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彈盡糧絕
長安城，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炙烤。
距離那牽動無數人心弦、賭上億萬家財的琉璃期貨合約到期交割，僅剩最後一日。
太真觀依舊被重兵圍困，肅殺的氣氛如同凝固的鉛塊，沉沉壓在皇城上空。
坊間的流言蜚語經過一夜發酵，變得更加離奇荒誕，但核心卻出奇一致：皇帝陛下在太真觀內，無論是病是怒，都已無法左右局勢。
王元寶的命運，長安琉璃市場的走向，乃至那席捲全城的期貨狂潮，都將由監國太子李瑛一手裁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抑中，一道加蓋著監國太子寶璽的詔令，如同驚雷般劃破沉悶的黎明，由東宮快馬傳遍六部、京兆府，並迅速張貼於東西兩市及各坊告示。
「詔曰：查巨賈王元寶，雖行商有瑕，盤剝過甚，然念其經營琉璃多年，於百工流通、器物精進確有其功，更兼此番主動認繳巨稅以贖前愆，其心可憫。」
「今奉聖意，體天格物，法外施恩，功過相抵，特赦王元寶所涉諸項刑罪，准其戴罪經營，以觀後效。著令王氏琉璃行會旗下所有產業、作坊，即刻起恢復生產，不得延誤！欽此。」
詔書措辭「懇切」，將赦免歸功於「聖意」與王元寶的「主動認繳巨稅」，李瑛的「寬仁」形象躍然紙上。
然而，這紙赦書落入不同人眼中，卻是截然不同的信號。
王氏琉璃市場。
沉重的朱漆大門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吱呀」一聲被緩緩拉開，封條被粗暴地撕下。
被禁錮多日的工匠、夥計、學徒們，如同潮水般湧出。短暫的茫然之後，巨大的狂喜席捲了人群。
「赦免了，王公沒事了。」
「能開工了，有活幹了。」
「快，快把倉庫里的存貨清點出來，趁著價高，趕緊賣啊，要發了！」
市場內瞬間沸騰。壓抑多日的怨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衝散，人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將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琉璃換成白花花的銀子。
王元寶在高力士派來的幾名內侍「護送」下，也適時出現在市場中央的高台上。
他一身嶄新的錦袍，努力挺直腰板，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諸位！」王元寶的聲音藉助銅皮喇叭，在喧鬧中響起，帶著刻意壓制的激動，「承蒙陛下與太子殿下天恩浩蕩，王某得脫囹圄，行會產業得以重開，此乃天大的喜事。」
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然而，王元寶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肅：「然則，此次風波，亦給我等敲響警鐘。」
「朝廷新稅嚴厲，百姓目光如炬。我王氏琉璃，賴以生存者，唯『品質』二字，前番供應斷絕，人心惶惶，難免有投機者以次充好，囤積劣貨。」
「若此時倉促將庫存投入市場，以次充好，豈非自毀長城，辜負聖恩，更坐實了他人污衊我王氏盤剝、弄虛之口實？」
他環視下方漸漸安靜下來的人群，眼中閃爍著精明的算計：「為保我王氏百年信譽，為報陛下與太子殿下寬宥之恩！王某決定，自即日起，所有庫房現存琉璃製品，無論新舊，一律暫停外售。」
「需經行會新設之『質檢堂』，由老師傅們重新逐一檢驗、分級、造冊，確保件件皆為上品，絕無瑕疵之後，方可流入市面。」
「此乃關乎我王氏存續之根本，望諸位體諒，並全力配合質檢事宜，至於新爐生產，亦需按新規嚴格把控火候、原料，確保品質如一。」
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滅了剛剛燃起的火焰。歡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錯愕、不解，以及迅速蔓延的恐慌。
「什麼？不讓賣？」
「還要檢驗？那得等到猴年馬月？」
「工錢呢？我們困在這裡這麼久，家裡都揭不開鍋了！等著賣貨拿工錢救命啊！」
不滿和焦慮在人群中滋生、發酵。
就在這人心浮動之際，人群中一個皮膚黝黑、嗓門洪亮的工匠，為牛仙客安插的內應，猛地跳上一堆木箱，振臂高呼：「王公，您這是要餓死我們嗎？倉庫里明明堆著山一樣的貨。」
「朝廷都赦免您了，太子爺也下令開工了，您卻卡著不賣？是不是想把好貨都藏起來自己賣高價，拿次品糊弄我們工錢？」
「弟兄們，咱們拼死拼活幹了這麼久，關在這裡喝西北風，現在連救命錢都拿不到嗎？王公，今天必須開倉賣貨。發工錢，不然咱們就砸了這市場，自己搬貨去賣。」
「對！開倉賣貨！發工錢！」
「發工錢！我們要吃飯！」
「砸了市場！」
煽動性的話語如同火星落入乾柴，瞬間點燃了本就焦躁不安的人群。
尤其是那些被拖欠薪俸、家中困頓的底層工匠和力夫，情緒瞬間被引爆。
人群開始騷動，向高台和王元寶身後的庫房方向涌去。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王元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千算萬算，維持琉璃高價卻要先引爆了自己內部的火藥桶，他深知，此刻若彈壓不住，引發暴亂，不僅前功盡棄，自己立刻就會被打回原形，甚至死得更快。
「住手！都給我住手！」王元寶聲嘶力竭地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跳，「工錢！我發！現在就發！」
他幾乎是咬著牙，對身邊面如土色的管事吼道：「快！去帳房，把我存在密室里的那幾箱現銀、還有剛兌出來的飛錢，全部搬出來！先給大伙兒把欠的工錢結了。」
這是他最後一點壓箱底的、準備用來在價格崩盤後「抄底」的流動資金，此刻為了平息眾怒，避免更大的災難，他只能忍痛割肉，先填上這個窟窿，畢竟只有這樣才能保住琉璃不大量外流導致價格驟降，只要維持住高價位，那麼期貨對賭他就贏了，、往後慢慢一點點出貨，就能再牟取一份暴利，這個值得他傾家蕩產去搏一搏啊。
看著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和一疊疊飛錢被抬出來，在管事們聲嘶力竭的點名中分發下去，王元寶的心在滴血。他知道，自己手頭最後的「彈藥」，沒了。
距離那牽動無數人心弦、賭上億萬家財的琉璃期貨合約到期交割，僅剩最後一日。
太真觀依舊被重兵圍困，肅殺的氣氛如同凝固的鉛塊，沉沉壓在皇城上空。
坊間的流言蜚語經過一夜發酵，變得更加離奇荒誕，但核心卻出奇一致：皇帝陛下在太真觀內，無論是病是怒，都已無法左右局勢。
王元寶的命運，長安琉璃市場的走向，乃至那席捲全城的期貨狂潮，都將由監國太子李瑛一手裁決。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抑中，一道加蓋著監國太子寶璽的詔令，如同驚雷般劃破沉悶的黎明，由東宮快馬傳遍六部、京兆府，並迅速張貼於東西兩市及各坊告示。
「詔曰：查巨賈王元寶，雖行商有瑕，盤剝過甚，然念其經營琉璃多年，於百工流通、器物精進確有其功，更兼此番主動認繳巨稅以贖前愆，其心可憫。」
「今奉聖意，體天格物，法外施恩，功過相抵，特赦王元寶所涉諸項刑罪，准其戴罪經營，以觀後效。著令王氏琉璃行會旗下所有產業、作坊，即刻起恢復生產，不得延誤！欽此。」
詔書措辭「懇切」，將赦免歸功於「聖意」與王元寶的「主動認繳巨稅」，李瑛的「寬仁」形象躍然紙上。
然而，這紙赦書落入不同人眼中，卻是截然不同的信號。
王氏琉璃市場。
沉重的朱漆大門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吱呀」一聲被緩緩拉開，封條被粗暴地撕下。
被禁錮多日的工匠、夥計、學徒們，如同潮水般湧出。短暫的茫然之後，巨大的狂喜席捲了人群。
「赦免了，王公沒事了。」
「能開工了，有活幹了。」
「快，快把倉庫里的存貨清點出來，趁著價高，趕緊賣啊，要發了！」
市場內瞬間沸騰。壓抑多日的怨氣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喜訊」衝散，人們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將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琉璃換成白花花的銀子。
王元寶在高力士派來的幾名內侍「護送」下，也適時出現在市場中央的高台上。
他一身嶄新的錦袍，努力挺直腰板，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諸位！」王元寶的聲音藉助銅皮喇叭，在喧鬧中響起，帶著刻意壓制的激動，「承蒙陛下與太子殿下天恩浩蕩，王某得脫囹圄，行會產業得以重開，此乃天大的喜事。」
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然而，王元寶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嚴肅：「然則，此次風波，亦給我等敲響警鐘。」
「朝廷新稅嚴厲，百姓目光如炬。我王氏琉璃，賴以生存者，唯『品質』二字，前番供應斷絕，人心惶惶，難免有投機者以次充好，囤積劣貨。」
「若此時倉促將庫存投入市場，以次充好，豈非自毀長城，辜負聖恩，更坐實了他人污衊我王氏盤剝、弄虛之口實？」
他環視下方漸漸安靜下來的人群，眼中閃爍著精明的算計：「為保我王氏百年信譽，為報陛下與太子殿下寬宥之恩！王某決定，自即日起，所有庫房現存琉璃製品，無論新舊，一律暫停外售。」
「需經行會新設之『質檢堂』，由老師傅們重新逐一檢驗、分級、造冊，確保件件皆為上品，絕無瑕疵之後，方可流入市面。」
「此乃關乎我王氏存續之根本，望諸位體諒，並全力配合質檢事宜，至於新爐生產，亦需按新規嚴格把控火候、原料，確保品質如一。」
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滅了剛剛燃起的火焰。歡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錯愕、不解，以及迅速蔓延的恐慌。
「什麼？不讓賣？」
「還要檢驗？那得等到猴年馬月？」
「工錢呢？我們困在這裡這麼久，家裡都揭不開鍋了！等著賣貨拿工錢救命啊！」
不滿和焦慮在人群中滋生、發酵。
就在這人心浮動之際，人群中一個皮膚黝黑、嗓門洪亮的工匠，為牛仙客安插的內應，猛地跳上一堆木箱，振臂高呼：「王公，您這是要餓死我們嗎？倉庫里明明堆著山一樣的貨。」
「朝廷都赦免您了，太子爺也下令開工了，您卻卡著不賣？是不是想把好貨都藏起來自己賣高價，拿次品糊弄我們工錢？」
「弟兄們，咱們拼死拼活幹了這麼久，關在這裡喝西北風，現在連救命錢都拿不到嗎？王公，今天必須開倉賣貨。發工錢，不然咱們就砸了這市場，自己搬貨去賣。」
「對！開倉賣貨！發工錢！」
「發工錢！我們要吃飯！」
「砸了市場！」
煽動性的話語如同火星落入乾柴，瞬間點燃了本就焦躁不安的人群。
尤其是那些被拖欠薪俸、家中困頓的底層工匠和力夫，情緒瞬間被引爆。
人群開始騷動，向高台和王元寶身後的庫房方向涌去。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王元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千算萬算，維持琉璃高價卻要先引爆了自己內部的火藥桶，他深知，此刻若彈壓不住，引發暴亂，不僅前功盡棄，自己立刻就會被打回原形，甚至死得更快。
「住手！都給我住手！」王元寶聲嘶力竭地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跳，「工錢！我發！現在就發！」
他幾乎是咬著牙，對身邊面如土色的管事吼道：「快！去帳房，把我存在密室里的那幾箱現銀、還有剛兌出來的飛錢，全部搬出來！先給大伙兒把欠的工錢結了。」
這是他最後一點壓箱底的、準備用來在價格崩盤後「抄底」的流動資金，此刻為了平息眾怒，避免更大的災難，他只能忍痛割肉，先填上這個窟窿，畢竟只有這樣才能保住琉璃不大量外流導致價格驟降，只要維持住高價位，那麼期貨對賭他就贏了，、往後慢慢一點點出貨，就能再牟取一份暴利，這個值得他傾家蕩產去搏一搏啊。
看著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和一疊疊飛錢被抬出來，在管事們聲嘶力竭的點名中分發下去，王元寶的心在滴血。他知道，自己手頭最後的「彈藥」，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