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有命才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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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鸕鶿目不轉睛注視知州何琬走到近前,

  他不由得揚起一邊嘴角,輕笑道

  「何知州當真辛苦啊,為屬下不辭辛勞,屬下感恩」

  知州何琬的眉頭蹙成了川字,他重重嘆了嘆,隨後的語氣無奈卻淡然

  「真辛苦」

  「當真?」

  「當真,真辛苦」

  聽到「真」字,那是對上了暗號,

  知州何琬的意思明顯,

  已試探過,太子的赦免令為真,絕無虛言。

  王鸕鶿哈哈大笑起來,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態,

  臉上已是樂開了花,

  平日裡陰沉面頰上的褶皺,都擠得飽滿起來,

  好似展平了褶皺的蜀錦,使人一目難忘,印象深刻,

  可謂之笑容燦爛。

  在王鸕鶿眼中,小小的從六品知州而已,

  呼來喝去自然而然、理所當然,

  跑跑腿難受成這個樣子,仿佛真的少給了好處一般。

  在知州何琬的視角里看王鸕鶿,卻是另一番景象,

  押綱吏雖然官職微末,但接觸的各級官員甚多,

  多年來使王鸕鶿拓展了甚廣的人脈網,

  而且他的手段不是一般的高明,可謂如虎添翼,

  種種表現,每每都讓知州何琬讚嘆不已,甚至嘆為觀止,

  有種不服不行的感覺,

  時常有,此人非池中物的想法,

  長此以往,對王鸕鶿頗為倚仗,大事小情都會找機會向他請教一番。

  這許多年來,何琬看不出他為何甘心屈就於押綱吏,

  直到王鸕鶿對他明示暗示過多次,其大膽的想法,循循利誘之,

  何琬才恍然而悟,

  但是通通被他婉言謝絕,

  小小的押綱吏,拉攏知州,豈不是笑話,

  想法是好的,但現實確是殘酷的,

  這是滅族的大事,不如事成之後,再來找他協商,

  他會勉為其難地幫其成就大業,

  但是現在,事已至此,王鸕鶿半個身體已經在火坑裡,已拉不回來。

  可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七百餘人迷迷糊糊,算是奇觀,算是開了眼界,

  他萬萬不敢在此關鍵時刻,在大宋太子眼前通敵賣國,

  現在唯一可行的,是做一做表面文章,

  希望過一會兒,打開天龍關,

  關外駐守兵士入關後,王鸕鶿等人被射殺時,

  不要喊出他的名字,

  不要講出他們之間的私事,那樣會很麻煩,

  此刻,他愛莫能助,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講實在的,若是王鸕鶿被斬殺於此,何琬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惋惜,

  然而相處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不得不防,

  人前留一線,黃泉好相見,

  此時,只是問問太子赦令的真假而已,

  並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

  只當是因為這麼些年的交情,給一壺斷頭酒,送行,

  以慰平生,不枉相識一場。

  若是假,心亂如麻的王鸕鶿此刻已無路可逃,

  如果反抗,赦免令無效,會被太子找理由盡數消滅,

  依然會死在雅州,

  在知州何琬眼裡,稍後,王鸕鶿等七百餘人橫屍官道,血流成河的場景已經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朝廷的赦免令從來不虛,

  但是王鸕鶿這些時日的做法,罪無可赦

  已是真也假,虛也假,

  王鸕鶿死定了!

  天龍關駐守的將士在瞭望口,遠遠看到王鸕鶿與知州何琬並馬而行,俱都明白了什麼,


  天龍關並不是永動機一般,不需要外來能源,只要固守就威力無限,

  他們同樣需要源源不斷地補給,

  補給來源既然已經消失,他們這個關鍵節點,已是多餘,

  既然功虧一簣,那就認命,

  王鸕鶿只是在關口仰望揮手示意,他們便紛紛放下武器,打開石閘,

  與王鸕鶿略聊幾句,明白了太子的赦令,

  謀逆的大罪,現在不必賠了性命,

  且有機會為朝廷出力,事成後既往不咎,

  還能賺得五十貫,此生溫飽無憂,自然歡喜,

  他們立刻打開天龍關入口處的兩道石閘,迎接郭崇德、郭崇訓率三千步騎換防、入關,

  同時,招討使楊懷忠與王鸕鶿,分別給青衣江裂帛渡留守的官兵與王水生飛鴿傳書,

  太子已赦免所有人,眾人等待冬季補給隊伍回天龍關。

  放出飛鴿傳書不多久的王水生,收到回信,

  內心瞬時大潰、痛如刀絞,

  但是看著哥哥熟悉的字跡,定不會是有人偽造,意為哄騙他們,

  雖不甘,確無可奈何,

  而且此刻,東橋頭堡的十名官兵察覺有異,已是躍躍欲試準備拿下西堡,

  王水生已有意,立刻拉著已被捆縛結實,西堡內的十名官兵陪葬,為泄憤,為黃泉路上有人做伴,

  這兩封飛鴿傳書相當於救了裂帛渡大半兵士的性命,

  眾人之間,今世無怨、前世無仇,

  只是各為其主,只為討口飯吃,

  現在赦免令已下,已是大宋的子民,

  家裡都有老有小,並無必要拼個兩敗俱傷,

  二十名留守兵士,與四名留下放信鴿的活口商議之後,一致決定盡棄前嫌,

  等待年底與補給隊伍一同返回天龍關。

  趙祐與王鸕鶿等人的拉鋸式閒扯,看似輕鬆,卻讓他懸著心,

  滑降進入茶馬司庫的將近四百將士,

  清點人數、查看傷情後,

  有戰鬥力的只有不到三百人,

  雖然有百名匠人手持鈍器震天呼喊,但那只是壯聲勢,

  與正規軍對陣,一觸即潰,

  若是王鸕鶿的七百騎兵,拼著減員半數,頂著毒箭衝鋒,

  大概率可以拿下茶馬司庫,

  但是他們猶豫了、他們怯了,

  看到一支箭,劃破點皮,就能立刻使人斃命,

  他們的驚懼感迅速蔓延到骨頭裡,無法自拔,

  他們怕死,

  他們的目的很純粹,分了百萬斤茶磚,得銀錢百貫、千貫,等風頭過了,溜出天龍關,瀟灑一生,

  或者誓死跟隨王鸕鶿,占據雅州後,分到更多的銀錢,

  甚至像王鸕鶿暢想的那樣,加官晉爵、世襲罔替,

  在他們看來,最終還是為了銀錢,

  王鸕鶿講的那些大道理,他們不懂,

  在他們的世界觀里,一生的極致目標,不過是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凍不著、餓不著足矣,

  王鸕鶿的有些想法太虛幻,使人害怕,

  他們直覺認為,那是胡扯,

  眼看著留守茶馬司庫的兄弟們,幾乎全數悽慘橫死,身邊的兄弟被毒箭射到後,立刻斃命,

  這已不是人生苦短、當爭朝夕,

  身邊的兄弟死得悄無聲息,

  令他們感覺,活著才是最美好的事,任何事無可比擬,立刻放棄了所有衝動,

  雖然毒箭未射中他們,好似已經使他們沸騰的熱血凝固,

  他們拋棄了所有切實際的希望,與不切實際的幻想,

  只為保命,

  他們堅信有命才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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