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南山系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幾乎與此同時,長安城西,王氏琉璃市場。

  這座占地廣闊、匯聚了長安城七成以上琉璃作坊和原料交易的巨大市場,此刻卻被一股肅殺之氣籠罩。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貼上了交叉的、蓋著鮮紅刑部大印的封條。市場四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儘是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的金吾衛士兵,森嚴的壁壘,將整個市場與外界徹底隔絕。

  市場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所有作坊主、工匠、學徒、夥計,乃至運送原料的力夫,無論身份高低,一律被勒令集中到中央空地上。

  黑壓壓的人群,人人臉上帶著惶恐、不安和茫然。

  御史台的官吏在刑部、京兆府衙役的簇擁下,如同冰冷的刀鋒,穿梭於各個作坊、庫房之間。

  「奉監國太子令,徹查王氏琉璃行會資產,釐清歷年經營帳目,在核查完畢之前,所有人等,一律不得離開此地!違令者,以通敵抗命論處。」

  監察御史裴寬的聲音毫無感情,在死寂的夜空中迴蕩。

  作坊內,戶部度支司的精幹書吏,在牛仙客這位理財大師的親自坐鎮指揮下,如同最精密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著。

  堆積如山的帳簿被搬出,一頁頁翻檢,一行行核對。庫房被逐一打開,成型的琉璃器皿、半成品的料胚、堆積如山的原料礦石。

  這些東西都被清點、登記、造冊。空氣里瀰漫著塵土、墨汁和一種無形的緊張焦灼。

  「牛尚書,東三庫房發現夾層,內藏帳冊三箱。」一名書吏滿頭大汗地跑來稟報。

  「南七作坊,地下暗窖,起獲黃金三千兩,白銀五萬兩,另有田契、房契無數。」又一名衙役氣喘吁吁。

  「西市『寶光樓』明為獨立商號,實為王氏暗產,其歷年流水,皆暗中匯入王氏總帳。」

  一條條觸目驚心的線索被挖掘出來,一份份隱秘的資產浮出水面。

  牛仙客端坐於臨時設在大堂的案幾後,臉色沉靜如水,手中的硃筆卻毫不停歇,在一張巨大的長安輿圖上不斷標記、連線,勾勒出一張龐大而隱秘的財富網絡。

  他眼中閃爍著精光,那是獵手鎖定獵物要害時的興奮。

  戶部衙署,燈火徹夜未熄。李邕雙眼布滿血絲,卻精神亢奮。他案頭堆積著從琉璃市場不斷飛馬送來的最新查抄清單、帳目摘要、資產報告。算盤珠子在他手下噼啪作響,如同疾風驟雨。他身邊,數名心腹主事同樣埋頭苦幹,將海量的數據分門別類,匯總歸納。

  三天三夜,李邕幾乎未曾合眼。當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一份墨跡淋漓、厚達數十頁的奏表終於謄寫完畢。

  上麵條分縷析,羅列著王氏琉璃行會及其關聯產業查明的所有資產、隱匿的財富、歷年非法所得的具體數目,其數額之龐大,牽連之廣泛,觸目驚心。

  李邕捧著這份沉甸甸的奏表,如同捧著一座金山,又似捧著一柄利劍,顧不上疲憊,匆匆趕往東宮。

  東宮,承恩殿。

  晨曦透過窗欞,灑在李瑛玄色的常服上。

  他剛剛聽完李邕激動而簡短的匯報,接過那份尚帶著墨香的奏表,卻並未立刻翻開,他修長的手指在奏表封面上緩緩划過,目光沉靜,在掂量著這份奏表所承載的分量。

  「李侍郎辛苦了。」李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王元寶的身家,果然沒讓本宮失望。」

  李邕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殿下,此獠隱匿之深,財富之巨,遠超想像,僅查明的琉璃行會核心資產及關聯商鋪、田產、浮財,其估值已近國庫歲入之半。」

  「這尚不包括其可能轉移至他處、或賄賂權貴的那部分,其罪,罄竹難書。」

  「嗯。」李瑛微微頷首,終於翻開了奏表。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一頁頁令人咋舌的數字:琉璃作坊數量、原料儲備、成品估值、遍布長安洛陽的商鋪、京畿及關內道數千頃良田、隱匿的金銀窖藏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驚人的財富,更代表著無數被盤剝的農戶的血淚。

  王元寶不愧是李隆基欽定的第一富商,曾以「南山系縑」喻指家財規模,民間傳其富可「敵貴」。這誇張的讚譽尤其是出自素來奢華的李隆基口中,放在歷史上任何時期,都算是絕無僅有的富有。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如同獵人看著落入陷阱的猛獸。

  「很好。」李瑛合上奏表,抬眼看向李邕,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王元寶,此人倒是給本宮送了一份『厚禮』。他這份家業,正好可為我大唐新稅之制,樹一標杆。」

  他站起身,踱到殿中懸掛的巨大《大唐疆域圖》前,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乾坤的決斷:「既然王氏旗下的產業工人都用罷工來抵制朝廷,那就將他在全國各地的琉璃市場進行查封,所有工人吃喝拉撒全部在裡面,什麼時候他們願意復工復產,戶部再聯合工部組織他們開工作業。」

  「至於王元寶本人。」李瑛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向太真觀的方向,「他既如此富有,又深沐皇恩,想必對我大唐新推行的兩稅法,定是鼎力支持,今歲秋季,其名下所有資產,無論明暗,皆按戶稅最高等、地稅最高則徵收。」

  「本宮倒要看看,這位『關內第一富』,為我大唐新稅之制,究竟能『貢獻』出怎樣一個天、價、秋、稅!」

  「本宮要這第一刀,就從他王元寶身上,砍出個朗朗乾坤,砍出個新稅制的赫赫威名,讓天下人看看,與國爭利者,是何下場。」

  殿內燭火跳躍,將李瑛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地圖上,拉得很長。

  那身影沉靜,但在李邕看來,卻蘊含著即將噴發的、足以焚毀一切舊有藩籬的烈焰。

  王元寶卻不知,太子為他準備的秋稅帳單,已然化作一柄無形卻更加鋒利的鍘刀,正懸於他的頭顱之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