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施恩
趙祐略一思忖，微笑疑問道
「放了信鴿，汝豈不是同樣沒命？」
跪地的兵士雖然哆嗦懼怕，答話卻不卑不亢
「若是緊急信鴿放不出去，事敗，必然是死」
「如果放出了緊急信鴿，也許能成事，百斤成品茶會發給家裡人」
「王鸕鶿認識汝家人？」
「認識，他出手大方，經常給某等些銀錢」
「家裡有饑荒，找他借，從來不讓還，節慶時，會來家裡拜訪，某等都願意追隨他」
「造反也願？」
「王鸕鶿承諾給百斤成品茶，那麼定然會給，能換幾百貫銀錢，對於某來講，有了這些銀錢，這輩子無憂了」
趙祐微微頷首認可這樣的說法，
大道理誰都懂，可若是仔細慮算，確也如此的簡單，
普通禁軍，為大宋服役數十載，
出生入死，有幸活著，熬到放停、除籍，也不過能得十貫退軍錢，
白首兵士，亦普遍，
大部分兵士，會被強制留用，至死方休，
而最底層的廂軍，退役後，無任何補償，
現代人眾所周知的宋江起義，骨幹中包含大量處境悲慘的逃亡士兵。
而他們選擇了為王鸕鶿，站到大宋的對立面，
若是闖出一條通天大道，何止能得百斤成品茶，
用幾天時間，博一生富貴，可謂精明、划算的買賣。
趙祐吁了口氣，
好在判斷準確，免了被他們把五百餘人的命搏了去，
問身邊的兵士，道
「吾等所在的橋頭堡還有多少駐守兵士？」
有兵士拱手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殺掉了六個，還有五個」
此刻楊懷忠進門，拱手道
「回稟太子殿下，西橋頭堡已審問完畢，無信息放飛信鴿，為緊急情況」
「放飛時，在飛鴿傳書上，畫橫線表示平安」
趙祐點點頭，看著昏暗光線里的魚肉與刀俎，道
「這些人如何處置？」
楊懷忠垂首肅容道
「屬下謹遵太子令」
「此事關係重大，若是走漏消息，吾等都會死在此地」
趙祐撓撓下巴，想了一會兒道
「不如東、西橋頭堡各留下兩人活口，吾等留二十人看守，一座橋頭堡分十個人，等著到時間往天龍關放平安信鴿」
「把留活口四人的詳細信息問出來與畫影圖形，飛鴿傳書給天龍關外的守軍，若有閃失，父子、祖孫、兄弟連坐，以防萬一」
「屬下遵命」
趙祐環視堡內的眾人，輕聲嘆了嘆，轉身走出橋頭堡，
夜色中，橋下的水波泛著微光，一漾一漾地緩緩散開，
被丟下來的幾隻野鶩，在江面上悠閒地撥水，
不時地探頭進水裡捕捉小魚，仰頭吞咽，
五十丈外的十個牛皮筏在岸上灌木叢中擺放，
雖然已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容易被忽視，但若是仔細觀瞧，還是能分辨出個大概。
楊懷忠走到近前，拱手道
「好在太子殿下英明果斷、發現及時，否則屬下們都要葬身在這裡」
趙祐笑了笑，表示此話使本宮心悅，
語氣淡然道
「汝來指揮，同樣會發現這些，關注點不同而已，此事，本宮並無甚英明之處」
看著十多個駐守兵士在遠處叢林裡量體挖坑，趙祐從衣襟中摸到一片核桃仁，塞進嘴裡，
認真咀嚼，品味良久，神色愜意，
片刻後，語氣轉愁道
「本宮想留這些人性命，或者赦免他們，畢竟都是大宋子民，被人蠱惑而已」
「但若是把這些人都留了活口，就要抽出更多人看守」
「速降茶馬司庫後，每個人的戰鬥力，都至關重要」
「好鐵要用在刀刃上，放在此處消磨，未免浪費」
「他們俱都經過軍事訓練，能力不容小覷，若是赦免的人多，更容易出事」
「而且他們都受過王鸕鶿的恩惠，心有所向」
「他們也會擔憂家人遭到王鸕鶿的報復，不會輕易被感化」
「本宮不能置這般重大的隱患於不顧，一味地施恩」
「處理此事，稍不謹慎，吾等死無葬身之地」
楊懷忠在戰場殺降常有，太子講出同樣的觀點，他下意識地感覺內心溫暖，若遇知己，
並且多謀善斷，憑一己之力，救了此地所有跟隨之人的性命，
卻只是淡淡的一句話略過，讓人由衷地佩服，
楊懷忠拱手輕聲道
「太子殿下明鑑，屬下感恩，屬下欽佩」
遠處的駐守兵士挖好了坑，跪地等待死亡，
神情麻木，好似已不惜一切、不懼所有，甚至生命，
周圍的十多個黑衣兵士，抽出短刀，一人一個或者兩個，抹了對方脖子，推進坑裡，撿起鴨嘴鍬開始把土回填，
趙祐瞥了楊懷忠一眼，瞧著附近並無他人，語氣意味深長道
「知恩圖報最好」
楊懷忠心頭一驚，拱手道
「太子殿下慎重，屬下……屬下……」
「無妨的」
趙祐揮手道
「汝有苦衷，本宮也有苦衷，吾等都是苦命人」
「萬般皆苦，世人誰又不是苦命人？」
「吃好、喝好、滿足欲望，身心舒適活得長久，可以算是至高追求，可謂之不苦」
「爭得世襲罔替，讓子孫吃好、喝好、滿足欲望，身心舒適地生存，血脈延續，算是終極追求，可謂不苦」
「可是苦不苦，只是相對而言」
他閉眼煩悶，喃喃低語道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幾句話，苦得楊懷忠心思煩亂，
想遍了所認得的那幾籮筐大字，
也不知附和些什麼以悅太子之心，
暗暗嘆息間，只能垂首不語。
好在趙祐並不執著於此，神色已如常，吩咐道
「下一段，就到金鳳山蛇盤徑了，安排吳有良、孫重一、李老實仔細規劃，儘量避免無謂的減員」
「把二十人留在青衣橋是無奈的辦法，他們不能用在速降茶馬司庫後的戰鬥中，著實的可惜」
「奈何若是不留下他們，平安信鴿無法釋放」
「是」
「這二十人讓他們在此地待到年底，隨天龍關每年冬季的補給隊伍撤退，當然，前提是吾等拿下雅州，否則一切難料」
「是」
「對了」
趙祐莞爾笑道
「方才嚇唬他們來著，要問他們的詳細信息與畫影圖形，飛鴿傳書到關外駐軍那裡」
「是為以防萬一，多一道保險」
「既然提出來，就要把活兒做圓滿，吾等帶的人里，有無擅長畫像的」
楊懷忠靦腆笑道
「有幾個兵士，畫影的手藝精的讓人驚嘆」
「那就好，汝辛苦了」
「太子殿下不言苦，屬下不敢言苦，屬下定萬死守護殿下周全」
「講得好，本宮愛聽」
楊懷忠低頭淺笑不語，
令趙祐略不解的是，此刻竟然在楊懷忠兇悍的五官里，瞧出了些和善，
想必是僥倖逃生後的愉悅，使他心頭下意識地多了些感恩之情。
趙祐再次搜搜衣襟，只抓出些乾癟的核桃仁衣，
遺憾間，在掌心揉揉，揮手灑向江面，
瞬時若雪花般閃亮，隨風飄向江面暗影里，再看不到分毫，不留一絲痕跡。
「放了信鴿，汝豈不是同樣沒命？」
跪地的兵士雖然哆嗦懼怕，答話卻不卑不亢
「若是緊急信鴿放不出去，事敗，必然是死」
「如果放出了緊急信鴿，也許能成事，百斤成品茶會發給家裡人」
「王鸕鶿認識汝家人？」
「認識，他出手大方，經常給某等些銀錢」
「家裡有饑荒，找他借，從來不讓還，節慶時，會來家裡拜訪，某等都願意追隨他」
「造反也願？」
「王鸕鶿承諾給百斤成品茶，那麼定然會給，能換幾百貫銀錢，對於某來講，有了這些銀錢，這輩子無憂了」
趙祐微微頷首認可這樣的說法，
大道理誰都懂，可若是仔細慮算，確也如此的簡單，
普通禁軍，為大宋服役數十載，
出生入死，有幸活著，熬到放停、除籍，也不過能得十貫退軍錢，
白首兵士，亦普遍，
大部分兵士，會被強制留用，至死方休，
而最底層的廂軍，退役後，無任何補償，
現代人眾所周知的宋江起義，骨幹中包含大量處境悲慘的逃亡士兵。
而他們選擇了為王鸕鶿，站到大宋的對立面，
若是闖出一條通天大道，何止能得百斤成品茶，
用幾天時間，博一生富貴，可謂精明、划算的買賣。
趙祐吁了口氣，
好在判斷準確，免了被他們把五百餘人的命搏了去，
問身邊的兵士，道
「吾等所在的橋頭堡還有多少駐守兵士？」
有兵士拱手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殺掉了六個，還有五個」
此刻楊懷忠進門，拱手道
「回稟太子殿下，西橋頭堡已審問完畢，無信息放飛信鴿，為緊急情況」
「放飛時，在飛鴿傳書上，畫橫線表示平安」
趙祐點點頭，看著昏暗光線里的魚肉與刀俎，道
「這些人如何處置？」
楊懷忠垂首肅容道
「屬下謹遵太子令」
「此事關係重大，若是走漏消息，吾等都會死在此地」
趙祐撓撓下巴，想了一會兒道
「不如東、西橋頭堡各留下兩人活口，吾等留二十人看守，一座橋頭堡分十個人，等著到時間往天龍關放平安信鴿」
「把留活口四人的詳細信息問出來與畫影圖形，飛鴿傳書給天龍關外的守軍，若有閃失，父子、祖孫、兄弟連坐，以防萬一」
「屬下遵命」
趙祐環視堡內的眾人，輕聲嘆了嘆，轉身走出橋頭堡，
夜色中，橋下的水波泛著微光，一漾一漾地緩緩散開，
被丟下來的幾隻野鶩，在江面上悠閒地撥水，
不時地探頭進水裡捕捉小魚，仰頭吞咽，
五十丈外的十個牛皮筏在岸上灌木叢中擺放，
雖然已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容易被忽視，但若是仔細觀瞧，還是能分辨出個大概。
楊懷忠走到近前，拱手道
「好在太子殿下英明果斷、發現及時，否則屬下們都要葬身在這裡」
趙祐笑了笑，表示此話使本宮心悅，
語氣淡然道
「汝來指揮，同樣會發現這些，關注點不同而已，此事，本宮並無甚英明之處」
看著十多個駐守兵士在遠處叢林裡量體挖坑，趙祐從衣襟中摸到一片核桃仁，塞進嘴裡，
認真咀嚼，品味良久，神色愜意，
片刻後，語氣轉愁道
「本宮想留這些人性命，或者赦免他們，畢竟都是大宋子民，被人蠱惑而已」
「但若是把這些人都留了活口，就要抽出更多人看守」
「速降茶馬司庫後，每個人的戰鬥力，都至關重要」
「好鐵要用在刀刃上，放在此處消磨，未免浪費」
「他們俱都經過軍事訓練，能力不容小覷，若是赦免的人多，更容易出事」
「而且他們都受過王鸕鶿的恩惠，心有所向」
「他們也會擔憂家人遭到王鸕鶿的報復，不會輕易被感化」
「本宮不能置這般重大的隱患於不顧，一味地施恩」
「處理此事，稍不謹慎，吾等死無葬身之地」
楊懷忠在戰場殺降常有，太子講出同樣的觀點，他下意識地感覺內心溫暖，若遇知己，
並且多謀善斷，憑一己之力，救了此地所有跟隨之人的性命，
卻只是淡淡的一句話略過，讓人由衷地佩服，
楊懷忠拱手輕聲道
「太子殿下明鑑，屬下感恩，屬下欽佩」
遠處的駐守兵士挖好了坑，跪地等待死亡，
神情麻木，好似已不惜一切、不懼所有，甚至生命，
周圍的十多個黑衣兵士，抽出短刀，一人一個或者兩個，抹了對方脖子，推進坑裡，撿起鴨嘴鍬開始把土回填，
趙祐瞥了楊懷忠一眼，瞧著附近並無他人，語氣意味深長道
「知恩圖報最好」
楊懷忠心頭一驚，拱手道
「太子殿下慎重，屬下……屬下……」
「無妨的」
趙祐揮手道
「汝有苦衷，本宮也有苦衷，吾等都是苦命人」
「萬般皆苦，世人誰又不是苦命人？」
「吃好、喝好、滿足欲望，身心舒適活得長久，可以算是至高追求，可謂之不苦」
「爭得世襲罔替，讓子孫吃好、喝好、滿足欲望，身心舒適地生存，血脈延續，算是終極追求，可謂不苦」
「可是苦不苦，只是相對而言」
他閉眼煩悶，喃喃低語道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
幾句話，苦得楊懷忠心思煩亂，
想遍了所認得的那幾籮筐大字，
也不知附和些什麼以悅太子之心，
暗暗嘆息間，只能垂首不語。
好在趙祐並不執著於此，神色已如常，吩咐道
「下一段，就到金鳳山蛇盤徑了，安排吳有良、孫重一、李老實仔細規劃，儘量避免無謂的減員」
「把二十人留在青衣橋是無奈的辦法，他們不能用在速降茶馬司庫後的戰鬥中，著實的可惜」
「奈何若是不留下他們，平安信鴿無法釋放」
「是」
「這二十人讓他們在此地待到年底，隨天龍關每年冬季的補給隊伍撤退，當然，前提是吾等拿下雅州，否則一切難料」
「是」
「對了」
趙祐莞爾笑道
「方才嚇唬他們來著，要問他們的詳細信息與畫影圖形，飛鴿傳書到關外駐軍那裡」
「是為以防萬一，多一道保險」
「既然提出來，就要把活兒做圓滿，吾等帶的人里，有無擅長畫像的」
楊懷忠靦腆笑道
「有幾個兵士，畫影的手藝精的讓人驚嘆」
「那就好，汝辛苦了」
「太子殿下不言苦，屬下不敢言苦，屬下定萬死守護殿下周全」
「講得好，本宮愛聽」
楊懷忠低頭淺笑不語，
令趙祐略不解的是，此刻竟然在楊懷忠兇悍的五官里，瞧出了些和善，
想必是僥倖逃生後的愉悅，使他心頭下意識地多了些感恩之情。
趙祐再次搜搜衣襟，只抓出些乾癟的核桃仁衣，
遺憾間，在掌心揉揉，揮手灑向江面，
瞬時若雪花般閃亮，隨風飄向江面暗影里，再看不到分毫，不留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