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或許真有人可技擊通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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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啟鑽研五步拳三十年,已經是諸位教習之中,打法最為精熟的。

  但任擇習武三月,蓄氣修行便要占一半時間,卻也能夠打法大成,簡直是天方夜譚!

  大驚之下,胡啟瞬間失去方寸,沒能架住任擇小臂後續的進攻。

  但同為「感而應之」,他手腳動作並未混亂,只見他雙手左後右前,扯著身子向左邊一旋,以右側背脊肌肉代替肋下,硬撞上任擇連續打來的第三掌。

  「砰」的一響,任擇左掌如斬輕岩,重重地抖了一下,旋即不顧疼痛,再次探手,就要趁著胡啟失去平衡,續招攻他下盤。

  若是正常對戰,胡啟以皮關之被動能力,幾乎不會受到影響,自可立刻還擊,

  但此時他不可藉助境界便利,便只能倉促變招,沉身壓住下盤,以小腿硬抗了任擇一腳,而後飛速退後三步,擺出虛步姿態,謹防任擇趁勢搶攻。

  眾目睽睽之下,胡啟直接受了三招,這他感覺面上無光,雙眼血絲瀰漫,怒火中燒!

  「我,我沒看錯吧?是任擇占上風嗎?」丁字武場幾位武生紛紛揉眼。

  「是,他似乎……不輸教習?」有人低聲驚叫。

  許多人都微張著嘴巴,傅子麟心臟砰砰直跳,不遠處的魏楹也緊緊皺著眉頭,幾乎屏息,心中想法衝撞。

  上上品悟性,真就如此超乎常理?

  啪!

  電光火石之間,任擇主動搶攻。

  同樣鋒銳的一記直拳砸去,剛而不僵,好似蘊含無窮變招,竟半點不輸胡啟先前的爆發。

  以牙還牙!

  「班門弄斧!」

  胡啟冷哼一聲,直腰、斂臀,以左臂硬擋下一拳,隨即反手去拿任擇手腕,而任擇亦是有所反應,飛快懸腕,以掌相接。

  兩人在二尺方寸之內,拳掌變換,腳下踏來動去,你虛我實,你撞我閃,

  有時任擇撞入胡啟的虛步陷阱,驚險滑開,

  又有時,胡啟遭到任擇妙手摔打,乾脆歇步格擋,變成一個難以撼動的烏龜殼子。

  兩人使的均是五步拳中,最為簡單的招式動作,只是銜接天馬行空,屢屢出人意料。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任擇動作越來越快,胡啟卻在慢慢後撤。

  比起任擇變招的速度,胡啟轉圜的招法總是多了一分遲滯,當這分遲滯被當做破綻利用,他便不得不後退重整陣腳,於是終於被被逼至擂台邊緣。

  武場的擂台並沒有搭高,只是在直徑三丈的範圍,畫了一條白粉線,

  任擇手中拳法越來越快,憑藉高於胡啟的打法領悟,數次逼他繞線而走。

  「差一點了。」

  任擇心中之弦緊繃,精神聚焦到最高。

  外人覺得他占盡上風,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個中幽微之處。

  胡啟雖然逐漸無法跟上自己的節奏,但他本身的動作。始終穩定,舒緩相宜,而自己卻是越來越快,陷入緊張之中。

  修行時間帶來的經驗沉澱,並非無用。

  五步拳在自己手中更迅猛,卻是與胡啟更為「相熟」。

  這種相熟體現在,胡啟運拳,雖然漸漸超脫拳法本身的固定招式,但卻有他自己固定的風格,

  這種「習慣」看起來像是破綻,但反過來說,也是最好維持、最好發揮力量的內協調模式。

  胡啟這種超越了固定技法,以經驗與「拳法」相熟的體悟,是否就是跨過大成後,那道「混沌深淵」的橋樑?

  混亂龐雜的領悟,划過任擇腦海。

  以至於他並未看見,胡啟眼中一閃而逝的戾氣。

  突然間,詭異刁鑽的一拳,如平地驚雷,自地向天,毫無預兆地直奔任擇面門!

  任擇微微吃驚,想要上手阻擋,卻發現竟有些摸不准這招拳路,以至於把握全失,不得不奔逃般後退。

  我退敵進,先前積累的勢壓完全崩塌,攻守易型!

  胡啟從許久的壓抑中突然解脫出來,一拳拳如波濤疊浪,猛虎下山,勢如破竹之間,轉眼便壓得任擇喘不過氣!

  怎麼回事?

  胡啟那一拳,竟有些超越五步拳的拳理!


  「殺招,五步拳衍化的殺招……不愧是三十年的功夫,他竟然自行創招。」幾位教習面露震驚。

  五步拳作為開蒙武學,本沒有光憑招式,無需打法境界,就能提升爆發力「殺招」。

  但當武者與功夫足夠相熟,對功法招式的掌握脫出俗規,組合之間,自然會找到其中強悍的出招方式。

  這便是創招。

  「難怪都說,武師群體為當世武道之精華,

  一個未能申得武師牒的老教習,竟也能讓我如此驚詫。」

  朱其悠搖了搖頭,先是緊張,卻很快放鬆下來,

  「無妨,輸了便輸了。

  任擇打法進境不可思議,等我從家裡給他偷個丹藥,助他清心明神,說不定還有進步,

  反正這挑戰,三天便可發起一次。」

  她漸漸展顏:「講武堂的困局,竟被區區一個武生盤活一角。」

  場外在為任擇嘆息與寬慰。

  場中,卻輪到胡啟心慢慢下沉。

  朱其悠他們都沒深想一層——胡啟殺招一出,只是逼退任擇,竟未直接取勝!

  而且在胡啟嚴重,任擇自從落入下風,拳法反而不再求快,慢慢多了一絲靈動的意味。

  他在學習,在改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任擇的眼裡,甚至有武道突破時的興奮與雀躍。

  胡啟煩憂、煩躁,漸至狂躁,生出恐懼,仿佛看到了某種無形的大山。

  天賦!

  該死的天賦!

  突然間,任擇出掌握拳,角度猶如鑽天焰火,直戳胡啟下顎,正好卡在他前進的步子上,讓胡啟雙目一瞪。

  陰狠、詭異,這不是自己琢磨出來的五步拳殺招嗎?

  「不可能!」

  胡啟緊急退避,擋住這一拳,內心怒吼。

  他強提一口呼吸,不顧節奏地再次強攻,一拳一拳越來越快,但遭遇的,卻是任擇如羚羊掛角的解拳方式。

  任擇不僅用招虛虛實實,變化超出五步拳常理,竟連本應被混亂變招所扯斷的發力,也藕斷絲連。

  拳路卻一步步超脫胡啟認識,令他的感應之能次次失效。

  任擇雙眼大亮,如千斛明珠,半寸秋泓,迸出皎潔的明悟之色!

  胡啟所創之招,是五步拳用以跨越深淵的,萬千橋樑中的一座。

  依循此道,可至對岸,回首裁化,一身盡拳,無需囿於功法固定招式。

  這便是打法圓滿之境,化而裁之!

  啪!

  胡啟手腕被拿住,正要翻腕解套,任擇手掌卻順勢滑走,化為一拳。

  胡啟當下這一拳,卻不知怎麼,竟又有一隻腳踩在他勾起的小腿迎面骨上,將他整個人重心踢歪,直接踢翻在地!

  一道帶起勁風的拳頭,停在了他太陽穴側面。

  「你輸了。」

  全場寂靜,唯余任擇那總是平淡、仿佛理所當然的聲音。

  微風吹過,胡啟嘴唇顫抖,蒼老的髮絲迎風亂舞,猶如一頭走入絕境的老狼。

  武生震撼沉默,不知發生了什麼,

  趕到場中的教習與監事,乃至許耀熠和墨琅,都是目光閃動,如見天神。

  功法戰力什麼的,此刻不重要了。

  有生之年,竟能看到有人,將一門武學,修到化而裁之!

  便是在那些鍊氣武者,乃至煉神的大武修身上,也幾乎沒有見到過。

  不是極致的瘋子,就是極致的……技擊天才!

  「活得久是好啊。」宋訶重重一嘆。

  「任兄有當世武道天驕之姿!若能在江湖之上尋得成名天驕大戰,或可登上渾金榜!」許耀熠看得熱血沸騰。

  朱其悠喃喃:「默觚道場那群瘋子,難道不是執迷不悟?或許真有人可憑技擊通神?」

  場中,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

  任擇收拳回身,後退兩步,對胡啟行了一個躬身的大禮。


  「練法極限,打法圓滿,我兩次突破,都由胡師於我歪打正著而成。

  雖然胡師並非出於好心和有意,無有師情師恩,但仍該受我一禮。」

  平靜的聲音迴蕩在武場之中,既傲又謙,只是述說著公正的事實。

  胡啟面色煞白,側躺在地上,鬍鬚顫抖,仿佛受了巨大的打擊,一下蒼老了十歲。

  他衣衫微微起伏,呼吸粗重,體內氣血勃發,手指抓在地上,竟漸漸摳出一把石屑。

  朱其悠目光突然凝聚,面色一變。

  「胡啟你!」

  轟!

  老人從地上猛地彈起,於間不容髮之際一拳轟出,風嘯刺耳,氣勢駭人,絕對動用了真氣!

  朱其悠大罵一聲,飛速跨前。

  但場中兩人距離太近,瞬息之間,任擇手掌已與胡啟相接。

  胡啟修為在二煉骨關,身軀足以負荷磅礴解放的肌肉力量,爆發力何其強悍?

  電光火石之間,任擇精神瞬間高度凝聚,大腦飛速運轉,感受直覺亦敏銳到了極致。

  仿佛時間都變慢下來,他手上連變三招,竟在間不容髮之際讓過了最凶的銳勢,腳下同步飛退,直到退出了擂台之圈,避無可避之下,才一拳與老人拳頭正面碰撞。

  砰!

  勁風攜著灰塵向四面吹拂,離得近的武生一陣驚呼,眯起了眼睛。

  任擇右臂衣袖瞬間破裂,整個人倒飛而出,

  眾武生都沒有避開,反而慌忙去迎,被撞得人仰馬翻。

  但下一刻,任擇竟從地上爬了起來,警惕地望著胡啟,重新擺出拳架姿勢。

  他的右手瘋狂抖動,從手指到前肩,皮膚開裂成碎石紋路,細密的血網溢出血流,疼痛令表情微微扭曲,

  但他筋骨未斷,還能將手抬起來!

  幾位教習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任擇則是心下慶幸。

  打法圓滿之後,運使五步拳的真氣爆發水平,已經衝到了五成!

  再加上連消帶打,以及胡啟失去理智下倉促出拳,他才能以淬腑之體,不受重傷地接下這一記偷襲。

  此時朱其悠已至胡啟身邊,手中揮出殘影,令空氣爆鳴,

  沒人看清她如何出手,胡啟就已被鎮壓在地,被她踩著胸膛。

  只要輕輕用力,便可廢他武骨臟腑!

  任擇咳了兩聲,冷冷地朝失神的老人看去:「監事大人,這一拳之後,我與他也算兩清。之後若他報復,再請監事出手懲殺。」

  圍觀的武生微微張著嘴巴、

  魏楹陸琮等人皆是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傅子麟卻雙眼放光,撫掌一嘆:「任公子,真君子也。」

  朱其悠眼裡閃過一絲憂慮,看向宋訶,後者卻遞迴一個放心的眼神,點頭道:

  「胡啟擂台落敗,以卑鄙手段襲殺講武堂武生,看在其身份功績,免去死刑。廢除一身真氣。罰銀百兩,並收監一年,以儆效尤。」

  武者修煉上來的體魄,是既定事實,除非打殘打廢,不可破除,但身體之中,用以積蓄真氣的「無形空間」,卻可以通過手法與藥物進行「化功」。

  真氣被廢後,胡啟身體不會受傷,卻再沒有足夠的爆發力,修為算是廢了大半。以他的天賦,這輩子也未必能修煉回來。

  過於執著強弱者的尊嚴,一念之差,半生錯付……任擇嘆了口氣,但沒有再求情,只向宋訶慨然道謝。

  劇變平息後,一道道目光終於從震驚中舒緩過來,化成火焰般的熱流,將任擇包裹。

  「任公子,我有頂級瘡藥……」

  「任兄弟,我家有閒置宅院,可給你們……」

  「任師兄,我家小妹天資玉容,與你相配……」

  任擇頭上沁出一絲冷汗,假笑一下,挪出人群之外。

  冬日暖陽灑落,他通體舒泰,一直緊繃的精神,漸漸放鬆。

  入篩、入冊、力驚四座。

  殺鍛兵鋪內門弟子、覆滅碧血幫,

  直至奪下這受人尊崇的武道教習之位。

  自己竟已可以做到這種事情了。


  這一刻,他突然對未來有了更多,超乎逆命之外的嚮往。

  比如,傳說中的天下武道四榜。

  再或者,萬人之上的長生武仙?

  「你要領丙字武場教職?」

  沙啞的聲音響起,任擇轉頭,看到了宋訶等人慈祥的笑。

  他頓了頓,搖頭道:「我想總領兩個武場。

  我可一日入蓄氣巔峰,一月入品,修行進境並不在時間多寡,而在功法技藝與資材消耗。

  所以教習之職,反倒對我有益。」

  這是任擇早就想好的理由,

  實際上,武生水平太次,五步拳的教習,對他很難再有助益,只是那滾滾而來的武德善功,令他垂涎不已。

  幾位教習面面相覷。這對於講武堂來說,是徹底的好事,只是或許會耽擱任擇攀高。

  「識大體,明大理,我們都要欠你一筆了。」

  宋訶不是矯情的人,沒有拒絕任擇的提議,輕輕拱了拱手。

  他終於轉向朱其悠,點頭。

  女人哈哈大笑,宣揚之聲傳遍全院:

  「胡啟於技法戰落敗,練法更遠遜於人,

  故此,其於開蒙武學之道,弱於挑戰者,教職已失。

  成棠玩忽職守,有違講武堂規制,也在此剝奪其教職。

  今日,講武堂聘武生任擇為新教習,總領丙丁雙武場,領雙份俸祿。」

  話音落下,武場中聲震雲霄。

  「見過任師!!!」

  冬風碎,白氣升。同窗拜遏之聲,呼嘯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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