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用人不疑
書房內，李亨一身半舊的常服，眉宇間鬱結著化不開的愁緒與頹唐。
當李林甫將太真觀內李隆基決意重掌朝政、並暗示將剝奪李瑛監國之權的驚天消息道出時，李亨驚得霍然站起，打翻了手邊的茶盞。
「什……什麼？！父皇要……要廢太子監國之權？！」李亨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可……可李瑛如今坐擁北境雄兵何止數十萬，朝中黨羽遍地，更有那富可敵國的萬事鑫行為其輸血，他……他若不甘心就此被廢，憤而……兵變逼宮，如何是好？屆時長安豈不血流成河？」
「兵變？」李林甫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寒光，他擺擺手，示意李亨稍安勿躁，「殿下，您太小看您的父皇了。」他壓低聲音，「陛下當年，兩次起事，神龍殿內掃平韋氏亂黨，太平公主何等勢大，最後不也被陛下雷霆手段剷除殆盡？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步步驚心？可最後，贏家是誰？永遠是陛下。」
李林甫的語氣變得沉重而決絕：「殿下，事到如今，你我與太子一黨，早已是水火不容，太子若上位，豈有你我容身之地？恐怕連忠王府的一草一木都要被抄沒幹淨，如今陛下決心已下，這便是你我唯一的生機。」
「站隊陛下，尚有博取一線未來之機，若猶疑退縮……待太子徹底掌控全局，便是你我……萬劫不復之時！」
李亨臉色變幻不定，巨大的恐懼與一絲被點燃的野心在他胸中激烈交鋒。他頹然坐下，聲音乾澀：「那我們該怎麼做？父皇雖欲復出，可長安城內，禁軍？」
「禁軍！」李林甫接口，「殿下可是擔心陳玄禮？」
「正是！」李亨急切道，「陳玄禮執掌禁軍多年，拱衛宮禁，權勢極重，他可是李瑛的心腹，若他......」
「殿下此言差矣！」李林甫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把握，「若在殿下您與太子之間選一個主子，陳玄禮自然毫不猶豫選擇太子，畢竟太子代表未來。」
「可若是在太子與陛下之間選一個主子呢？」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陳玄禮，首先是陛下的臣子，他的權位、榮辱，皆繫於陛下一身，陛下才是真正賜予他執掌禁軍金印、賦予他無上榮耀的人，太子再勢大，終究是儲君。」
李林甫身體微微前傾：「陳玄禮參與陛下兩次起事，當日他得以擢升為禁軍龍虎大將軍之時，陛下沒有反對便是因為他深知陳玄禮對其忠心耿耿，而太子根基維穩，于禁軍統帥上除了陳玄禮，也無任何人選能讓陛下放心，因此陳玄禮擔任主帥一職是妥協出來的結果。」
「如今陛下要重掌朝綱，君命再臨，陳玄禮身為天子親衛統領，他該聽誰的？他敢不聽誰的？陛下很清楚，所以陛下才讓我等私下與陳玄禮會晤，若是太子不願意結束監國職責，那就.....」李林甫化掌為刀在自己脖子處作了個刎頸的動作。
「這......這可不能由我們的人來做，這太危險！」李亨連連擺手，大庭廣眾之下謀殺太子，委實太過於驚悚。
「當然不會是咱們的人，太子親政以來對外征討吐蕃、勃律，對內平定北境諸鎮、清洗多名大臣，結下來的仇怨還少嗎？就不能是他們謀殺太子嗎？」
李林甫頓了頓：「比如說，安祿山。」
李亨略顯訝異：「令公還與他們有接觸？」
「老夫曉得安慶緒及其舊部尚有一用之機，故市場接濟他們，這些人可都是些被太子害得無家可歸的亡命之徒，為了復仇和錢財什麼都願意干。」李林甫微笑著捋了捋長須。
李亨聽著李林甫的分析，眼中的猶疑漸漸被孤注一擲的狠厲所取代。是啊，只要父皇現身，只要父皇親口下旨，陳玄禮豈敢不從？他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令公所言極是，那我們具體該如何行事？如何確保萬無一失？」
李林甫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殿下勿憂。陛下既已決意復出，必有萬全安排。我等只需……」他湊近李亨耳邊，聲音細若蚊蚋，開始密授機宜。
忠王府書房內的燭火，將兩人密謀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顯得十分詭異。
燭火通明，映照著巨大的長安城防沙盤。
李瑛一身杏黃常服，負手立於沙盤前，目光掃過興慶宮區域的每一個細節。
陳玄禮、薛願侍立一旁。
「陳將軍，」李瑛指著沙盤上興慶宮西南角的兩座高樓，「花萼樓與勤政務本樓，相隔五十步廣場。千秋節當日，本宮登花萼樓，父皇登勤政務本樓。」
「百官獻賀於廣場，萬民同樂。安保之重，首在這兩樓之間，以及登樓路徑。」
陳玄禮一身戎裝，抱拳沉聲道：「殿下放心。北衙禁軍已抽調精銳兩千，由末將親自統領，負責興慶宮內外全部防務。登樓路徑，自興慶宮正門起至兩樓台階之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皆是甲冑齊全的親衛。廣場四周，更有游弋哨隊，明暗結合。花萼樓上下，末將亦會親自部署，確保殿下萬無一失。」
薛願眉頭微蹙，他如今雖已貴為吏部侍郎，但他依舊是李瑛最忠實的下屬，對李瑛的安危更是關切備至：「殿下，登樓之時，護衛隨行至為關鍵。陳將軍坐鎮全局，分身乏術。臣雖忝列吏部，但護衛殿下之心未改。請允臣率東宮侍衛精銳，隨侍殿下登樓左右，以防不測。」
陳玄禮未等李瑛開口，便擺擺手道：「薛侍郎此言差矣。千秋盛典，百官朝賀，禮制森嚴。侍郎身為吏部要員，位列百官班次，若隨侍殿下登樓，一則有違禮制，引人側目；二則，反倒顯得殿下對禁軍護衛有所疑慮，恐寒將士之心。」
他看向李瑛，語氣誠懇，「殿下安危，重於泰山。末將定選派最得力、最忠誠的禁軍校尉，率精兵貼身護衛，寸步不離。東宮侍衛可負責外圍警戒及東宮至興慶宮沿途安全，如此內外呼應，方為穩妥。」
李瑛的目光在陳玄禮沉穩的臉上停留片刻。
這位執掌禁軍多年的老將，鬢角已染霜華，眼神卻依舊不失神采。
他想起陳玄禮過往的功績，想起父皇對其的信任，更想起自己監國以來，陳玄禮在軍務上始終給予的有力支持。
李瑛擺了擺手，悠悠說道：「陳將軍乃國之柱石，本宮豈有不信之理？便依將軍所言。」
「東宮侍衛交由他人統領，負責沿途及外圍。登樓護衛，就全權拜託陳將軍了。」
陳玄禮深深一躬：「末將遵命，必竭盡全力，保殿下周全！」
「薛願，」李瑛轉向他，「你之心意，本宮明了。然禮不可廢，位不可亂。你與百官同列，亦是本宮的耳目。當日在廣場之上，百官動向，若有異常，還需你多加留意。」
薛願心中雖仍有疑慮，但見李瑛已做決斷，且理由充分，只得躬身應道：「臣遵命。定當留心百官，為殿下分憂。」
陳玄禮又詳細稟報了禁軍布防的諸多細節，何處設卡，何處伏兵，何處是緊急撤離的通道，條理清晰，滴水不漏。李瑛聽得頻頻點頭，末了，陳玄禮以需去興慶宮實地再行勘察為由告退。
待陳玄禮沉穩的腳步聲遠去，殿內只剩下李瑛、薛願。
薛願再也按捺不住，趨前一步，低聲道：「殿下！安危之事，茲事體大，豈可全托于禁軍？」
「陳將軍固然忠勇，然禁軍之中，盤根錯節，難保沒有異心之輩，東宮侍衛皆是殿下親手提拔，忠心無二，為何不令其隨行登樓？臣心中實在難安！」
李瑛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沉沉夜色。
陳玄禮離去的方向，正是興慶宮。
他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當李林甫將太真觀內李隆基決意重掌朝政、並暗示將剝奪李瑛監國之權的驚天消息道出時，李亨驚得霍然站起，打翻了手邊的茶盞。
「什……什麼？！父皇要……要廢太子監國之權？！」李亨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可……可李瑛如今坐擁北境雄兵何止數十萬，朝中黨羽遍地，更有那富可敵國的萬事鑫行為其輸血，他……他若不甘心就此被廢，憤而……兵變逼宮，如何是好？屆時長安豈不血流成河？」
「兵變？」李林甫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寒光，他擺擺手，示意李亨稍安勿躁，「殿下，您太小看您的父皇了。」他壓低聲音，「陛下當年，兩次起事，神龍殿內掃平韋氏亂黨，太平公主何等勢大，最後不也被陛下雷霆手段剷除殆盡？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步步驚心？可最後，贏家是誰？永遠是陛下。」
李林甫的語氣變得沉重而決絕：「殿下，事到如今，你我與太子一黨，早已是水火不容，太子若上位，豈有你我容身之地？恐怕連忠王府的一草一木都要被抄沒幹淨，如今陛下決心已下，這便是你我唯一的生機。」
「站隊陛下，尚有博取一線未來之機，若猶疑退縮……待太子徹底掌控全局，便是你我……萬劫不復之時！」
李亨臉色變幻不定，巨大的恐懼與一絲被點燃的野心在他胸中激烈交鋒。他頹然坐下，聲音乾澀：「那我們該怎麼做？父皇雖欲復出，可長安城內，禁軍？」
「禁軍！」李林甫接口，「殿下可是擔心陳玄禮？」
「正是！」李亨急切道，「陳玄禮執掌禁軍多年，拱衛宮禁，權勢極重，他可是李瑛的心腹，若他......」
「殿下此言差矣！」李林甫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把握，「若在殿下您與太子之間選一個主子，陳玄禮自然毫不猶豫選擇太子，畢竟太子代表未來。」
「可若是在太子與陛下之間選一個主子呢？」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陳玄禮，首先是陛下的臣子，他的權位、榮辱，皆繫於陛下一身，陛下才是真正賜予他執掌禁軍金印、賦予他無上榮耀的人，太子再勢大，終究是儲君。」
李林甫身體微微前傾：「陳玄禮參與陛下兩次起事，當日他得以擢升為禁軍龍虎大將軍之時，陛下沒有反對便是因為他深知陳玄禮對其忠心耿耿，而太子根基維穩，于禁軍統帥上除了陳玄禮，也無任何人選能讓陛下放心，因此陳玄禮擔任主帥一職是妥協出來的結果。」
「如今陛下要重掌朝綱，君命再臨，陳玄禮身為天子親衛統領，他該聽誰的？他敢不聽誰的？陛下很清楚，所以陛下才讓我等私下與陳玄禮會晤，若是太子不願意結束監國職責，那就.....」李林甫化掌為刀在自己脖子處作了個刎頸的動作。
「這......這可不能由我們的人來做，這太危險！」李亨連連擺手，大庭廣眾之下謀殺太子，委實太過於驚悚。
「當然不會是咱們的人，太子親政以來對外征討吐蕃、勃律，對內平定北境諸鎮、清洗多名大臣，結下來的仇怨還少嗎？就不能是他們謀殺太子嗎？」
李林甫頓了頓：「比如說，安祿山。」
李亨略顯訝異：「令公還與他們有接觸？」
「老夫曉得安慶緒及其舊部尚有一用之機，故市場接濟他們，這些人可都是些被太子害得無家可歸的亡命之徒，為了復仇和錢財什麼都願意干。」李林甫微笑著捋了捋長須。
李亨聽著李林甫的分析，眼中的猶疑漸漸被孤注一擲的狠厲所取代。是啊，只要父皇現身，只要父皇親口下旨，陳玄禮豈敢不從？他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令公所言極是，那我們具體該如何行事？如何確保萬無一失？」
李林甫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殿下勿憂。陛下既已決意復出，必有萬全安排。我等只需……」他湊近李亨耳邊，聲音細若蚊蚋，開始密授機宜。
忠王府書房內的燭火，將兩人密謀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顯得十分詭異。
燭火通明，映照著巨大的長安城防沙盤。
李瑛一身杏黃常服，負手立於沙盤前，目光掃過興慶宮區域的每一個細節。
陳玄禮、薛願侍立一旁。
「陳將軍，」李瑛指著沙盤上興慶宮西南角的兩座高樓，「花萼樓與勤政務本樓，相隔五十步廣場。千秋節當日，本宮登花萼樓，父皇登勤政務本樓。」
「百官獻賀於廣場，萬民同樂。安保之重，首在這兩樓之間，以及登樓路徑。」
陳玄禮一身戎裝，抱拳沉聲道：「殿下放心。北衙禁軍已抽調精銳兩千，由末將親自統領，負責興慶宮內外全部防務。登樓路徑，自興慶宮正門起至兩樓台階之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皆是甲冑齊全的親衛。廣場四周，更有游弋哨隊，明暗結合。花萼樓上下，末將亦會親自部署，確保殿下萬無一失。」
薛願眉頭微蹙，他如今雖已貴為吏部侍郎，但他依舊是李瑛最忠實的下屬，對李瑛的安危更是關切備至：「殿下，登樓之時，護衛隨行至為關鍵。陳將軍坐鎮全局，分身乏術。臣雖忝列吏部，但護衛殿下之心未改。請允臣率東宮侍衛精銳，隨侍殿下登樓左右，以防不測。」
陳玄禮未等李瑛開口，便擺擺手道：「薛侍郎此言差矣。千秋盛典，百官朝賀，禮制森嚴。侍郎身為吏部要員，位列百官班次，若隨侍殿下登樓，一則有違禮制，引人側目；二則，反倒顯得殿下對禁軍護衛有所疑慮，恐寒將士之心。」
他看向李瑛，語氣誠懇，「殿下安危，重於泰山。末將定選派最得力、最忠誠的禁軍校尉，率精兵貼身護衛，寸步不離。東宮侍衛可負責外圍警戒及東宮至興慶宮沿途安全，如此內外呼應，方為穩妥。」
李瑛的目光在陳玄禮沉穩的臉上停留片刻。
這位執掌禁軍多年的老將，鬢角已染霜華，眼神卻依舊不失神采。
他想起陳玄禮過往的功績，想起父皇對其的信任，更想起自己監國以來，陳玄禮在軍務上始終給予的有力支持。
李瑛擺了擺手，悠悠說道：「陳將軍乃國之柱石，本宮豈有不信之理？便依將軍所言。」
「東宮侍衛交由他人統領，負責沿途及外圍。登樓護衛，就全權拜託陳將軍了。」
陳玄禮深深一躬：「末將遵命，必竭盡全力，保殿下周全！」
「薛願，」李瑛轉向他，「你之心意，本宮明了。然禮不可廢，位不可亂。你與百官同列，亦是本宮的耳目。當日在廣場之上，百官動向，若有異常，還需你多加留意。」
薛願心中雖仍有疑慮，但見李瑛已做決斷，且理由充分，只得躬身應道：「臣遵命。定當留心百官，為殿下分憂。」
陳玄禮又詳細稟報了禁軍布防的諸多細節，何處設卡，何處伏兵，何處是緊急撤離的通道，條理清晰，滴水不漏。李瑛聽得頻頻點頭，末了，陳玄禮以需去興慶宮實地再行勘察為由告退。
待陳玄禮沉穩的腳步聲遠去，殿內只剩下李瑛、薛願。
薛願再也按捺不住，趨前一步，低聲道：「殿下！安危之事，茲事體大，豈可全托于禁軍？」
「陳將軍固然忠勇，然禁軍之中，盤根錯節，難保沒有異心之輩，東宮侍衛皆是殿下親手提拔，忠心無二，為何不令其隨行登樓？臣心中實在難安！」
李瑛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沉沉夜色。
陳玄禮離去的方向，正是興慶宮。
他沉默了片刻，才轉過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