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拳打到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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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內,金爐吐瑞,暖香氤氳。

  初秋的陽光透過高窗灑下,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徒增了殿宇凝重的神聖氣息。

  皇帝李隆基靠在御座軟榻上,神態怡然自得放鬆,忠王李亨侍立下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正詳細稟報著即將到來的千秋節慶典籌備事宜。

  「父皇,兒臣以為,值此盛世華年,千秋節當彰我大唐海晏河清、萬邦來朝之氣象。」

  「擬於興慶宮花萼相輝樓前,起九層彩燈山,以金箔飾之,夜放光華,亮如白晝。」

  「再命教坊司排演新制《霓裳羽衣》全本,增西域龜茲樂部百人,胡旋舞伎三十六人,另於曲江池畔設百戲雜陳,長安、洛陽兩市商賈精選奇珍異寶,供萬民同樂。」

  李亨的聲音抑揚頓挫,描繪著盛大的藍圖,目光時不時掃過御座,觀察著皇帝的反應。

  他的意圖清晰如鏡,用一場空前絕後的奢華慶典,得到父皇的歡心,收穫民間的鮮花掌聲,鞏固自身地位,一掃近期被太子李瑛掣肘的頹勢。

  聽完匯報,李隆基微闔的雙目綻放出異樣的神采,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臉上露出些許嚮往之色:「嗯....花萼樓前燈山耀,霓裳羽衣動天下,很好,亨兒用心了。」

  唐明皇對奢華的享受向來缺乏抵抗力,李亨的提議精準地搔到了癢處。

  「為父皇賀壽,兒臣自當竭盡全力,不敢言苦。」李亨心中暗喜,面上愈發恭順。

  就在此時,殿外內侍高聲唱喏:「監國太子殿下覲見!」

  殿內的和諧氣氛瞬間被打破。李亨眼底漫上了一絲陰霾,迅速垂首掩飾,李隆基也睜開眼,看向殿門。

  李瑛一身杏黃太子常服,步履沉穩,踏入殿中。他身後跟著風塵僕僕卻神采奕奕的薛願,薛願懷中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錦盒。

  陽光勾勒出李瑛挺拔的身影,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些許疲憊,眼神卻銳利如初,能穿透殿內浮華的暖香與涌動的暗流。

  就連自負如李隆基,都不能不承認這個兒子一舉一動,頗具皇者之姿,令人心折,可越是這樣,越證明了他當年看走了眼。

  這對於一代帝王來說,是無形的挫敗,所以他,仍然不喜歡李瑛。

  「兒臣李瑛,參見父皇。」李瑛躬身行禮,聲音清朗,目光平靜地掃過御座旁的皇弟。

  「太子平身,平盧邊患,辛苦你了。」李隆基抬了抬手,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安祿山....如何了?」

  李瑛站直身體,從王維手中接過木匣,雙手奉上:「托父皇洪福,平盧軍務已由李光弼將軍暫時接管,軍心初定。」

  「此乃安祿山親筆所書奏疏。」

  一名內侍連忙上前,接過奏疏,轉呈御前。

  李隆基拿起奏疏展開,正是安祿山自請辭去幽州、平盧兩鎮兵馬使職務,並「懇切」保舉左金吾衛將軍李光弼接任的辭呈。

  辭呈措辭卑微,字跡卻因鐐銬束縛而顯得扭曲無力。

  李隆基覽完依舊冷靜,隨手將奏疏放在一旁御案上,淡淡道:「嗯,既然安氏身體抱恙,提請免職,李光弼又有平叛之功,便依安氏舉薦由李光弼出任平盧兵馬使一職。」

  李光弼驍勇善戰,久居禁軍委實大材小用,能將他安排到邊境一線錘鍊,將來必成輔國良臣,當然最重要的是,平盧一鎮往後將牢牢掌握在李瑛手中。

  「謹遵父皇之命,兒臣代光弼謝主隆恩。」

  「另外....」李瑛話音一頓,看向薛願,「將那帳簿呈上來。」

  薛願躬身應諾,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本裝訂厚實、封面深藍的帳簿,恭敬地雙手高舉過頂。

  「此乃,」李瑛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上,清晰無比,「平盧節度使安祿山,歷年貪墨軍糧、截留賦稅、武裝走私所得之詳細帳目總錄。其中所載錢糧金銀,便是他此次『自願』獻出之總數。」

  李隆基饒有興趣地翻了翻帳簿,其中詳細羅列其「自願」獻出的糧秣、金銀、田產商鋪清單,數目之巨,觸目驚心。

  來源處觸目驚心的「截殺商隊所得」、「虛報軍費侵吞」、「私賣軍械獲利」等字樣,讓他眉頭緊鎖,心頭也隨之一沉。

  這哪裡是帳簿?分明是安祿山累累罪行的鐵證!

  李瑛朗聲道:「安祿山自知罪行暴露,故以身體抱恙為由請辭官職,實則是為了逃避懲處,其心可誅!」


  「懇請父皇准許兒臣,著監察御史倒查安祿山之朋黨,將有關人等嚴肅處置。」

  李隆基臉上並無太多波瀾,但此時他已正襟危坐,隨手將帳簿放在一旁御案上,淡淡道:「嗯。安祿山雖有不法,然其鎮守東北多年,對邊境安穩也算.....頗有苦勞。」

  「如今既已幡然悔悟,主動上繳歷年積存,又讓出兵權,也算是....功過相抵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瑛臉上,帶著一種不容辯駁、屬於帝王的威壓。

  「此事,便到此為止,不必再深究了,邊鎮節度,牽一髮而動全身,若因查辦一人而驚擾四方,致邊境不穩,弄巧成拙,太子以為如何?」

  李瑛心中雪亮,李隆基口中的「不必深究」,哪裡是顧全大局?

  分明是忌憚自己繼續追查下去,會拔出蘿蔔帶出泥,最終牽扯出安祿山與李林甫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動搖朝堂上那微妙的平衡。

  更可能損及他這天子「垂拱而治」的顏面,他眼角餘光瞥見侍立一旁的李亨,這位皇弟雖垂首作恭順狀,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顯然李亨對父皇的「到此為止」極為滿意,更樂見自己查辦安祿山的努力被驟然按下。

  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又被李瑛強行壓下,化為心中冷笑。

  但他面上仍然不動聲色,反而順著李隆基的話鋒,將話題輕輕一轉:「父皇聖明,洞悉萬里,兒臣謹遵教誨。安祿山之事既已塵埃落定,眼下當務之急,莫過於千秋盛典,為父皇賀壽,彰我大唐國威。」

  李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起來,如同被寒霜凍,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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