雪到不了頭上一尺，便化為水汽飄散。
上焦淬鍊後，氣血行經心肺時，已經不再有離血阻力，真氣過髒，猶如過血，任憑如何逡巡，也不會被消耗。
故而，真氣可順利到達中焦的脾、胃、肝、膽。
所謂「中焦入漚」，指的是人身之中，中焦臟腑可「泌糟粕、蒸津液」，將其漚化的精微營養，向外注入血液，流轉以奉生身。
所以，淬腑第二小關的武者，日常膳食里都可以加入靈藥碎屑，身體對普通補藥的負荷程度，得到了不小提高，
只要有錢購藥，第二、三小關的修為完全可振翼沖天，珍貴的助戰丹藥亦可服用，讓戰鬥力得到一次小躍升。
當然，最關鍵的提升，還是真氣。
此時，整整十三道真氣分居兩髒之中，已將任擇所擁有的真氣數量，提升到了四九之數。
對許多武者而言，此數已經是他們淬腑巔峰時，方能藉助全部五臟六腑達到的水平，
任擇只能感嘆，五步拳更易過的體質確實不凡。
而且這種體質的優化，與先天根骨似乎無關，外人若用看摸根骨的法子進行判斷，只能誤判他的天資，
但他卻實在地擁有先天上等，甚至更高等根骨對應的體魄底子。
任擇感覺，武聖開發出的這，與根骨評價體系完全不同的天賦挖掘體系，倒是非常符合他發明逆命破限法的思想。
「如果兩者真是一脈相承，說不得五步拳對逆命破限，還有助力。」
修為接近一煉頂峰後，任擇展望天劫，偶爾會有緊張與擔憂，現在卻逐漸平靜，甚至有了一絲期待。
關於這場戰鬥的一切，被武生們反覆談論，如火如荼。
任擇卻在縣令監事等人離去的面龐上，看見了欲言又止、似乎想要詢問什麼的表情。
這一天總是要來的……他心中暗暗點了點頭。
當晚，縣衙書房。
熱切在此已經退去，任擇手臂敷藥纏帶，坐在縣令左手之位。
許耀熠、墨琅、朱其悠與教習等人，均坐在他半個廳堂遠的下首位置，許耀熠更是難得穿了一身平整的長衫，沒有口袋，也沒有佩戴任何兵器。
而縣令則在他右手近處，花梨大桌也被撤掉，老邁的身板觸手可及。
任擇不禁失笑。
今晚是自己告訴眾人「有事要說」，眾人方齊聚一堂，不過看來，他們對自己要說之事，已有猜測，還頗為「貼心」地做了一些刻意提供安全感的布置。
「小任教習，具體傷勢如何？」宋訶側著身子，和藹笑道。
被縣令如此正式地近乎平輩相稱，任擇稍稍反應了一下，才調整好心態，沉吟了一下，直接開口道：
「各位無需寒暄猜測，我有話直說，我的體魄確實超乎常人。」
呃……眾人所有的委婉話語僵在嘴邊，都露出一絲尷尬的表情。
半晌，宋訶低了低眼眸：「誒，慚愧，我等本不該對他人私密，現出探聽之意。只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或有非同尋常的意義，於你也可能是大利一件，故而白日裡沒能忍住。」
任擇搖頭：「無妨，此事雖有秘密，但我已大致研究清楚，並非不可告人。」
「如此最好。」眾人都點頭，終於不再克制，露出好奇的神色。
關於任擇正面擋下胡啟一拳，未受重傷的事情，講武堂武生多數對境界之差缺少概念，因而也就不會在意。
但幾位見多識廣的長輩或年輕高手，卻不可能不多想。
一介剛入淬腑的武者，縱然打法圓滿，能爆發五成真氣也是極限，絕不足以輕傷抵擋胡啟一拳。
這直接在說明，任擇體魄有異！
但是，能夠影響武者體魄的，左右不過境界特性、先天根骨、洞玄命丹、神功絕藝等少數事物。
任擇一身武道，盡數起於講武堂，境界與根骨再清楚不過，故而他們判斷，任擇或許得了後兩者相關的機緣。
這卻是福禍相依的事了。
墨琅鄭重地說道：「任兄如果機緣之下，得了無主的洞玄命丹，重塑根骨，那便萬事大吉。我們最怕你是得了神功絕藝！
任兄或許不知，天下武學千千萬，雖有如大禪寺的《易筋經》、媧神宗的《血祖經》等，能更易根骨的武功，但這等神功即便散佚在外，也多是有主之物。
一旦擅自修行，後果之深遠危險，難以衡量。」
明明是自己召集的小會，卻反遭到一陣「善意」的搶白，這些人顯然是為自己的狀況思考許久了……
任擇心思轉了轉，佯裝問道：「若我真修的是神功絕藝，現在該怎麼辦呢？」
年齡最大的林老教習悠悠說道：
「隱藏自己，尋找同等效果的命丹，或者想辦法從正規渠道獲得神功傳承。
總之，你要得到一個合理的理由。
而且，此功招法不可再用，否則後患無窮。」
「受教。」
任擇緩慢點了點頭，笑道：「好在我並非服了命丹，也非得了神功絕藝。」
眾人露出驚異之色。
任擇將五步拳的提前淬體之能說了出來，搖頭笑道：
「這秘密實在簡單，大昊奮武千年，恐怕早有千萬人深入研究過五步拳，發現端倪不困難。
私以為，困難之處，在於如何練至高深處。
我曾指導同窗練拳，發現在粗淺層面很順利，一旦深入，卻難關重重，不可復刻我的經驗。
可知其中關鍵，還在武者個人。」
許耀熠露出震動表情，皺眉出聲：「萬人法亦是一人法？這我倒是聽家師提過。只是當時我完全不能理解。沒想到任兄剛接觸武道，便能有此感悟！」
「哦？」
在場眾人都露出了好奇神色。
許耀熠回憶道：「師傅說，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兩具身體做同一個動作，也是各有差異，功法深入越細微之處，初始偏差產生的影響就越大。
如何調整通關，破開百千障礙，根源還在武者自身的體悟感受。最終是要將萬人同修之法，練成一人獨俢之法。」
「說到底還是天賦差別嘛。」眾人嘆息。
朱其悠聲動梁塵，目光隱現異彩，上下打量任擇：「你的道理沒問題。五步拳若有此等規律，確實早就傳遍大街小巷。
如今看來，大概是如你一般的成功者太少，此法已經在很久之前被放棄。結果你憑藉天縱之資，走通了前人死路，將天詛異骨修出了上等根骨的效用……」
任擇自家人知自家事，微微赧然，只好不說話。
這表情落在眾人眼中，反倒更添了謙和的樣子。
「這便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啊！」宋訶身為儒道修者，眼中的欣賞毫不掩飾：
「天下武道起於武聖傳道，興於代代武師前赴後繼地開發功法，又盛於天下武人不懈求道，將功法之能，形於現實。
日後若小任教習你能將體悟明晰為思路，將自身練法，著書立說，功績揚天下，或者能名垂青史，立下武道不世之功！」
儒者官僚，對史書功名最為嚮往，
宋訶難得興奮了起來，仿佛想到了某些屬於自己的遠方晨星。
一陣議論過後，眾人紛紛放鬆，不再嚴肅。
坐在另一邊的監事教習，目光掃過許墨二人年輕的面龐，再看看異軍突起的任擇，憂慮了數天的心思驀地放鬆，都露出開懷的笑，互相談起了與武有關的閒天。
宋訶命小廝換上新的糕點茶水，重新招呼眾人擺了位置，將大家湊近了許多，展顏道：
「事既如此，我等便可安心了。
但所有人還是要謹守此事，不可向外張揚，恐惹心懷不軌者覬覦。
逆黨外國虎視眈眈，妖魔異族不時翻鬧一陣，雖是芥蘚之疾，但世間不缺少瘋子。」
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急忙將半口糕點就茶咽下：
「對了，任教習，老夫有一好友，於廣陵府中劍骨道場身居高位。
若將此事與他知會，你或可在道場旗下武館中掛個教習職位，日後去了廣陵府，甚或出了江湖，也算有人照拂。
如此一來，拳秘可能帶來的最後一點兒險阻，當徹底消除，你看如何？」
任擇一愣，面露欣喜之色：「自然願意，多謝大人。」
作為天下四大武道道場之一，劍骨道場之傳承特點舉世聞名，
以心練骨，以骨練劍！
劍骨道場握有天下至高的劍法傳承，最偏向劍心，所謂「先礪劍心樹劍骨，後礪寶劍斬奸邪」，故而，道場在天下人間口碑甚好。
宋訶要以這不算秘密的秘密，替任擇引薦高人，任擇自是求之不得。
……
半月後，葭月既望，候小寒，延陵初雪。
來到江南水鄉時，凜冽的北風已漸疲弱，拼著最後的力量，贈了人間一場茫茫。
成百斤的銀炭往大戶深宅中運進，烘起軟甜無煙的暖意。城外則冬麥抽薹，寒江鋪網，農漁下戶們依舊忙個不停。
講武堂中，武生著薄衫布袍，勉力提起血氣禦寒。
任擇也只穿了秋季的練功服，但是血液奔涌之間，身子裡已經不再有過往冬天那般難熬的寒意。
此刻，他正踱步繞著兩個正在對戰的人轉圈，眼光四處掃射，保證安全。
「這個姓羅的倒是老實。」不遠處，合併了的丙丁武場學生竊竊私語。
「嘿，逆賊就是欠敲打。」馬臉兒啐了一口，雙眼放光地看向不遠處年輕挺拔的人影：
「對練時偷襲越哥的那個，不是挨了任師一拳嗎？
我聽說他拖下去後，直接沒救回來！」
「一拳打死了？那可是個入品的！」
馬臉很滿意眾人的低呼，眉飛色舞地扯開嘴巴，但一粒指甲大小的石子「咻」得一下飛了過來，給他撞得肩膀一歪，頓時又齜牙咧嘴。
任擇也不說話，下巴朝戰鬥的兩人抬了抬。
「是，是，專心。」馬臉縮了縮脖子賠笑，眾人紛紛嘻笑，而後趕緊噤聲觀看。
任擇擔任教習半個月，先是抓鐵拳幫叛匪做陪練，後調教得多位武生接近小成極限，破關可待，武場內外無不嘆服。
一場練畢，羅八兩半湊上來點頭哈腰，再次得了任擇「不會食言，縣衙會減刑期」的確認，歡天喜地，坐到角落裡恢復體力。
偶而有大膽的武生向他提問，他也慈眉善目地一一解答，哪還有半分黑幫香主的凶厲樣。
「任……任師。」
一大早就缺席的劉菱三人，從武場外走來，各自背著一個大竹筐，對任擇扭捏地行了半師禮。
女孩今日略施粉黛，紅裘白靴，頭髮扎了兩個喜慶的大丸子，甜美可愛的面相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我爹他們見講武堂天寒地凍，也沒個火，讓我拿一筐上好的霜炭，放在武場裡屋。大家休息時可進屋取暖啊~」
陸琮跟著點頭。
魏科看著眾人沒什麼波動，頓時忍不住道：「這霜炭一斤可要半兩……嗚嗚嗚！」
陸琮一把捂住了魏科的嘴巴，露出個抱歉的微笑。
眾人對視一眼，面龐隱有古怪的忍俊之意。
任擇笑道：「看來今天還過不成苦日子了，行吧，謝謝三位，就搬進裡屋去吧。」
劉菱陸琮微微一喜，拉著憋屈的魏科，繞過武場邊緣，走向場邊坐北朝南的小屋。
「陸兄、菱妹，他們就是不識貨，你得讓我說出來啊，不然怎麼……咦，他們怎麼都看著咱？怪恐怖的……」
嘎吱，屋門推開，
滿屋子的霜炭竹筐，貼著孫家、李家、薛家的手寫條子，估摸摸得有一兩百斤，
廳中椅子上還蓋著十多件絨棉練功服，是陳員外那成衣鋪子的最新款式。
三人一下僵住。
「哈哈哈哈……」
武場武生們頓時發出低聲的笑，任擇也不禁笑著搖了搖頭：
「好了，他人抬舉不過虛妄，手中拳力方是根本，
下面我拆一遍剛才的對戰，然後各自繼續蓄氣，打熬根基！」
「是，任師！」
武場氣氛熱火朝天。
一刻鐘後，任擇得了空閒，照例回到屬於自己的角落，拿起堂中公用的練習劍，對劍沉默。
淬腑三小觀關中，第一關上焦最難，任擇花了近一月苦功，方才在兩天之前完成突破。
如今縣試近在咫尺，他突然意識到，這駭人的修行速度，可能依然來不及讓自己冠絕群生。
「聽聞傅子麟渡逆命劫已失敗了一次，如果她不執著，放棄渡劫，恐怕很快可以破入二煉。
傅家長兄名聲在外，年齡又大上她一歲，進境該不會比她差。
魏家未露鋒芒的的武道種子，該是一樣。
我修煉時間太短，若無法達到淬腑巔峰，將一身真氣蓄到極限，這縣試彩頭，沒有那麼好拿啊……」
任擇心裡有些疲憊，於是想像勝利的場景給自己打氣，眉頭緩緩舒展。
空憂無益，練功！
他站定身子，擺出一招指天望月，呼吸配合，內感調動，體內真氣頓時活躍起來，順著血液流向全身。
托天持劍、金鳳抖翅……一招招精巧複雜的劍法動樁，被反覆揮灑出來，有時連貫，有時又反覆練習同一招動作。
任擇腑臟震動，細小的真氣融入血肉深處，一點點促發著細微的蛻變。
他的體溫漸漸升高，天空殘雪到不了頭上一尺，便化為水汽飄散。
上焦淬鍊後，氣血行經心肺時，已經不再有離血阻力，真氣過髒，猶如過血，任憑如何逡巡，也不會被消耗。
故而，真氣可順利到達中焦的脾、胃、肝、膽。
所謂「中焦入漚」，指的是人身之中，中焦臟腑可「泌糟粕、蒸津液」，將其漚化的精微營養，向外注入血液，流轉以奉生身。
所以，淬腑第二小關的武者，日常膳食里都可以加入靈藥碎屑，身體對普通補藥的負荷程度，得到了不小提高，
只要有錢購藥，第二、三小關的修為完全可振翼沖天，珍貴的助戰丹藥亦可服用，讓戰鬥力得到一次小躍升。
當然，最關鍵的提升，還是真氣。
此時，整整十三道真氣分居兩髒之中，已將任擇所擁有的真氣數量，提升到了四九之數。
對許多武者而言，此數已經是他們淬腑巔峰時，方能藉助全部五臟六腑達到的水平，
任擇只能感嘆，五步拳更易過的體質確實不凡。
而且這種體質的優化，與先天根骨似乎無關，外人若用看摸根骨的法子進行判斷，只能誤判他的天資，
但他卻實在地擁有先天上等，甚至更高等根骨對應的體魄底子。
任擇感覺，武聖開發出的這，與根骨評價體系完全不同的天賦挖掘體系，倒是非常符合他發明逆命破限法的思想。
「如果兩者真是一脈相承，說不得五步拳對逆命破限，還有助力。」
修為接近一煉頂峰後，任擇展望天劫，偶爾會有緊張與擔憂，現在卻逐漸平靜，甚至有了一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