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擊球如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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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元殿前,巨大的夯土馬球場在陽光下泛著微黃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草屑和駿馬身上特有的汗腥氣息。急促的馬蹄聲、清脆的球杖擊球聲、場邊零星的喝彩與嘆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活力又暗自較勁的喧囂。

  李瑛一身杏黃窄袖騎服,外罩輕便皮甲,正站在場邊臨時搭起的觀台旁。

  他是因為練習馬球而來,並以此接見新任戶部侍郎李邕。

  「殿下,」李邕同樣身著窄袖騎服,引著一位風塵僕僕、面容剛毅的中年男子上前,「這位便是臣曾向殿下提及的高達夫,高適。曾在幽州張守珪張帥幕中效力,通曉邊事,詩才亦是不凡,尤擅騎射。」

  高適上前一步,單膝點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而帶著邊塞特有的粗糲感:「草民高適,參見太子殿下!」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而銳利,如同塞外的鷹隼,直直望向李瑛。

  那眼神中沒有尋常百姓面對儲君的惶恐,反而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

  「高適?」李瑛嘴角微動,這名字就和李白一樣,是中國詩壇的一顆璀璨明星,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與想像中「詩人」形象大相逕庭的漢子。

  高適皮膚黝黑粗糙,顯然是邊塞風霜的印記,指節粗大,虎口有厚繭,是常年握持兵器與韁繩的證明,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雖舊卻整潔挺括,自有一股落拓不羈的豪俠之氣。

  「本宮聽李侍郎多次提及,言先生出身名門,文武兼備,心繫家國,不必多禮,請起。」

  高適依言起身,依舊站得筆直如松:「殿下謬讚。草民一介布衣,豈敢當『文武兼備』四字?」

  「倒是殿下,」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於幽州整肅軍紀、雷霆手段擒拿安祿山之事,早已傳遍三軍!」

  「更兼殿下不拘一格,將監察御史安插藩鎮,以清積弊、正軍心,此等破舊立新、廓清寰宇之氣魄,高適由衷敬佩!」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一股發自肺腑的真誠與激賞,顯然並非客套恭維。

  李瑛聞言,他微微一笑,安排監察御史到藩鎮上僅僅是個開端而已,此時場中卻陡然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與一陣刺耳的鬨笑!

  「好球!忠王殿下威武!」

  「哈哈哈!鄂王殿下,球呢?您的球杖是擺設嗎?」

  「光王殿下,小心點,別摔著!哈哈哈!」

  只見場中,一場激烈的馬球對抗剛剛結束。

  一邊是忠王李亨、棣王李琰、以及兩位身材魁梧、氣勢剽悍的將領,正是河西名將哥舒翰。

  四人端坐馬上,意氣風發,尤其李琰,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輕蔑。而他們的對手鄂王李瑤、光王李琚等四人,則顯得灰頭土臉,坐騎疲憊,球杖無力地垂著,臉色漲紅,顯然遭到了慘敗。

  李琰勒住韁繩,策馬緩緩踱到李瑤等人面前,居高臨下,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兩位弟弟,承讓了,不是哥哥我說,就你們這騎術,這控球,連給吐蕃人、回紇人提鞋都不配!」

  「還想在千秋節上替大唐爭光?省省吧,別丟了我天朝的臉面!」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場邊每個人的耳中,充滿了刻薄的羞辱。

  李瑤和李琚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言以對,技不如人是事實。

  李瑛看著這一幕,眉頭微蹙。腦海中屬於原主的記憶碎片驟然翻湧,當年,正是眼前這個趾高氣揚的棣王李琰,自己曾因擔憂安危,向他借幾副輕甲防身,卻被其轉頭就向父皇告發,誣指「太子私蓄甲冑,圖謀不軌」!

  此事在父皇心中埋下了深重的猜忌種子!新仇舊恨,此刻在李琰那輕狂的嘴臉刺激下,如同毒藤,纏繞上李瑛的心頭。

  一股怒意在李瑛胸中升騰,很久沒有見過令人噁心,得意忘形的嘴臉了,就像以前在公司盜取了他的工作成果,還背地裡給他捅刀子的無良同事一樣令人厭惡。

  他目光掃過場中李亨那看倨傲的臉,掃過王忠嗣、哥舒翰那剽悍的身姿,最後定格在李琰身上。

  「騎術?」李瑛的聲音不高,卻瞬間壓過了場邊的嘈雜。他緩步走向場中,目光直視李琰:「棣王好大的口氣,既如此,本宮今日倒想領教領教,看看棣王殿下的騎術,配不配得上這『替大唐爭光』幾個字!」

  此言一出,全場立即鴉雀無聲。太子平時又十指不沾陽春水,騎術和球技出了名的差,尋花問柳倒是一流,打球可真是九流,竟然這會兒要親自挑戰久居邊塞、馳騁疆場的棣王,是不是有點自不量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瑛身上。李亨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警惕,李琰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太子殿下要下場?您.....您多久沒摸過球杖了?

  「這可不是吟詩作賦,萬一磕著碰著,臣弟可擔待不起啊。」李琰話語中的輕蔑與挑釁,毫不掩飾。

  李瑛根本不理會他的嘲諷,目光轉向身旁的高適和李白:「高達夫,李太白,可願隨本宮下場,會一會這幾位沙場『悍將』?」

  能與各位沙場名將較量球技,高適心中一股久違的豪情湧上心頭,他猛地抱拳:「固所願也,不敢請耳,高適願為殿下執韁。」聲音洪亮,戰意昂揚。

  李邕曾為大唐迎戰吐蕃的馬球隊成員,其對馬球可謂浸淫多年,頗有心得,況且身為文士新晉領袖,豈能落後?亦拱手道:「臣願為殿下搖旗吶喊,擂鼓助威。」

  李白則朗聲一笑,拂袖道:「擊球如縱酒,快意需盡歡,太白願附驥尾!」

  「好!」李瑛翻身上了一匹內侍牽來的宮中御馬,高適、李白、李邕亦各自選馬。

  四人雖臨時組隊,彼此默契仍未形成,對場中指揮官的李瑛算是個考驗,不過好在李唐皇室出身鮮卑族,自小騎射便是皇子必修課程,李瑛原身隨紈絝,但其意識和肌肉記憶還在。

  所以他很快便上手了,居中調度,高適前鋒突進,李白側翼策應,李邕後場策應,倒也迅速擺開陣勢。

  對面,李琰與李亨交換了一個眼神,李亨微微頷首,王忠嗣、哥舒翰則面無表情,如同兩尊沉默的戰神。

  而在不遠處,明黃傘蓋下邊的李隆基,則想起姑母帶他去一起打馬球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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