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訴說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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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平元年臘月三十。

  天陰。

  「聽說了麼?刺史、太守及茂才、孝廉遷除,皆要交納助軍修宮錢,除授大郡者要交納錢二、三千萬!」

  「可不是麼?新官上任前,皆須先去西園講定錢數,屆時交清!」

  「哪能如此?哪能如此?」

  「這還是我大漢麼?」

  恐懼是什麼?

  恐懼是膽怯畏縮的娘親是大聲哭嚎的近鄰……

  恐懼是世間最無益的情感。

  就像羞恥、悲傷一般恐懼是如此的無用如此的令人鄙夷……

  無益於成功無益於勝利只益於苟延殘喘卑顏屈膝……

  大漢天朝第一劍客高手王越這樣教導著劉辯,旁聽的還有劉協。

  自當上皇帝以來的劉宏不曾再落下一滴淚。

  即便是何皇后給自己下毒。

  即便是天下間烽煙四起。

  即便是朝廷耗用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可是今天劉宏流淚了。

  用錢買官?這不是不得已而為之麼?

  世家會什麼,清談?抱團?黨派?為什麼舉孝廉的十人當中九人是世家子弟?

  為什麼帶兵領兵的幾乎是世家子弟?

  劉宏感到一絲迷惘與恐懼,他是大漢天子,是東漢第十二位皇帝。

  賣官鬻爵是為了朝廷用度充盈啊!

  既然你們不理解,賣官鬻爵得來的錢,就用在自己享樂吧!

  劉宏看著一邊的趙忠,這個狗奴才真是走運,壓制在頭上的張讓死了,又給自己出這麼個主意,真是說到朕的心坎里了。

  「無畏者無敵也!」

  當王越用鏗鏘有力說出這句話的時刻,劉辯訥訥點頭,劉協一臉天真。

  這就是大漢皇帝的長子和次子。

  「陛下,大儺祭祀典禮已經準備好了。」

  「您看今夜?」

  趙忠低垂著頭,自從張讓死後,他不再敢直視劉宏的眼睛。

  這時他才發現劉宏給的壓力,張讓能擋住是真的不可思議。

  即便面前這個手握天下生殺大權的人,面色蒼白目光呆滯。

  枯槁如朽木慘白如冬雪。

  有奇怪的聲響。

  嗒、嗒、嗒……

  這聲音仿佛自遠而近由幽入明。

  伴隨著床榻上的嘆息聲,仿佛催命的倒計時,便是地獄惡鬼要降臨洛陽城。

  「寧勝在哪裡?」

  劉宏道。

  趙忠回道:「陛下,太醫令丞在偏殿候著。」

  劉宏抬抬手道:「請他過來!」

  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卻是這幾年來劉宏首次用了一個請字。

  還是對一個太醫令丞說的。

  趙忠十分詫異,但他不敢抬頭不敢說別的,只是叩首道:「奴婢領命!」

  說罷便跪著退到門口,這才站起身來退出去,往偏殿去尋找寧勝。

  很快。

  寧勝踏入正殿當中。

  「公濟,過來!」

  劉宏擠出一絲笑容。

  「還得麻煩愛卿為朕診治一番。」

  「不過,這次我要你實話實說,朕還能活多久?」

  劉宏苦笑兩聲。

  他人在皇宮雖然是天下最尊貴的人,但身體嚴重受損,真可說是身處絕境了。

  只是他早已抱著爛命一條的想法,能活多久便算多久,本來倒也懶得發愁。

  但是一邊王越在教導孩子,一個十歲,一個四歲。

  實在是割捨不下。

  眼見劉辯仍在啼哭,劉宏粗著嗓子道:「王將軍,帶兩個皇子出去吧!」

  「關門!」


  劉辯見王越向自己抓來的大手,只嚇得全身發抖放聲大哭道:「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啊!」

  但是劉宏仿佛沒聽到這些,只是對著寧勝道:「實話實說吧!」

  寧勝道:「陛下,臣只會治病,不會算人命數。」

  「能說出人還能活多久,這人不是閻羅王便是招搖撞騙的騙子。」

  劉宏道:「我覺得我還有四年或者五年時間。」

  寧勝側過頭想了想。

  「一八九年?」

  「你還說的挺准!」

  看著劉宏渾濁的眼球,以及頭頂632/866的血條。

  寧勝道:「陛下,你若是如此說,那你也與那招搖撞騙的鬼無二致了。」

  劉宏聽寧勝稱呼自己做招搖撞騙的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模樣,雙手枯槁,皮膚發皺,倒也有三分相似。

  他笑罵道:「朕這般慘,你竟然還說朕是鬼!」

  「你真是不怕死啊!」

  「就不怕朕一怒之下,讓人將你給砍了麼?」

  寧勝道:「陛下手中也沒杯子,殿內也沒埋伏著一百刀斧手,臣知道陛下心胸寬廣,只是開些許小玩笑逗陛下一樂罷了。」

  「還請陛下閉目休息,在下為您診治。」

  劉宏雖然是閉上眼睛,但眼球卻在轉動寧勝看著劉宏眼皮不住活動,知道劉宏此刻心緒不定。

  劉宏嘆道:「今日還要舉行磔禳(zhe、rang都是二聲)祭祀,殺白犬,以血題門戶畫虎於門闌,你不在譙縣,京城也無宅子居所,便跟著朕在皇宮待著吧!」

  寧勝道:「陛下吩咐,微臣自然遵從。」

  「多謝陛下!」

  劉宏重重地咳了一聲道:「今日算是大喜之日,怎麼看你卻是有些愁眉不展,眉心那個川字,甚至比朕的還要深了?」

  寧勝嘿嘿一笑道:「自然是憂心陛下身體,這一個多月來治療,算是有些療效。」

  「卻又是控制不住,很是奇怪!」

  「敢問陛下是什麼時候發現身子不對勁的?」

  劉宏搖了搖頭嘆道:「你們做臣子的既然幫不上忙,就不要再閒言閒語了。」

  「皇宮裡四處漏風,要是給有心人聽去了,她不知要有多傷心。」

  寧勝不知劉宏說的是他還是她。

  但結合上次何皇后送點心,劉宏吃下就緩緩掉血來看,定然是她了。

  想不到劉宏還是個戀愛腦。

  就這麼喜愛何皇后麼?即便下毒還要維護?

  還是說寒門的勢力,即便是自己死亡,也要維持住大漢這輛三輪車不散架,還能歪歪扭扭往前走?

  寧勝嘿嘿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便為陛下開始治療了!」

  說實話,寧勝是不想讓這個戰功包死掉的。

  揮揮手將劉宏的血條補滿,寧勝佇立一旁。

  「陛下,可以了。」

  劉宏低聲道:「說起這事朕就心煩頭疼。」

  「朕的兩個兒子實在是不成器啊!」

  「你說朕該怎麼辦才好?」

  寧勝低下頭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一切由陛下聖裁決斷,全憑陛下心意,又有什麼好煩惱的?」

  劉宏嘆道:「手心手背都是肉,還要考慮很多事,一想起這事朕便感心煩。」

  「你倒是像張讓。」

  「總是油滑不給出正面答覆,卻又讓人心情舒暢,但是讓你做分內的事又做得特別好。」

  「祭祀過後,朕賞你一處洛陽的宅子吧。」

  寧勝下拜道:「臣,謝陛下恩賜!」

  劉宏活動活動,氣血充盈此刻精氣神也足了。

  翻起身來道:「你們幾個年輕人,可要好好想個辦法把張讓這條線給揪出來。」

  「過了這許多日子,年前看來是完不成了,等年後吧!」

  「我也知道牽扯甚廣,撲朔迷離不好查,但是一定要為大漢盡忠,你可明白?」

  寧勝看著自己腳尖頓覺處境大是不妙。


  他微微頷說道:「這個自然,此事使命重大,當前我朝的吃穿用度俸祿軍餉一應花銷支出巨大,若是能將這條線串出來,起碼能緩解朝廷大大一口氣了。」

  「雖說張常侍身死,又有許多人受牽連,但卻能救千千萬萬人的性命,說來是門值得的生意。」

  劉宏嘆道:「是啊!這事到此來看,談不上什麼情分,只求能讓國庫充盈,一應支出有底就好。」

  寧勝知道這時候是表態的時間,當即大聲道:「正是如此。若是軍餉不足平叛緩慢,到時株連禍結不知要打多少仗!」

  劉宏喃喃道:「打仗,也多虧了玄德異軍突起,大漢算是起死回生了!」

  他吁了口氣道:「又起死回生了。」

  說著他抹了抹頭上的汗水。

  低頭往寧勝看去,此時寧勝卻是垂著頭根本不敢直視劉宏。

  劉宏微微一笑,凝視著寧勝笑道:「這裡只有朕與你倆人!」

  「當了這麼久孤家寡人,連個朋友都沒有。」

  「朕覺得有時候你對皇帝也不是很恭敬,在這裡沒有君臣,只有朋友,有什麼說什麼。」

  說著好似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又見他低下頭去,似有說不盡的回憶追思。

  過了片刻,劉宏嘆口氣道:「十八年前,我那時不過十二歲的年紀。」

  「正是少年比你還年輕個幾歲。」

  「不過朕蒙先太后寵愛,侍御史、守光祿大夫劉儵、奉車都尉曹節等人到河間國迎接朕登基。」

  劉宏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似是想起當年的春風得意。

  寧勝見了他的神色,自知他在回想少年時的事跡,當下也是微微一笑不加打擾。

  劉宏眨了眨眼,怔怔出神一陣又道:「說起昔年往事,當時局面可與現下沒有什麼不同。」

  「那時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素有剷除宦官之志。」

  「現在大將軍何進、太尉袁隗也是有這個打算。」

  寧勝嗯了一聲。

  劉宏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劉宏對朝廷的掌握還是很強的。

  寧勝不敢說假話,只能嗯一聲。

  劉宏續道:「『五侯』與『十常侍』一般,仗著寵信,他們的手越伸越長,培植親信,安插黨羽。」

  寧勝哦地一聲道:「這麼狂妄?那可真該死了!」

  劉宏點了點頭又道:「他們在州郡長官中安插自己的黨羽,縱容親朋侵占良田、盤剝百姓。」

  「那年五月,大將軍竇武率先發難,誅殺中常侍管霸、蘇康。」

  「如今日一般,只不過死的是張讓,但是有件事你們忽略了,就是張讓的屍首,你們究竟見到了麼?」

  聽到這話,寧勝頓時冷汗連連,脊背都濕透了一般。

  劉宏瞥一眼寧勝,輕輕嘆了一聲,續道:「然而正待士人繼續他們的計劃時,卻遭到了先太后的反對,中常侍曹節、王甫保住了一命。」

  「盟友自己都坐不到一起,行不到一塊,那真是比山崩在前還可怕!」

  「那年八月,侍中劉瑜再度勸大將軍竇武和太傅陳蕃。」

  「想著繞過竇太后行事,畢竟那時候我還小,說出話來也沒人聽我的。」

  「大將軍竇武任用小黃門山冰為黃門令,這個山冰比較親近世家,說他背叛自己也好,有自己的追求也罷,只是這麼一來,算是打草驚蛇了。」

  「山冰聽大將軍竇武的吩咐監視宦官,一心搜集宦官們的罪證,竇武也打算搜集好證據以後,將宦官一併按罪處理。」

  寧勝嘿嘿一笑道:「那後來怎麼樣了?」

  劉宏自顧自地道:「眼看基本上這件事也就成了,但是懷舊壞在一個字。」

  寧勝道:「哪個字?」

  劉宏道:「秘密的密字。」

  「大將軍竇武認為即將功成名就時,他狀告宦官的奏章,卻被長樂宮的宦官朱瑀獲悉。」

  「這奏章稀里糊塗到了朱瑀手裡,那還能有好嗎?」

  「好比打仗的時候,你的排兵布陣圖送到了對方中軍大帳的主帥手中。」

  「宦官們搶先一步聯合起來,他們挾持我、太后。」


  「然後用璽書假傳詔令,搜捕竇武、陳蕃、劉淑等人。」

  「竇武自盡被梟首,陳蕃在獄中受辱而死,劉淑也在獄中自殺。」

  「我心中難過,自覺對不起列祖列宗,每日裡不斷自責。」

  此刻劉宏悲聲嘆息。

  「而且這件事過後,竇太后則被遷徙到南宮雲台居住。」

  「即便是竇太后薨逝,這幫宦官依然遷怒於她。」

  「一點皇家的體面都不給竇太后,還好那時我也成長了不少,這才能說話允許她與桓帝合葬於宣陵。」

  說到這裡劉宏的臉上現出了一絲光輝微笑道:「後來的幾年時間裡,天下還是比較穩定的。」

  「段熲大破先零羌於射虎塞外谷,東羌全部被平定。」

  「後來我又大赦天下,立宋氏為皇后,那時候的日子,真是過得舒心又舒暢。」

  寧勝哦地一聲道:「聽了這許久氣悶的話,可真是否極泰來。」

  柳昂天續道:「你這話可就說早了。」

  「後來,宦官都世家,世家斗宦官,便是皇族也牽扯其中,勃海王劉悝被中常侍王甫指使他人誣陷謀反,下獄自殺。」

  「皇后宋氏也被誣陷以巫蠱詛咒朕。」

  「這些朕都清楚,可惜朕沒有自己的力量。」

  「朕實在是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中常侍王甫及太尉段熲下獄而死,司徒劉郃、永樂少府陳球、衛尉陽球、步兵校尉劉納密謀誅殺宦官,事情泄露,都被下獄處死。」

  寧勝情知世情如此只得陪著劉宏嘆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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