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家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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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捕頭終於在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前停步,轉身面對王恆安:

  「莫要過火,真當讓你去綁那鐵陀寺方丈?撕破了臉皮,廣陵那邊就該來人了。再說,就你這小身板,誰綁誰還兩說呢。」

  「大哥,我以為你要帶我去哪兒,」王恆安指著那小門,「結果卻是讓我從後門溜走,這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何必如此欲蓋彌彰。」

  「縣衙里也不全是一條心,就是故意帶你撞見些人,好看看是誰心思往外飄。」

  說完,他掏出一個紅木小盒,拍進王恆安手中。

  「缸瓮案辦得不錯,這是縣尊賞的,扣了你被罰的二十兩,餘下的都在裡頭,鐵陀寺的事謹慎些,莫露了跟腳,辦好了,你要的自然有,去吧。」

  王恆安被沈捕頭推出小門,跌入一條僻靜巷子,他悄悄掀開盒蓋一角,巴掌大的暗紅盒子似是黃花梨木所制,內里金燦燦一片,整齊堆疊著金葉子。

  『世家果然豪富……只是,對付鐵陀寺圖什麼?他一個世家子,安穩熬上幾年便能高升,何必折騰得罪一個有跟腳的佛寺?』

  心知自己位卑識淺,看不透上層博弈,王恆安按下疑惑,心思轉向差事。

  『我小小九品,正面硬撼百年古寺無異以卵擊石,只能另闢蹊徑,要讓鐵陀寺向縣尊低頭……若將雙方視為僵持的強者,或許只需拿到些把柄,令其顧忌顏面,面上矮上一頭即可?』

  他忽地想起鐵陀寺和尚演戲放貸之事。

  『若以此事……不行,鐵陀寺在莒縣盤踞百年,惡名不顯,絕非僅靠這點手段就能撼動。』

  行至巷口,他望了望天色,心中有了計較。

  『時辰尚早,先去鐵陀寺探個虛實,若無破綻……不是還有那黃仙朗嗎?一隻妖與寺廟沆瀣一氣,只要揪住他,事便成了一半。』

  鐵陀寺坐落在莒縣南郊一座矮丘之上。

  四周平原廣袤,村落稀疏,唯寺中佃農耕種的膏腴之地連阡累陌,青翠如海,萬頃綠濤中央,便是那金頂浮光氣象森嚴的鐵陀古剎。

  王恆安收斂氣息,扮作尋常香客。

  尚未抵近山門,便察覺氣氛不同,通往寺廟的道路上,車馬絡繹不絕,其中夾雜著幾乘青呢小轎,身著縣衙皂服的僕役在一旁候著,顯然是署吏或其家眷。

  更有幾輛裝飾華貴的馬車,由健仆護衛,徑直駛向寺廟側門,那地可非一般香客能出入。

  『不愧為百年古剎,在這莒縣與之牽扯的,怕是大有人在。』

  王恆安不動聲色,隨著人潮往山門行去。

  山門處,知客僧人雖笑容可掬,眼神卻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香客,通往大雄寶殿的主道兩側,亦有體格健壯的武僧肅立,不乏入了品階之人,戒備之意不言自明。

  普通香客只能在限定區域活動,核心殿宇和僧寮重地,根本難以窺探。

  王恆安混在人群中,觀察片刻,心知正面探查難有收穫,便悄然退下矮丘,轉向外圍依附寺廟而生的佃農村落。

  這一看,卻讓他心中疑竇更深。

  這些佃農村落,屋舍齊整,道路乾淨,村中孩童嬉戲打鬧充滿生氣,衣著雖非華美,卻也整潔厚實,少見尋常佃戶的菜色襤褸。

  偶遇歸家農人,也都面色紅潤,步履有力,交談間亦無愁苦怨懟之氣,甚至比縣衙治下許多村子的百姓,更顯幾分富足安寧。

  『怪哉……』

  王恆安暗忖,這鐵陀寺不僅自身戒備森嚴,勢力盤根錯節,連治下佃農都過得如此滋潤,儼然一方樂土。

  反倒顯得縣衙有些……格格不入?

  在此地,他這外來者如同油滴入水,根本無法融入,更別提探聽什麼隱秘了。

  眼見日頭偏西,寺內貴人車馬漸次離去,戒備卻未見鬆懈,王恆安心知今日難有突破,只得暫時放棄。

  『看來,突破口還得落在那黃仙朗身上。』

  他調轉方向,身影融入夕照餘暉,朝著羅店王家老宅疾行而去。

  羅店,王家老宅。

  秦緋月化為狐形,爪子捏著根枯萎的杏花枝,正襟危坐於塊青磚上,眉頭緊蹙,如臨大敵般對著地面細沙上的劃痕,凝思片刻,又小心翼翼地給其中一團添上一筆。

  「嘶!」


  這一筆似乎劃在了王卯彧心尖上,他爪子捂著心口,貓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蠢狐,你學算術一學就會,怎麼這字就是這般不堪。」

  「都說了要橫平豎直,你看你這一橫,扭得跟蚯蚓似的,還有這口字,畫個圈就叫口了?」他伸出爪子,虛空比畫著,「要這樣,方方正正!」

  「閉嘴!王小狗!」秦緋月碧眸圓瞪,氣鼓鼓地反駁,「我才學幾天,會寫就不錯了,你學字難道一學就會?」

  「那當然!」王卯彧抖著鬍鬚,滿面得色,「本老虎天縱奇才,每個字最多寫三遍,便能記得分毫不差,還寫得端正!」

  秦緋月狠狠吸了口氣,只覺得小恩人許諾的一兩銀子長出翅膀,正撲稜稜地越飛越遠,她已經夠不著了。

  「王小狗!你說……」她眼珠滴溜溜一轉,替自己找到了藉口,「是不是你教的這些字……筆畫太繁,根本不適合我學?」

  「登山復涉水,到家復至此,就十個字,哪個難了?」眼睛一翻,王卯彧用眼白對著蠢狐,「那你說,你想學什麼字?」

  啊?

  秦緋月腦子空空的,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該讓王小狗教什麼。

  忽地,她腦袋裡蹦進個字符,眉頭緊鎖,抓著杏花枝,在細沙笨拙勾勒起來。

  沒想到蠢狐還會他沒教過的字,王卯彧好奇探過頭去,細沙上幾道弧線扭曲著,勉強湊成一個輪廓,等秦緋月沉思片刻,又在那堆弧線下填了幾筆。

  王卯彧認出是個心字,歪著頭看了半天,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是個慈字,這個我沒教過,你怎麼認得的,去找宅院大王偷學了?」

  秦緋月沉浸在自己腦海里,又在那慈字前填了個剛學會的家字,然後得意地揚起小腦袋,望向蠢貓。

  「家慈?你居然懂這個?」王卯彧更驚訝了,「宅院大王什麼時候教你的?」

  「小恩人才沒教呢!」秦緋月尾巴得意地翹了翹,「是我自己看到記下的,怎麼樣,厲害吧?」

  王卯彧難得地點頭認可:「確實厲害,家慈便是娘親的意思,看不出來你還……」

  秦緋月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大腦一片空白,蠢貓後面說了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家慈……不復至此……』

  咿呀!

  院門開啟的聲音傳來,緊接著是王恆安熟悉的嗓音:

  「我回來了,快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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