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沒想到是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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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初刻,長安城還沉睡在滿天星被裡。更鼓聲沉悶地滾過空曠的街巷,帶著一絲宿醉般的疲憊。玄武門沉重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緩緩開啟一條縫隙,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屍橫遍野的血殺,地面的血跡雖然得到了清洗,但空氣中仍然瀰漫著肅殺的血腥味。

  此時太子李瑛一身玄色勁裝,外罩象徵儲君威儀的明黃蟒袍,當先策馬而出。他身後,薛願、李光弼披掛整齊,面沉似水,緊隨其後的是兩百名東宮精挑細選、殺氣騰騰的侍衛,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青石板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如同地底潛行的悶雷。

  隊伍無聲而迅疾地穿過寂靜的里坊,直撲位於城東北隅的壽王府。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只透出一抹極其晦暗的魚肚白,襯得那座不久前還煊赫無比、門庭若市的府邸,此刻像一頭蟄伏在陰影里的巨獸,透著沉沉死氣。

  「圍起來!」李瑛勒馬停在王府正門前,聲音不高,卻帶著金鐵般的冷硬,瞬間割破了黎明前的死寂,「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喏!」薛願應聲如雷,大手猛地一揮。身後精騎如潮水般轟然散開,鐵甲碰撞聲清脆刺耳,瞬間將壽王府圍了個水泄不通。火把被點燃,跳躍的火光碟機散府門前的黑暗,照亮了朱漆大門上猙獰的獸頭門環,也映出守門家丁驟然煞白的臉和驚恐萬狀的眼神。

  薛願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厚重的軍靴踏在石階上咚咚作響。他看也不看那兩個抖如篩糠的家丁,深吸一口氣,右腿如攻城巨槌般猛地蹬出!

  「轟——咔嚓!」

  巨大的爆裂聲震得人耳膜發麻。那兩扇緊閉的、象徵親王尊榮的厚重朱門,竟被薛願這含怒一腳硬生生踹得向內爆裂開來!無數碎木片裹挾著斷裂的門栓,暴雨般激射進前庭,煙塵瀰漫。

  「搜!」薛願如同煞神降世,第一個踏過滿地狼藉沖了進去,聲震屋瓦,「所有院落、房舍、庫房、地窖!掘地三尺!片紙隻字都不許放過!膽敢阻撓者,格殺勿論!」

  東宮侍衛如同出閘的猛虎,轟然應諾,兵分多路,兇猛地撲向王府深處。

  霎時間,這座曾經歌舞昇平的府邸徹底陷入了地獄。驚恐的尖叫、粗暴的呵斥、器物翻倒碎裂的刺耳聲響、翻箱倒櫃的嘩啦聲,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混亂的狂潮,撕碎了黎明最後的寧靜。

  僕役婢女如同沒頭蒼蠅般四處奔逃躲避,卻又被凶神惡煞的侍衛粗暴地驅趕到庭院中央,蹲伏在地,瑟瑟發抖。

  李瑛踩著吱呀作響的門板碎片,面無表情地走進前庭。

  刺鼻的煙塵混合著庭院中草木被踐踏的汁液氣息撲面而來。他目光如冰冷的探針,緩緩掃過這熟悉的府邸——曾幾何時,這裡是他的「好弟弟」李瑁宴飲享樂、結黨營私的巢穴,也是構陷他「謀反」陰謀的策源地之一。

  如今,物是人非,主人已成了玄武門前一具冰冷的屍首,而這裡,即將成為埋葬他背後毒蛇的最後墳場。

  「殿下!」一名侍衛長匆匆從內院奔出,單膝跪地,「內書房、李瑁寢殿均已搜查完畢!除了些尋常往來書信和玩物,並無要緊發現!庫房那邊...薛將軍親自帶人去了!」

  李瑛眼神一凝。沒有?不可能!惠妃和李瑁行事再隱秘,與李林甫之間必然有利益輸送的憑證!那些見不得光的帳目,那些致命的密信,難道還能憑空飛了不成?

  一股陰冷的煩躁感順著脊椎悄然爬升。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朝著王府深處、守衛最為森嚴的庫房重地走去。

  庫房位於王府西北角,單獨成院,高牆厚門。此刻院門洞開,薛願魁梧的身軀堵在庫房那扇包著厚厚鐵皮的巨大木門前,像一尊鐵鑄的門神。

  他臉色鐵青,虬結的肌肉在火光下繃緊,顯然是強壓著滔天怒火。庫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木料、塵土和銅錢鐵器混雜的沉悶氣味,一排排高大的貨架林立其間,上面堆放著綾羅綢緞、金銀器皿、古玩字畫,琳琅滿目,卻唯獨不見他們最想要的東西——帳冊與密信。

  「殿下!」薛願見李瑛到來,聲音低沉壓抑,帶著挫敗的怒火,「里外翻了三遍!連老鼠洞都掏過了!全是些尋常財物!他娘的,那幫狗賊手腳倒是乾淨!」

  李瑛的心沉了下去。難道真被轉移了?還是…毀掉了?不,時間倉促,李瑁昨夜才死,惠妃被囚,李林甫被軟禁,他們黨羽之間必然陷入混亂!這帳冊,是扳倒李林甫、徹底斬斷這條毒蛇的關鍵,絕不能丟!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絕望開始瀰漫之時,庫房最深處一排高大的貨架後面,極其微弱地傳來一聲壓抑的啜泣。


  「誰?!」薛願反應極快,如同被驚動的猛獸,厲喝一聲,腰刀「嗆啷」半出鞘,身形已如電般撲了過去!沉重的貨架被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露出後面狹窄的空間。

  火光瞬間照亮了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豐滿身影。

  儼然是個貴婦人。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襦裙,烏髮略顯凌亂,有幾縷濕漉漉地貼在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上。那雙曾令無數長安權貴傾倒的、蘊著瀲灩秋水的眸子,此刻紅腫如桃,盈滿了恐懼和絕望的淚水,正大顆大顆地滾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記。

  她死死地抱著一個用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約莫一尺見方的硬物,雙臂環抱的姿勢充滿了不顧一切的守護意味,身體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篩糠般劇烈顫抖著,像寒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葉子。

  火光跳躍,映在她淚痕交錯的臉上,那份驚心動魄的美艷此刻只剩下驚弓之鳥般的脆弱和哀絕。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門口那個逆著光、如同掌握生殺大權的年輕太子,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破碎不成調的嗚咽。

  「楊玉環?」薛願看清是她,濃眉擰成了疙瘩,眼中凶光畢露,手按在刀柄上,「你抱著什麼?交出來!」他上前一步,巨大的陰影瞬間將楊玉環完全籠罩。

  「別....別過來!」楊玉環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如同瀕死的小獸,身體猛地向後縮,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懷裡的包裹抱得更緊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李瑛抬手,止住了薛願進一步的動作。他緩步上前,玄色的衣袍下擺拂過地面散落的灰塵。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刺人心。

  「壽王以下犯上,已被就地正法,」李瑛的聲音在空曠而混亂的庫房裡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頭髮寒,「弟妹,你也不想隨他一起去吧?」

  楊玉環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抖得幾乎抱不住那包裹。

  她看著李瑛,又像是透過他,看到了昨夜玄武門前那沖天而起的火光、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看到了壽王李瑁被薛願一刀穿胸、鮮血噴濺的慘烈景象,看到了武惠妃被拖走時那怨毒絕望的眼神....這些畫面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你懷裡,究竟是何物?」李瑛用手輕輕地抬起楊玉環的下巴,不愧是以美貌威名的楊貴妃,嘖嘖,即使現在狼狽不堪,但其風華仍然像漆黑中的螢火蟲一樣引人矚目。

  「是...是...」她喉頭哽咽,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細若蚊吶,帶著哭腔,「是...是壽王殿下...他...他私下記的帳,還有...還有和李相爺...的信...」

  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薛願的眼睛瞬間亮了!李瑛的瞳孔亦是猛地一縮!找到了!果然是它!

  「拿來!」薛願急切地伸出手,粗聲喝道。

  「不....不!」楊玉環卻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搖頭,身體蜷縮得更緊,淚水洶湧,「不能給你們!給了你們...我...我就沒活路了...他們會殺了我!會殺了楊家所有人!」

  「胡說八道!」李光弼怒極,持槍踏前一步,「太子殿下在此,誰敢動你?快交出來!否則...」

  「光弼。」李瑛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李光弼立刻收聲,但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李瑛的目光落在楊玉環那張被恐懼徹底扭曲的絕美臉龐上,聲音放緩了些許,卻更顯深沉:「弟妹,你是個聰明人。壽王已死,惠妃被囚冷宮,自身難保。李林甫?他如今是泥菩薩過江。能保你,能保你楊家滿門平安,甚至...能給你一條錦繡前程的,只有本宮。」

  他頓了頓,看著楊玉環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掙扎和希冀,繼續道:「把這東西交給本宮,本宮便是你的護身符。本宮以大唐儲君之名承諾,楊家,無恙。而你...本宮會妥善安置。若執迷不悟...」

  李瑛的聲音陡然轉冷,讓楊玉環感覺到庫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那便是與逆黨同謀!這包裹里的東西,能救你,也能...立刻要了你的命!或者是送你去當最下賤的官妓,讓你受盡凌辱、生不如死,你,想清楚了!」

  最後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楊玉環的心上。她猛地一顫,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巨大的恐懼徹底碾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抱著那沉重包裹的手臂頹然垂下,包裹「咚」一聲落在地上,激起一小片灰塵。


  「我...我交...交...」她癱軟在地,泣不成聲,只剩下無意識的嗚咽。

  薛願一個箭步上前,如獲至寶般一把抄起那沉甸甸的錦緞包裹,三兩下扯開。裡面竟然...竟然是一大疊白紙!

  「你這婆...」薛願大怒,正欲捉拿楊玉環,不料她轉身向前跑,薛願只抓住其襦裙,大力牽扯之下,裙擺被撕出一大口子,楊玉環明晃晃的兩條雪白大腿這下便無處可藏了。

  「非禮啊....」在場的人一臉懵逼,任由著楊玉環大叫著沖向前院大門處。

  「哪個膽敢欺辱皇室遺孀!」一位身高八尺,國字臉,劍眉星目的威武將軍,踹開前院大門而入,一手拖著東宮一名侍衛,另一隻手握著鋼刀橫在楊玉環身前。

  「王忠嗣!」薛願和李光弼聞聲同時大驚道,這位左金吾衛將軍此刻竟然帶著數百人攻破了壽王府外圍,直闖到了前院!

  「含血噴人!」李光弼勃然大怒,鬚髮戟張,「咻」一聲長槍陡然刺出,長龍直指門外,「殿下,讓末將去剁了他!」庫房內所有東宮侍衛瞬間握緊兵器,殺氣壓過塵灰!

  李瑛猛地抬手,止住沸騰的殺意。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強行壓下驚濤駭浪。不能亂!李亨這毒計,就是要逼他動手,坐實「跋扈謀逆」!

  他目光如電,再次掃過狼藉庫房。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地面....難道真被轉移了?在昨夜到今晨那短短几個時辰?楊玉環的表現活像一出「仙人跳」,王忠嗣又好巧不巧這時候在壽王府出現,有人偷聽到他們在紫宸殿外的對話,提前在此給他們設陷阱,難道...難道真是皇帝下的命令?

  「薛願!」李瑛聲音斬釘截鐵,「帶上我們的人,立刻撤出壽王府!從西側角門!快!」

  「撤?!」薛願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滿臉憋屈,「殿下!咱們就這麼走?那王忠嗣在外面…」

  「閉嘴!」李瑛厲聲打斷,眼神冷如萬載寒冰,「你想現在就坐實罪名,好讓滿朝文武笑掉大牙嗎?撤!軍令!」

  薛願被那寒光刺得一凜,滿腔怒火硬生生壓下,牙齒咬得咯咯響:「喏!」他狠狠跺腳,橫刀重重回鞘,對著侍衛咆哮:「撤!西角門!快!」

  侍衛們憋屈收攏兵器,迅速湧出庫房,但李瑛的退讓卻沒有能換來王忠嗣的息事寧人,他那洪鐘般、充滿挑釁的喊話,穿透混亂的庭院,字字誅心:「太子殿下!您貴為儲君,卻無旨擅闖親王宅邸,縱兵如匪,毀門破戶,欺凌壽王殿下遺孀,驚嚇滿府孤弱!此等行徑,與謀逆何異?!末將王忠嗣,奉忠王殿下鈞命,維護法紀,護衛宗親!再不將始作俑者交出來,休怪末將帶兵入府,『請』您移駕了!到時刀兵無眼,傷了殿下尊體,可就怪不得末將了!」

  那「請」字和「刀兵無眼」,被刻意加重拉長,威脅赤裸!與此同時,王府西側角門方向,也傳來了激烈的兵器碰撞和東宮侍衛的怒喝聲!

  「將軍!西角門被金吾衛的人堵住了!他們亮出兵器,說奉忠王令,無忠王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

  退路也被堵死!李瑛腳步不停,眼神卻驟然縮緊如針。李亨....這是要把他徹底困死在這泥潭裡,潑上滿身洗不掉的污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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