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詔書
益州城內城，中正堂，
「本宮些許想家」
周圍垂首肅立的幾個小黃門，不敢接腔，
坐在離臥榻三丈處太師椅上，喝茶的張耆，明白太子在閒聊，
放下茶杯，面對倚躺在臥榻看書的趙祐，低語道
「益州城徹底平定之後，想必官家會發詔書」
「今日汝當值？」
「太子殿下明鑑」
「按常理，平叛後，督戰、監軍、將領都應該速返？」
「太子殿下明鑑，正常半個月即班師回朝」
「但是益州城兵變曠日持久，影響甚重」
「朝廷擔心死灰復燃，所以雷有終等人大概會駐防到年底，才能回京復職」
「本宮要等到年底？」
「屬下認為不會，只因為有人……」
張耆沉重地喘了口氣，繼續道
「有人假冒宣詔使，所以拖了幾天，否則天子殿下與某等，此刻應該在汴京」
「本宮煩悶，本是閉關靜修二十天，這都超了，本宮要開城門，出關」
張耆剛抿了一口茶，聽此話，驚得差點噴出來，抬袖捋干嘴邊茶汁，拱手道
「屬下覺得，太子殿下還是繼續清修，方能有所大成」
趙祐抬眼看張耆，語氣噙著三分戲謔，慢悠悠道
「張軍都使，擔心出城，會被雷有終揍死？」
張耆毫不迴避，點頭承認，肅容道
「太子殿下明鑑，屬下擔心」
「那麼本宮帶別人出去散心，汝待在內城，躲著點」
「如果太子殿下執意出城，屬下跟隨」
趙祐暗煩，
熊一樣的身板，站在身前能把陽光遮擋得看不到一絲，
卻像個小尾巴一樣，走到哪裡跟到哪裡，
只怕被雷有終私下裡，逮住揍死，
咋這麼熊呢？
無奈嘆氣，略一沉吟，道
「汝明白為何與雷有終結仇不？」
張耆略作思索，輕聲道
「屬下欺騙他？」
「這是其一，關鍵是武將本就深恨文官」
「不會打仗、不會帶兵，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們卻能事事處處為難他們，使他們不忿」
「尤其是雷有終，擅殺監軍，汝也聽說過」
張耆吸氣抽了抽鼻子，低聲道
「屬下有所耳聞」
「尤其是汝這樣，在官家、劉娘娘、文官們面前如魚得水的武將，他早已看不慣」
「所以嘛，汝是自找的，汝的身份去拿捏雷有終這樣的人，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
對於自身的處境，張耆早已明了，
跟緊太子，萬事無憂，正要講幾句自嘲的話，趙祐放下《道德經》離了臥榻道
「散心」
「是」
當內城正門打開，太子的裝甲馬輦緩緩而出，
門口不遠處的兵士驚得僵了片刻，立刻有人小跑著去給雷有終匯報，
不多時，拍馬而來的雷有終與趙祐的馬輦並排而行，隔著馬輦透窗輕聲詢問
「太子殿下這是……修行有了大成，出關？」
「對，這段時間煩勞雷招安使」
「太子殿下過譽，這是屬下分內之事」
太子只要在益州的一天，依然是川蜀四路的最高統帥。
街道兩邊酒樓瓦肆林立，
不時有打扮艷麗的女子從二樓欄邊探身看熱鬧，
瞧見馬輦周圍的弩兵抬弩瞄過來，驚得立刻消失了身影，
馬輦經過，附近的老百姓紛紛避讓，垂首肅立，
趙祐在透窗里看得仔細，贊道
「這許多日以來，益州城煥然新貌、變化巨大，與汴京的繁華景象有的一比」
雷有終道
「太子殿下明鑑，陸陸續續遷回了將近三十萬老百姓」
「人多力量大，各處修修補補，推倒重建，粉飾一新，倒顯得比以往更是新穎、氣派，熱鬧了許多」
「不知太子殿下有什麼愛好，屬下好安排」
雷有終講完，頓覺言語唐突，
九歲的太子吃過、喝過、玩過的畢竟不多，試錯機會稀少，
若是安排不周出了岔子，定是要擔責。
太子的入口飲食，防控程序同樣繁瑣，
如果太子隨意點了哪個酒樓，
整個酒樓都要被清空，
把在內城的廚師喊來，內城的食材帶來，等於在酒樓給太子做內城裡的菜餚，
好在太子並無什麼興趣，只是語氣隨意道
「勞煩雷招安使，本宮只是出城閒逛」
看著里外三層的護衛，雷有終鬆了口氣道
「不麻煩，太子殿下高興就好」
由於益州城主城門，大玄門前，護城河上的浮橋，只有不到一丈寬，
為了便於太子的馬輦通行，已經用杉木立柱插入河道，杉木排架鋪面，拓寬到兩丈余，
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太子車輦，俱都迴避肅立，而後快步入城出城。
正在無聊間，趙祐的視線透過車簾，看到了對面疾馳而來的馬隊，心頭一顫，蹙了眉頭，
張耆同樣注目，神色莫名，
待領頭的漢子拍馬到了馬輦前，
緊韁繩，跳下馬背，長揖行禮後，從馬鞍掛包里拿出一木匣，躬身雙手舉過頭頂道
「太子殿下，有詔書」
雷有終與張耆此刻同一心思，這次躲不掉了吧？
在趙祐看來，既然對方是躬身遞上的，自然不需要出馬輦接旨，
但禮節還是要有的，禮多人不怪嘛，
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仰躺，朗聲道
「需要出馬輦行禮接旨嗎？」
「回太子殿下的話，此次詔書無宣詔使，遞送殿下即可，不需要跪接」
趙祐接過檀木盒子打開，從里拿出一卷五色綾錦，
檢查過印泥封緘，緩緩展開，
起首瘦金體硃砂書，金泥書寫內容，
雷有終內心不安，如果裡面的內容有異如何是好？
太子若是多一些心思，應該回到內城再看，
張耆在車廂內悄悄看著趙祐是什麼表情，以便猜出詔書的內容，
料想不到趙祐肅聲念了出來
「敕太子安撫雅州茶寇詔
門下：
雅州邊寇嘯聚，茶綱阻絕。特命皇太子祐為劍南安撫使，率禁軍八百、本路兵三千，即赴處置。
其令有三：
一、誅首惡：魁渠立斬，脅從者歸農免賦；
二、革茶弊：苛征悉罷，立三等新稅
三、和蕃漢：效順蕃部授寨職，侵漢地者罰牛償。
監司官吏聽爾節制，事畢速還奏。
咸平六年八月三十」
趙祐念完，神情僵硬，低語道
「兒臣謝恩」
抽出犀角軸，丟在一邊，把詔書疊了幾疊，貼身放好。
張耆與雷有終同樣的內心暗暗愴然嘆息，
太子剛拿下益州，就被派到雅州處理茶寇嘯聚事件，
誠然是不拿沖齡儲副當外人用。
「本宮些許想家」
周圍垂首肅立的幾個小黃門，不敢接腔，
坐在離臥榻三丈處太師椅上，喝茶的張耆，明白太子在閒聊，
放下茶杯，面對倚躺在臥榻看書的趙祐，低語道
「益州城徹底平定之後，想必官家會發詔書」
「今日汝當值？」
「太子殿下明鑑」
「按常理，平叛後，督戰、監軍、將領都應該速返？」
「太子殿下明鑑，正常半個月即班師回朝」
「但是益州城兵變曠日持久，影響甚重」
「朝廷擔心死灰復燃，所以雷有終等人大概會駐防到年底，才能回京復職」
「本宮要等到年底？」
「屬下認為不會，只因為有人……」
張耆沉重地喘了口氣，繼續道
「有人假冒宣詔使，所以拖了幾天，否則天子殿下與某等，此刻應該在汴京」
「本宮煩悶，本是閉關靜修二十天，這都超了，本宮要開城門，出關」
張耆剛抿了一口茶，聽此話，驚得差點噴出來，抬袖捋干嘴邊茶汁，拱手道
「屬下覺得，太子殿下還是繼續清修，方能有所大成」
趙祐抬眼看張耆，語氣噙著三分戲謔，慢悠悠道
「張軍都使，擔心出城，會被雷有終揍死？」
張耆毫不迴避，點頭承認，肅容道
「太子殿下明鑑，屬下擔心」
「那麼本宮帶別人出去散心，汝待在內城，躲著點」
「如果太子殿下執意出城，屬下跟隨」
趙祐暗煩，
熊一樣的身板，站在身前能把陽光遮擋得看不到一絲，
卻像個小尾巴一樣，走到哪裡跟到哪裡，
只怕被雷有終私下裡，逮住揍死，
咋這麼熊呢？
無奈嘆氣，略一沉吟，道
「汝明白為何與雷有終結仇不？」
張耆略作思索，輕聲道
「屬下欺騙他？」
「這是其一，關鍵是武將本就深恨文官」
「不會打仗、不會帶兵，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們卻能事事處處為難他們，使他們不忿」
「尤其是雷有終，擅殺監軍，汝也聽說過」
張耆吸氣抽了抽鼻子，低聲道
「屬下有所耳聞」
「尤其是汝這樣，在官家、劉娘娘、文官們面前如魚得水的武將，他早已看不慣」
「所以嘛，汝是自找的，汝的身份去拿捏雷有終這樣的人，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
對於自身的處境，張耆早已明了，
跟緊太子，萬事無憂，正要講幾句自嘲的話，趙祐放下《道德經》離了臥榻道
「散心」
「是」
當內城正門打開，太子的裝甲馬輦緩緩而出，
門口不遠處的兵士驚得僵了片刻，立刻有人小跑著去給雷有終匯報，
不多時，拍馬而來的雷有終與趙祐的馬輦並排而行，隔著馬輦透窗輕聲詢問
「太子殿下這是……修行有了大成，出關？」
「對，這段時間煩勞雷招安使」
「太子殿下過譽，這是屬下分內之事」
太子只要在益州的一天，依然是川蜀四路的最高統帥。
街道兩邊酒樓瓦肆林立，
不時有打扮艷麗的女子從二樓欄邊探身看熱鬧，
瞧見馬輦周圍的弩兵抬弩瞄過來，驚得立刻消失了身影，
馬輦經過，附近的老百姓紛紛避讓，垂首肅立，
趙祐在透窗里看得仔細，贊道
「這許多日以來，益州城煥然新貌、變化巨大，與汴京的繁華景象有的一比」
雷有終道
「太子殿下明鑑，陸陸續續遷回了將近三十萬老百姓」
「人多力量大，各處修修補補，推倒重建，粉飾一新，倒顯得比以往更是新穎、氣派，熱鬧了許多」
「不知太子殿下有什麼愛好，屬下好安排」
雷有終講完，頓覺言語唐突，
九歲的太子吃過、喝過、玩過的畢竟不多，試錯機會稀少，
若是安排不周出了岔子，定是要擔責。
太子的入口飲食，防控程序同樣繁瑣，
如果太子隨意點了哪個酒樓，
整個酒樓都要被清空，
把在內城的廚師喊來，內城的食材帶來，等於在酒樓給太子做內城裡的菜餚，
好在太子並無什麼興趣，只是語氣隨意道
「勞煩雷招安使，本宮只是出城閒逛」
看著里外三層的護衛，雷有終鬆了口氣道
「不麻煩，太子殿下高興就好」
由於益州城主城門，大玄門前，護城河上的浮橋，只有不到一丈寬，
為了便於太子的馬輦通行，已經用杉木立柱插入河道，杉木排架鋪面，拓寬到兩丈余，
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太子車輦，俱都迴避肅立，而後快步入城出城。
正在無聊間，趙祐的視線透過車簾，看到了對面疾馳而來的馬隊，心頭一顫，蹙了眉頭，
張耆同樣注目，神色莫名，
待領頭的漢子拍馬到了馬輦前，
緊韁繩，跳下馬背，長揖行禮後，從馬鞍掛包里拿出一木匣，躬身雙手舉過頭頂道
「太子殿下，有詔書」
雷有終與張耆此刻同一心思，這次躲不掉了吧？
在趙祐看來，既然對方是躬身遞上的，自然不需要出馬輦接旨，
但禮節還是要有的，禮多人不怪嘛，
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仰躺，朗聲道
「需要出馬輦行禮接旨嗎？」
「回太子殿下的話，此次詔書無宣詔使，遞送殿下即可，不需要跪接」
趙祐接過檀木盒子打開，從里拿出一卷五色綾錦，
檢查過印泥封緘，緩緩展開，
起首瘦金體硃砂書，金泥書寫內容，
雷有終內心不安，如果裡面的內容有異如何是好？
太子若是多一些心思，應該回到內城再看，
張耆在車廂內悄悄看著趙祐是什麼表情，以便猜出詔書的內容，
料想不到趙祐肅聲念了出來
「敕太子安撫雅州茶寇詔
門下：
雅州邊寇嘯聚，茶綱阻絕。特命皇太子祐為劍南安撫使，率禁軍八百、本路兵三千，即赴處置。
其令有三：
一、誅首惡：魁渠立斬，脅從者歸農免賦；
二、革茶弊：苛征悉罷，立三等新稅
三、和蕃漢：效順蕃部授寨職，侵漢地者罰牛償。
監司官吏聽爾節制，事畢速還奏。
咸平六年八月三十」
趙祐念完，神情僵硬，低語道
「兒臣謝恩」
抽出犀角軸，丟在一邊，把詔書疊了幾疊，貼身放好。
張耆與雷有終同樣的內心暗暗愴然嘆息，
太子剛拿下益州，就被派到雅州處理茶寇嘯聚事件，
誠然是不拿沖齡儲副當外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