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以牙還牙
兩天後。
雖然艷陽高照，但饒樂水畔寒意尚未散去，而且很快就要被更刺骨的殺戮氣息給徹底凍結。
因為此刻狼山坳前，戰場已然沸騰。
李光弼身披明光鎧，面甲低垂，只露出一雙堅定有神的眼睛，矗立在臨時壘起的矮丘上。
他身後，龍武軍的赤紅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後的重甲步兵結成森嚴的方陣，長槊在手，盾牌相連，死死釘在契丹新築的堅固營壘之前。
營壘箭樓之上，契丹可汗李懷秀按刀而立，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下方嚴陣以待的唐軍，嘴角微微抖動。
他並未如張守珪所料被輕易引出營壘，反而識破了唐軍誘敵深入的意圖。
「想引我出去？哼！」李懷秀猛地一揮手，「射鬼箭！給我射殺這些兩腳羊的力氣。」
悽厲的骨哨聲響起，營壘柵門並未大開，無數契丹弓手湧上寨牆和箭樓，他們使用的並非尋常箭矢，而是箭杆更短、箭頭淬著詭異幽藍、帶著悽厲哨音的「鬼箭」。
霎時間，刺耳的尖嘯撕裂空氣，密集如蝗的藍色箭雨，帶著死亡的尖嘯，潑天蓋地般罩向龍武軍陣。
「舉盾！」李光弼的聲音透過面甲，冰冷如鐵。
「篤篤篤篤篤。」無數鬼箭釘在厚重的盾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更有刁鑽的箭矢從縫隙中鑽入，帶起一片片血花和悶哼。
龍武軍陣堅如磐石，但在這持續不斷的、消耗士氣和生命的遠程打擊下，傷亡數字在無情攀升。
「這樣下去不行。」龍華軍陣列前方，裴旻猛地一勒韁繩，他一身青袍已被塵土染黃，眼中燃燒著熊熊戰火，「李將軍，我帶龍華騎沖他一衝，撕開個口子，逼他出來。」
李光弼目光掃過前方堅固的營壘和如雨的鬼箭，他心念一閃，咬了咬牙關：「好，裴將軍小心，不可戀戰，一擊即退，引蛇出洞。」
「龍華兒郎，隨我破敵！」裴旻一聲長嘯，手中長劍「青霜」嗡鳴出鞘，清冽的劍光映亮了他堅毅的面龐。
他一馬當先，身後數千龍華軍輕騎如決堤洪流，爆發出震天的吶喊，迎著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鬼箭尖嘯，向著契丹營壘的側翼猛撲過去，馬蹄捲起沖天煙塵。
「找死！」箭樓上的李懷秀眼中凶光更盛，但看著龍華軍悍不畏死地撲近，其側翼確實因裴旻的猛攻而稍顯薄弱。
他舔了舔嘴唇，終於按捺不住：「開門，兒郎們，隨我殺光這些不知死活的唐狗，先吃掉這支輕騎！」
沉重的寨門轟然洞開，李懷秀一馬當先，率領著如狼似虎的契丹主力騎兵，咆哮著衝出營壘，直撲裴旻的龍華軍。
兩股洪流轟然對撞，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裴旻劍光如匹練，所過之處契丹人紛紛落馬，但他也被李懷秀親率的精銳死死纏住，龍華軍陷入苦戰。
就在李懷秀眼中閃爍著斬殺敵人的興奮光芒時候。
「變陣！」矮丘之上，李光弼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原本固守如山的龍武軍方陣轟然裂開，早已蓄勢待發的兩支精銳騎兵，從左右兩翼猛然竄出，一隊由李光弼親自率領，勢如奔雷。
另一隊由副將統領，他們的目標，直指因追擊裴旻而拉長陣型、側翼完全暴露的李懷秀中軍核心。
「中計了！」李懷秀瞬間驚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狂吼著試圖勒馬回援，但為時已晚。
「轟！轟！」兩聲沉悶的巨響，兩支龍武騎兵如同冰錐一般，狠狠鑿進了契丹騎兵相對薄弱的側腰。
龍武騎兵衝鋒帶來的恐怖衝擊力瞬間將契丹人的陣型撕裂，長槊捅穿皮甲，戰馬撞翻敵人，鋼鐵的碰撞聲、骨骼的碎裂聲、垂死的慘嚎聲交織將戰場化為一片煉獄。
李懷秀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中軍被攔腰斬斷，陷入混亂。
戰場邊緣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史思明勒馬而立，鐵青著臉看著遠處驚天動地的廝殺。
他身後，是數千名被強征入伍、臨時拼湊起來的奚族騎兵。
這些奚人衣衫不整，武器五花八門，許多人臉上帶著麻木和壓抑的仇恨，沉默地望著前方契丹人與唐軍主力的血戰。
「廢物！全是廢物！」史思明狠狠一鞭抽在空氣里，看著李光弼和裴旻竟真將李懷秀主力引了出來，還成功實施了包抄，眼看就要斬獲潑天大功。
嫉妒和功名欲噬咬著他的心。「再等下去，功勞全是李光弼和裴旻那兩小兒的，我史思明焉能為人作嫁衣裳？」
他猛地回頭，眼中閃爍著殘忍而貪婪的光芒，對著身後那些沉默的奚族騎兵咆哮道：「奚族的勇士們，升官發財，就在今日，隨本將軍衝下去，殺光契丹狗。斬下李懷秀的頭顱，朝廷必有厚賞，殺！」
不等回應，他一夾馬腹，揮舞著長刀，率先朝著山下那片混亂戰場的側後方，契丹人的「屁股」猛衝下去。
被強征的奚族騎兵們，在軍官的皮鞭呵斥和史思明親兵的威逼下，帶著茫然和不甘，被迫跟隨著那道紫色的身影，亂鬨鬨地衝下山坡，撲向已經腹背受敵的契丹軍尾部。
史思明的算盤打得極響：趁契丹人陣腳大亂，從後面狠狠捅上一刀，收割殘敵，搶奪李懷秀的人頭，這份軍功，足以讓他徹底壓過李光弼，甚至動搖太子派來的監軍。
他的突然出現，確實讓本就混亂的契丹軍尾部更加雪上加霜。
史思明本人驍勇，砍瓜切菜般掃掉了不少猝不及防的契丹騎兵。
然而，這致命的一擊，也徹底激怒了激戰中的李懷秀。
「史思明，你這反覆無常的豺狗！」李懷秀髮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狂嚎，他猛地捨棄了正面的裴旻，調轉馬頭，雙眼赤紅如惡鬼。
他身邊僅存的數百名最精銳的契丹親衛，爆發出同歸於盡的兇悍氣勢，緊隨著李懷秀，竟不再管兩翼包抄的龍武重騎，而是朝著側後方突襲而來的史思明所部，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
「擋我者死！」李懷秀狀若瘋魔，手中長刀化作一片死亡的旋風，他所率領的這支親衛，是契丹軍中真正的百戰精銳，此刻抱著必死之心衝鋒，其爆發出的戰鬥力恐怖絕倫。
史思明那些強征來的奚族騎兵，本就士氣低落，裝備低劣，訓練不足，如何抵擋得住這支被徹底激怒的嗜血狂兵？
「噗嗤！」」僅僅一個照面，奚族騎兵的陣型就像脆弱的紙張般被李懷秀的鋒矢輕易撕裂。
李懷秀雖然心有不甘，但他也心知此地不可久留，既然回營無望，兩翼龍武軍的騎兵又要合圍過來，竟不再戀戰，帶著殘餘的百餘名親衛，調轉馬頭，朝著狼山坳旁一條狹窄崎嶇的山谷亡命逃去。
「追！別讓他跑了！」李光弼的怒吼聲傳來。
史思明眼見煮熟的鴨子飛了，急不可待地驅趕著這群身心俱疲、傷痕累累且滿懷怨恨的奚族殘兵，也一頭扎進了那條幽深險峻、岔路眾多的山谷之中。
山谷深處，光線陡然昏暗，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壁上怪石嶙峋，枯藤纏繞，寒風在狹窄的谷道中猛灌進來，地上散落著契丹人丟棄的破旗和零星屍體。
山谷岔路極多，回音繚繞，根本辨不清前方動靜。
「快，磨蹭什麼！」史思明焦躁地鞭打著馬臀，不斷呵斥。他只想快點追上李懷秀，哪怕搶到一具契丹大將屍首的屍體也好過空手而回。
就在他們經過一處尤為狹窄、兩側峭壁高聳如一線天的隘口時。
「嗚！」一聲蒼勁悠長的號角，猛然從眾人頭頂的懸崖之上炸響。
這號角聲是如此熟悉，瞬間刺破了山谷的死寂，也狠狠刺中了所有奚族士兵的心臟。
史思明猛地勒住韁繩，駭然抬頭。
只見兩側峭壁之上，無聲無息地現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影，他們身披契丹人常見的毛皮外袍，手中強弓拉滿射鬼箭，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牢牢鎖定了谷底。
「奚....奚族人？！」史思明身邊一個奚族老兵失聲驚叫，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深切的悲痛。
這些偽裝成契丹人的弓箭手，那眼神、那姿態、那塗在臉上的古老紋路，分明是他們的同族兄弟。
「放箭？還是....放人？」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從左側最高的懸崖上傳來。
那裡，一塊鷹喙般的巨石上，巍然矗立著一個身影。他卸去了偽裝契丹的毛皮外袍，露出了內里玄色的山文甲，肩吞獸首在陰影中猙獰。
兜鍪早已摘下，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剛毅臉龐，正是李詩鎖高！
他手中握著一柄沉重的契丹所制的長刀，刀尖斜指下方驚惶的史思明，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
「李詩鎖高？！」史思明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他終於明白了，這是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絕殺之局，前有李懷秀吸引注意，後有李詩鎖高堵住歸路，而自己身邊，他猛地環顧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那些被他強征而來、鞭打驅趕的奚族殘兵，此刻全都停下了腳步。他們仰望著峭壁之上同族的身影，看著李都督那威嚴的面容，再看看眼前這個將他們視如草芥、驅之赴死的「將軍」。
麻木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和無邊的悲憤！
「都督...」一個臉上帶著鞭痕的年輕奚兵，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指著史思明，對著峭壁上的同族嘶聲喊道：「是他，強征我們入伍，剋扣糧餉，動輒鞭打，他逼我們來這裡，是要用我們的命，換他日後飛黃騰達！」
「對！就是他！」
「殺了他！」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壓抑了太久的怨恨如山洪爆發！
數百名奚族士兵，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短刀、撿起了地上的石塊，一雙雙噴火的眼睛，死死釘在了史思明身上，山谷中殺機四伏。
史思明臉色慘白如紙，握刀的手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身邊這些「兵」，此刻已成了最大的敵人。
「哈哈哈！」峭壁上的李詩鎖高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笑，笑聲中充滿了復仇的快意和無盡的悲涼，「史思明，史窣干！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橫徵暴斂、視我奚族如豬狗的下場。」
「若你今日帶的是你平盧本部心腹，或可與我李詩鎖高一戰！可惜啊可惜。」
他聲音陡然轉厲，「你平日作惡多端，今日還想驅使我奚族兒郎的屍骨，為你鋪就封侯拜相的台階？做夢！」
「今日，此地，便是你這惡賊的葬身之所，數年前瑣高將軍的血債，今日由我李詩鎖高，親手討還，可敢下馬，與我一戰？」
「戰！戰！戰！」峭壁之上，山谷之中，所有奚族戰士的怒吼聲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在山谷間瘋狂迴蕩，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史思明被這沖天的殺氣激得渾身一顫，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湧上心頭，他知道自己絕無生理，但梟雄末路，猶作困獸之鬥。
「李詩鎖高，休要猖狂！本將軍……」他色厲內荏地嘶吼著，試圖鼓動最後一點氣勢，猛地一夾馬腹，竟想仗著馬力強行衝過隘口。
「找死！」李詩鎖高眼中殺氣盡顯，他縱身一躍，竟從數丈高的鷹嘴岩上，如同展翅的巨鵬般飛撲而下，沉重的山文甲帶起呼嘯的風聲，目標直指策馬欲沖的史思明。
史思明大駭，倉促間舉刀上撩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李詩鎖高這挾千鈞之勢的凌空一擊，豈是史思明倉促間能抵擋？
史思明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順著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迸流，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長刀竟被硬生生砸得脫手飛出，遠遠插入凍土之中。
「噗！」史思明口中一道鮮血狂噴而出，一支射鬼箭洞穿了他的胸口，他從馬上重重摔在冰冷的亂石地上。
這就是張守珪、王維要的結果，史思明是在和契丹作戰的時候被殺的。
李詩鎖高穩穩落地，手中長刀帶起一道耀眼的弧光，直指地上掙扎欲起的史思明咽喉，冰冷的刀鋒距離那因恐懼而劇烈抖動的喉結，不足一寸。
「史窣干，瑣高將軍英靈在上，納命來！」李詩鎖高的咆哮帶著血淚沉澱的刻骨恨意。
史思明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他張著嘴，似乎想喊什麼，也許是求饒，也許是詛咒。
刀光一閃！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凝聚了數年的血仇、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宣洩！
「嗤啦！」
一顆戴著道貌岸然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表情，沖天而起，熾熱的鮮血從無頭的脖頸中狂涌而出，濺紅了李詩鎖高的戰靴和冰冷的岩石。
「吼！」峭壁上下，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奚族戰士，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混合著狂喜與悲愴的怒吼。
血債，終於在這一刻，用仇寇的鮮血畫上了的句號。
雖然艷陽高照，但饒樂水畔寒意尚未散去，而且很快就要被更刺骨的殺戮氣息給徹底凍結。
因為此刻狼山坳前，戰場已然沸騰。
李光弼身披明光鎧，面甲低垂，只露出一雙堅定有神的眼睛，矗立在臨時壘起的矮丘上。
他身後，龍武軍的赤紅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後的重甲步兵結成森嚴的方陣，長槊在手，盾牌相連，死死釘在契丹新築的堅固營壘之前。
營壘箭樓之上，契丹可汗李懷秀按刀而立，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下方嚴陣以待的唐軍，嘴角微微抖動。
他並未如張守珪所料被輕易引出營壘，反而識破了唐軍誘敵深入的意圖。
「想引我出去？哼！」李懷秀猛地一揮手，「射鬼箭！給我射殺這些兩腳羊的力氣。」
悽厲的骨哨聲響起，營壘柵門並未大開，無數契丹弓手湧上寨牆和箭樓，他們使用的並非尋常箭矢，而是箭杆更短、箭頭淬著詭異幽藍、帶著悽厲哨音的「鬼箭」。
霎時間，刺耳的尖嘯撕裂空氣，密集如蝗的藍色箭雨，帶著死亡的尖嘯，潑天蓋地般罩向龍武軍陣。
「舉盾！」李光弼的聲音透過面甲，冰冷如鐵。
「篤篤篤篤篤。」無數鬼箭釘在厚重的盾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更有刁鑽的箭矢從縫隙中鑽入，帶起一片片血花和悶哼。
龍武軍陣堅如磐石，但在這持續不斷的、消耗士氣和生命的遠程打擊下，傷亡數字在無情攀升。
「這樣下去不行。」龍華軍陣列前方，裴旻猛地一勒韁繩，他一身青袍已被塵土染黃，眼中燃燒著熊熊戰火，「李將軍，我帶龍華騎沖他一衝，撕開個口子，逼他出來。」
李光弼目光掃過前方堅固的營壘和如雨的鬼箭，他心念一閃，咬了咬牙關：「好，裴將軍小心，不可戀戰，一擊即退，引蛇出洞。」
「龍華兒郎，隨我破敵！」裴旻一聲長嘯，手中長劍「青霜」嗡鳴出鞘，清冽的劍光映亮了他堅毅的面龐。
他一馬當先，身後數千龍華軍輕騎如決堤洪流，爆發出震天的吶喊，迎著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鬼箭尖嘯，向著契丹營壘的側翼猛撲過去，馬蹄捲起沖天煙塵。
「找死！」箭樓上的李懷秀眼中凶光更盛，但看著龍華軍悍不畏死地撲近，其側翼確實因裴旻的猛攻而稍顯薄弱。
他舔了舔嘴唇，終於按捺不住：「開門，兒郎們，隨我殺光這些不知死活的唐狗，先吃掉這支輕騎！」
沉重的寨門轟然洞開，李懷秀一馬當先，率領著如狼似虎的契丹主力騎兵，咆哮著衝出營壘，直撲裴旻的龍華軍。
兩股洪流轟然對撞，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裴旻劍光如匹練，所過之處契丹人紛紛落馬，但他也被李懷秀親率的精銳死死纏住，龍華軍陷入苦戰。
就在李懷秀眼中閃爍著斬殺敵人的興奮光芒時候。
「變陣！」矮丘之上，李光弼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告，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原本固守如山的龍武軍方陣轟然裂開，早已蓄勢待發的兩支精銳騎兵，從左右兩翼猛然竄出，一隊由李光弼親自率領，勢如奔雷。
另一隊由副將統領，他們的目標，直指因追擊裴旻而拉長陣型、側翼完全暴露的李懷秀中軍核心。
「中計了！」李懷秀瞬間驚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狂吼著試圖勒馬回援，但為時已晚。
「轟！轟！」兩聲沉悶的巨響，兩支龍武騎兵如同冰錐一般，狠狠鑿進了契丹騎兵相對薄弱的側腰。
龍武騎兵衝鋒帶來的恐怖衝擊力瞬間將契丹人的陣型撕裂，長槊捅穿皮甲，戰馬撞翻敵人，鋼鐵的碰撞聲、骨骼的碎裂聲、垂死的慘嚎聲交織將戰場化為一片煉獄。
李懷秀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中軍被攔腰斬斷，陷入混亂。
戰場邊緣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史思明勒馬而立，鐵青著臉看著遠處驚天動地的廝殺。
他身後，是數千名被強征入伍、臨時拼湊起來的奚族騎兵。
這些奚人衣衫不整，武器五花八門，許多人臉上帶著麻木和壓抑的仇恨，沉默地望著前方契丹人與唐軍主力的血戰。
「廢物！全是廢物！」史思明狠狠一鞭抽在空氣里，看著李光弼和裴旻竟真將李懷秀主力引了出來，還成功實施了包抄，眼看就要斬獲潑天大功。
嫉妒和功名欲噬咬著他的心。「再等下去，功勞全是李光弼和裴旻那兩小兒的，我史思明焉能為人作嫁衣裳？」
他猛地回頭，眼中閃爍著殘忍而貪婪的光芒，對著身後那些沉默的奚族騎兵咆哮道：「奚族的勇士們，升官發財，就在今日，隨本將軍衝下去，殺光契丹狗。斬下李懷秀的頭顱，朝廷必有厚賞，殺！」
不等回應，他一夾馬腹，揮舞著長刀，率先朝著山下那片混亂戰場的側後方，契丹人的「屁股」猛衝下去。
被強征的奚族騎兵們，在軍官的皮鞭呵斥和史思明親兵的威逼下，帶著茫然和不甘，被迫跟隨著那道紫色的身影，亂鬨鬨地衝下山坡，撲向已經腹背受敵的契丹軍尾部。
史思明的算盤打得極響：趁契丹人陣腳大亂，從後面狠狠捅上一刀，收割殘敵，搶奪李懷秀的人頭，這份軍功，足以讓他徹底壓過李光弼，甚至動搖太子派來的監軍。
他的突然出現，確實讓本就混亂的契丹軍尾部更加雪上加霜。
史思明本人驍勇，砍瓜切菜般掃掉了不少猝不及防的契丹騎兵。
然而，這致命的一擊，也徹底激怒了激戰中的李懷秀。
「史思明，你這反覆無常的豺狗！」李懷秀髮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狂嚎，他猛地捨棄了正面的裴旻，調轉馬頭，雙眼赤紅如惡鬼。
他身邊僅存的數百名最精銳的契丹親衛，爆發出同歸於盡的兇悍氣勢，緊隨著李懷秀，竟不再管兩翼包抄的龍武重騎，而是朝著側後方突襲而來的史思明所部，發起了決死的反衝鋒。
「擋我者死！」李懷秀狀若瘋魔，手中長刀化作一片死亡的旋風，他所率領的這支親衛，是契丹軍中真正的百戰精銳，此刻抱著必死之心衝鋒，其爆發出的戰鬥力恐怖絕倫。
史思明那些強征來的奚族騎兵，本就士氣低落，裝備低劣，訓練不足，如何抵擋得住這支被徹底激怒的嗜血狂兵？
「噗嗤！」」僅僅一個照面，奚族騎兵的陣型就像脆弱的紙張般被李懷秀的鋒矢輕易撕裂。
李懷秀雖然心有不甘，但他也心知此地不可久留，既然回營無望，兩翼龍武軍的騎兵又要合圍過來，竟不再戀戰，帶著殘餘的百餘名親衛，調轉馬頭，朝著狼山坳旁一條狹窄崎嶇的山谷亡命逃去。
「追！別讓他跑了！」李光弼的怒吼聲傳來。
史思明眼見煮熟的鴨子飛了，急不可待地驅趕著這群身心俱疲、傷痕累累且滿懷怨恨的奚族殘兵，也一頭扎進了那條幽深險峻、岔路眾多的山谷之中。
山谷深處，光線陡然昏暗，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壁上怪石嶙峋，枯藤纏繞，寒風在狹窄的谷道中猛灌進來，地上散落著契丹人丟棄的破旗和零星屍體。
山谷岔路極多，回音繚繞，根本辨不清前方動靜。
「快，磨蹭什麼！」史思明焦躁地鞭打著馬臀，不斷呵斥。他只想快點追上李懷秀，哪怕搶到一具契丹大將屍首的屍體也好過空手而回。
就在他們經過一處尤為狹窄、兩側峭壁高聳如一線天的隘口時。
「嗚！」一聲蒼勁悠長的號角，猛然從眾人頭頂的懸崖之上炸響。
這號角聲是如此熟悉，瞬間刺破了山谷的死寂，也狠狠刺中了所有奚族士兵的心臟。
史思明猛地勒住韁繩，駭然抬頭。
只見兩側峭壁之上，無聲無息地現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影，他們身披契丹人常見的毛皮外袍，手中強弓拉滿射鬼箭，冰冷的箭簇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牢牢鎖定了谷底。
「奚....奚族人？！」史思明身邊一個奚族老兵失聲驚叫，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深切的悲痛。
這些偽裝成契丹人的弓箭手，那眼神、那姿態、那塗在臉上的古老紋路，分明是他們的同族兄弟。
「放箭？還是....放人？」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嘲諷，從左側最高的懸崖上傳來。
那裡，一塊鷹喙般的巨石上，巍然矗立著一個身影。他卸去了偽裝契丹的毛皮外袍，露出了內里玄色的山文甲，肩吞獸首在陰影中猙獰。
兜鍪早已摘下，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剛毅臉龐，正是李詩鎖高！
他手中握著一柄沉重的契丹所制的長刀，刀尖斜指下方驚惶的史思明，目光如同鷹隼般銳利。
「李詩鎖高？！」史思明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
他終於明白了，這是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絕殺之局，前有李懷秀吸引注意，後有李詩鎖高堵住歸路，而自己身邊，他猛地環顧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那些被他強征而來、鞭打驅趕的奚族殘兵，此刻全都停下了腳步。他們仰望著峭壁之上同族的身影，看著李都督那威嚴的面容，再看看眼前這個將他們視如草芥、驅之赴死的「將軍」。
麻木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怒火和無邊的悲憤！
「都督...」一個臉上帶著鞭痕的年輕奚兵，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指著史思明，對著峭壁上的同族嘶聲喊道：「是他，強征我們入伍，剋扣糧餉，動輒鞭打，他逼我們來這裡，是要用我們的命，換他日後飛黃騰達！」
「對！就是他！」
「殺了他！」
「為死去的兄弟報仇！」
壓抑了太久的怨恨如山洪爆發！
數百名奚族士兵，齊刷刷地拔出了腰間的短刀、撿起了地上的石塊，一雙雙噴火的眼睛，死死釘在了史思明身上，山谷中殺機四伏。
史思明臉色慘白如紙，握刀的手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身邊這些「兵」，此刻已成了最大的敵人。
「哈哈哈！」峭壁上的李詩鎖高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笑，笑聲中充滿了復仇的快意和無盡的悲涼，「史思明，史窣干！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橫徵暴斂、視我奚族如豬狗的下場。」
「若你今日帶的是你平盧本部心腹，或可與我李詩鎖高一戰！可惜啊可惜。」
他聲音陡然轉厲，「你平日作惡多端，今日還想驅使我奚族兒郎的屍骨，為你鋪就封侯拜相的台階？做夢！」
「今日，此地，便是你這惡賊的葬身之所，數年前瑣高將軍的血債，今日由我李詩鎖高，親手討還，可敢下馬，與我一戰？」
「戰！戰！戰！」峭壁之上，山谷之中，所有奚族戰士的怒吼聲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在山谷間瘋狂迴蕩，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史思明被這沖天的殺氣激得渾身一顫，一股窮途末路的瘋狂湧上心頭，他知道自己絕無生理，但梟雄末路，猶作困獸之鬥。
「李詩鎖高，休要猖狂！本將軍……」他色厲內荏地嘶吼著，試圖鼓動最後一點氣勢，猛地一夾馬腹，竟想仗著馬力強行衝過隘口。
「找死！」李詩鎖高眼中殺氣盡顯，他縱身一躍，竟從數丈高的鷹嘴岩上，如同展翅的巨鵬般飛撲而下，沉重的山文甲帶起呼嘯的風聲，目標直指策馬欲沖的史思明。
史思明大駭，倉促間舉刀上撩格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李詩鎖高這挾千鈞之勢的凌空一擊，豈是史思明倉促間能抵擋？
史思明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順著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迸流，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長刀竟被硬生生砸得脫手飛出，遠遠插入凍土之中。
「噗！」史思明口中一道鮮血狂噴而出，一支射鬼箭洞穿了他的胸口，他從馬上重重摔在冰冷的亂石地上。
這就是張守珪、王維要的結果，史思明是在和契丹作戰的時候被殺的。
李詩鎖高穩穩落地，手中長刀帶起一道耀眼的弧光，直指地上掙扎欲起的史思明咽喉，冰冷的刀鋒距離那因恐懼而劇烈抖動的喉結，不足一寸。
「史窣干，瑣高將軍英靈在上，納命來！」李詩鎖高的咆哮帶著血淚沉澱的刻骨恨意。
史思明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他張著嘴，似乎想喊什麼，也許是求饒，也許是詛咒。
刀光一閃！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凝聚了數年的血仇、最原始最暴烈的力量宣洩！
「嗤啦！」
一顆戴著道貌岸然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表情，沖天而起，熾熱的鮮血從無頭的脖頸中狂涌而出，濺紅了李詩鎖高的戰靴和冰冷的岩石。
「吼！」峭壁上下，所有目睹這一幕的奚族戰士，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混合著狂喜與悲愴的怒吼。
血債，終於在這一刻，用仇寇的鮮血畫上了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