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身敗名裂
琉璃期貨的驚天雪崩，餘波震盪著整個長安。
曾經喧囂鼎沸的王氏琉璃市場，如今一片死寂。
倉庫大門洞開，裡面堆積如山的琉璃器皿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而絕望的光澤，不再是耀眼的財富象徵，而是沉重得足以壓垮一切的負債證明。
工匠們早已散去，或另謀生路，或守著微薄的遣散費惶惶度日，徒留一地狼藉。
喧囂轉移到了東西兩市的經紀行和地下錢莊。哭嚎、咒罵、絕望的哀求與債主冷酷的逼索聲交織在一起。
無數在這場豪賭中傾家蕩產的商賈、勛貴乃至平民，如同被捲入漩渦的落葉，瞬間沉沒。
而李瑛暗中布局、簽下「期貨」合約的那批富商，則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正以合約約定的「地板價」，瘋狂掃蕩著市面上因恐慌而拋售的琉璃現貨，每一筆交易都伴隨著巨大的財富轉移，源源不斷地注入戶部新設的「兩稅」專項庫房。
風暴的中心，王元寶那座位於延康坊、曾經門庭若市的奢華府邸，此刻卻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朱漆大門緊閉，往日趾高氣揚的家丁僕役早已作鳥獸散。府內，值錢的擺設、古玩字畫被債主搬掠一空，只留下空蕩蕩的廳堂和滿地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家業傾頹、窮途末路的腐朽氣味。
王元寶本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癱坐在內院書房一張僅存的、布滿灰塵的破舊圈椅上。
曾經紅光滿面的胖臉，如今枯槁蠟黃，深陷的眼窩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的藻井，那裡曾經描繪著象徵富貴的纏枝牡丹，如今色彩剝落，只剩一片灰敗。
華麗的錦袍沾滿污漬，皺巴巴地裹在他驟然消瘦的身體上。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徹徹底底。李瑛那釜底抽薪的兩道命令，不僅摧毀了他的財富帝國，更斬斷了他所有的希望和生機。
李林甫？忠王？自身難保，此刻的他，只是一具等待最終審判的行屍走肉。
「哐當！」一聲巨響，書房那扇搖搖欲墜的門被粗暴地踹開。
刺眼的陽光湧入，映出幾個身著青色戶部官服、表情冷硬的差役身影。
為首一人，正是戶部侍郎李邕。他面容沉肅，眼神銳利如刀，大步踏入這充斥著頹敗氣息的空間，靴子踩在碎裂的瓷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王元寶！」李邕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官府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他沒有絲毫客套，直接將一份厚厚的、蓋著鮮紅戶部大印的文書，「啪」地一聲，重重拍在王元寶面前那張積滿灰塵的桌案上。
灰塵被震得飛揚起來，在光線中舞動。
「這是你名下所有產業、田畝、浮財，經戶部度支司最終核驗後，本年度秋季應繳納的『戶稅』與『地稅』清單。」李邕的聲音冰冷，如同宣讀判決，「依監國太子殿下頒行的新兩稅法，按最高等戶稅、最高則地稅計征。」
他頓了頓，清晰地報出一個龐大到足以讓任何富商巨賈瞬間窒息的數字，每一個音節都像重錘砸在王元寶的心口。
「限你三日之內，繳清入庫。逾期不繳，依律，家產盡沒，流放三千里！」
巨大的數字在王元寶混沌的腦海中炸開。他布滿血絲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文書上那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條目和最終的總額上。
那不是清單，那是給他掘好的墳墓。
他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巨大的荒謬感徹底淹沒了他。
錢？他現在身無分文！連這座府邸都早已被無數債主盯上，只待戶部抄沒。
別說這個天文數字，就是一個銅板，他也拿不出來了。流放三千里？以他這養尊處優慣了的身體和年紀，與死何異？
王元寶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最終，他只是頹然地、更深地陷進那張破椅子裡，眼神徹底渙散，如同被抽掉了最後一絲生氣的木偶。
李邕看著他那副徹底崩潰的模樣，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在他看來，這等盤剝百姓、蛀空國本的蠹蟲，有此下場，罪有應得。他正要揮手讓差役上前羈押，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陰影中，一個頎長的身影緩緩踱入書房。來人並未穿著顯赫的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素淨的玄色常袍，但那份久居上位、掌控生死的雍容氣度，卻讓整個破敗的書房瞬間顯得逼仄起來。
正是監國太子，李瑛。
李邕及眾差役連忙躬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李瑛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書房，最終落在形如枯槁的王元寶身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那張破舊的桌案前，伸出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撥弄了一下那份沉重的稅單，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在這死寂中格外清晰。
「王元寶，」李瑛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抬起頭來。」
王元寶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鞭子抽打。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對上李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恐懼、怨恨、絕望，種種情緒在他眼中交織，最終只剩下麻木的灰敗。
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低沉：「成王敗寇，王某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認賭服輸？」李瑛輕輕搖了搖頭，「本宮若真想一棍子將你打死，你此刻，早已在刑部大牢，而非這殘破府邸之中，聽李侍郎宣讀稅單了。」
王元寶死灰般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微弱的、難以置信的光芒。什麼意思？太子不是來要他命的？
李瑛沒有理會他的驚疑，目光投向窗外殘破的庭院，仿佛在追憶什麼。
「王元寶，你這一生，也算跌宕起伏。從白手起家，抓住琉璃行當崛起的契機，創立『王氏琉璃市場』，整合散亂作坊，打通原料、生產、銷售鏈條，甚至一度壟斷信息，影響物流。」
「短短數十年，聚斂富可敵國之財，被聖人欽點為『關內第一富』。這份眼光，這份魄力，這份經營之道，放眼整個大唐商界，也算得上鳳毛麟角。」
李瑛的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但話語中對王元寶商業才能的「肯定」，卻讓王元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太子到底想做什麼？
曾經喧囂鼎沸的王氏琉璃市場，如今一片死寂。
倉庫大門洞開，裡面堆積如山的琉璃器皿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而絕望的光澤，不再是耀眼的財富象徵，而是沉重得足以壓垮一切的負債證明。
工匠們早已散去，或另謀生路，或守著微薄的遣散費惶惶度日，徒留一地狼藉。
喧囂轉移到了東西兩市的經紀行和地下錢莊。哭嚎、咒罵、絕望的哀求與債主冷酷的逼索聲交織在一起。
無數在這場豪賭中傾家蕩產的商賈、勛貴乃至平民，如同被捲入漩渦的落葉，瞬間沉沒。
而李瑛暗中布局、簽下「期貨」合約的那批富商，則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正以合約約定的「地板價」，瘋狂掃蕩著市面上因恐慌而拋售的琉璃現貨，每一筆交易都伴隨著巨大的財富轉移，源源不斷地注入戶部新設的「兩稅」專項庫房。
風暴的中心，王元寶那座位於延康坊、曾經門庭若市的奢華府邸，此刻卻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朱漆大門緊閉，往日趾高氣揚的家丁僕役早已作鳥獸散。府內，值錢的擺設、古玩字畫被債主搬掠一空，只留下空蕩蕩的廳堂和滿地狼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家業傾頹、窮途末路的腐朽氣味。
王元寶本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癱坐在內院書房一張僅存的、布滿灰塵的破舊圈椅上。
曾經紅光滿面的胖臉，如今枯槁蠟黃，深陷的眼窩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的藻井，那裡曾經描繪著象徵富貴的纏枝牡丹，如今色彩剝落，只剩一片灰敗。
華麗的錦袍沾滿污漬，皺巴巴地裹在他驟然消瘦的身體上。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徹徹底底。李瑛那釜底抽薪的兩道命令，不僅摧毀了他的財富帝國，更斬斷了他所有的希望和生機。
李林甫？忠王？自身難保，此刻的他，只是一具等待最終審判的行屍走肉。
「哐當！」一聲巨響，書房那扇搖搖欲墜的門被粗暴地踹開。
刺眼的陽光湧入，映出幾個身著青色戶部官服、表情冷硬的差役身影。
為首一人，正是戶部侍郎李邕。他面容沉肅，眼神銳利如刀，大步踏入這充斥著頹敗氣息的空間，靴子踩在碎裂的瓷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王元寶！」李邕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官府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他沒有絲毫客套，直接將一份厚厚的、蓋著鮮紅戶部大印的文書，「啪」地一聲，重重拍在王元寶面前那張積滿灰塵的桌案上。
灰塵被震得飛揚起來，在光線中舞動。
「這是你名下所有產業、田畝、浮財，經戶部度支司最終核驗後，本年度秋季應繳納的『戶稅』與『地稅』清單。」李邕的聲音冰冷，如同宣讀判決，「依監國太子殿下頒行的新兩稅法，按最高等戶稅、最高則地稅計征。」
他頓了頓，清晰地報出一個龐大到足以讓任何富商巨賈瞬間窒息的數字，每一個音節都像重錘砸在王元寶的心口。
「限你三日之內，繳清入庫。逾期不繳，依律，家產盡沒，流放三千里！」
巨大的數字在王元寶混沌的腦海中炸開。他布滿血絲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文書上那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條目和最終的總額上。
那不是清單，那是給他掘好的墳墓。
他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巨大的荒謬感徹底淹沒了他。
錢？他現在身無分文！連這座府邸都早已被無數債主盯上，只待戶部抄沒。
別說這個天文數字，就是一個銅板，他也拿不出來了。流放三千里？以他這養尊處優慣了的身體和年紀，與死何異？
王元寶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最終，他只是頹然地、更深地陷進那張破椅子裡，眼神徹底渙散，如同被抽掉了最後一絲生氣的木偶。
李邕看著他那副徹底崩潰的模樣，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在他看來，這等盤剝百姓、蛀空國本的蠹蟲，有此下場，罪有應得。他正要揮手讓差役上前羈押，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陰影中，一個頎長的身影緩緩踱入書房。來人並未穿著顯赫的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素淨的玄色常袍，但那份久居上位、掌控生死的雍容氣度，卻讓整個破敗的書房瞬間顯得逼仄起來。
正是監國太子，李瑛。
李邕及眾差役連忙躬身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李瑛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書房，最終落在形如枯槁的王元寶身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走到那張破舊的桌案前，伸出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撥弄了一下那份沉重的稅單，紙張發出輕微的嘩啦聲，在這死寂中格外清晰。
「王元寶，」李瑛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抬起頭來。」
王元寶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鞭子抽打。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對上李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恐懼、怨恨、絕望，種種情緒在他眼中交織，最終只剩下麻木的灰敗。
他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低沉：「成王敗寇，王某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認賭服輸？」李瑛輕輕搖了搖頭，「本宮若真想一棍子將你打死，你此刻，早已在刑部大牢，而非這殘破府邸之中，聽李侍郎宣讀稅單了。」
王元寶死灰般的眼中，驟然閃過一絲微弱的、難以置信的光芒。什麼意思？太子不是來要他命的？
李瑛沒有理會他的驚疑，目光投向窗外殘破的庭院，仿佛在追憶什麼。
「王元寶，你這一生，也算跌宕起伏。從白手起家，抓住琉璃行當崛起的契機，創立『王氏琉璃市場』，整合散亂作坊，打通原料、生產、銷售鏈條，甚至一度壟斷信息，影響物流。」
「短短數十年，聚斂富可敵國之財，被聖人欽點為『關內第一富』。這份眼光，這份魄力，這份經營之道，放眼整個大唐商界，也算得上鳳毛麟角。」
李瑛的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但話語中對王元寶商業才能的「肯定」，卻讓王元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太子到底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