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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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不大,百來間破屋,外圍還有些殘垣。

  王恆安一行押著村民來到村口。

  見捕快老爺只揪著老鄭頭,其餘村民如蒙大赦,一溜煙鑽進小巷沒了蹤影。

  老鄭頭反倒讓王恆安有些意外,進了村不好再提溜他,鬆手後他竟異常乖順地帶路,只是口中絮絮叨叨:

  「許養這小子命苦啊…外姓人,爹早年就被征了徭役,說是給打東夷的大軍運糧,一去就沒影兒…」

  王恆安不理他,目光掃過村里一座神像碎裂的土地廟。

  「小小年紀沒了爹,拉扯他長大的娘前些日子也沒了…從小受欺負,如今孤零零一個,往後可咋活喲,造孽…」

  這村子主路就一條,直通村尾,王恆安三人跟著老鄭頭,也不言語。

  「唉,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犯了頭風,老說腦袋疼,沒法子,他愛念書,可沒那命,平日裡就靠上山採藥買點紙墨,光靠地里刨食,連租子都交不齊……」

  王恆安面無表情,只聽著這老鄭頭嘮叨,多少有些摸到這人的心思。

  還不是怕他這個官老爺為了立功不擇手段,說了這麼多隻為他能同情一二。

  「那晚和我去紅灘…他第二天才從山上下來,說見鬼了,還說缸里有鬼,我看他八成是頭風犯了說胡話…」

  「老東西,想現在就去大牢里蹲著?」王恆安一句威脅,成功讓老鄭頭閉了嘴。

  又走幾步,老鄭頭縮著脖子,指了指一處搖搖欲墜的破院。

  「官爺…就…就是這兒了。」

  被王恆安一瞪,他不情不願地推開那兩塊破木板拼成的院門,朝里喊道:

  「許養?許養小子!官爺找你問話!」

  王恆安三人跟著進了院子,一間破敗茅屋在中,院裡還有個孤零零的土墳包,前頭插著塊歪斜木牌。

  「他家外姓人,沒田,他娘就只能……」

  王恆安瞥了眼老鄭頭,見他叫了幾聲也沒人應,稍一感知,屋裡有人氣。

  讓兩小妖守在門口,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昏暗,本就沒啥東西,幾塊木板搭起的床上一個人影便極為顯眼。

  走近一看,人影是個少年,乾瘦,幾片破布像是掛在竹竿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乾裂嘴唇不停地抖,眼看就要不行了。

  「哎喲!許小子,這…這是咋了?早上不還好好的嗎?許養!許養!」

  老鄭頭怪叫一聲,越過王恆安撲在床前,手足無措,想碰又不敢碰,急得團團轉。

  他慌亂地回頭,目光撞上王恆安,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麼,一咬牙,便跪下了,宛若落水之人胡亂抓了根稻草。

  「官爺!對…官爺您有見識,官爺您救救他,官爺!我有…我有賣藥的錢,都給您!救救他,求求您了官爺,救救他…」

  王恆安側身讓過老鄭頭,幾步搶到床邊,這可是關鍵線索,不能就這麼斷了。

  他伸手搭上許養枯瘦的手腕,眉頭緊鎖。

  這少年體內陽氣幾近枯竭,如同油盡之燈,這症狀對旁人或許棘手,對他卻非難事。

  《五蘊歸真術》修出的至陽法力精純無比,補些陽氣不過舉手之勞。

  不再猶豫,一股溫煦精純的法力緩緩渡入少年體內。

  只見床上氣若遊絲的許養顫抖一下,面色慢慢褪去蠟黃,稍微起了肉色,而嘴唇也不再抖動,整個人平靜下來。

  這一幕將老鄭頭驚住,視線不停在王恆安和許養身上交換,不時揉揉眼睛,待確定不是夢,嘴角大張,想說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整個人縮在床邊。

  「我……」

  許養嘴唇微顫,蚊聲吐出個字,才吃力睜開了眼,望著屋裡的人一臉迷茫。

  「你說缸瓮里有鬼,是怎麼回事?」

  王恆安剛才法力入體,才發現這少年不是身體缺少陽氣這麼簡單。

  他腦中有死氣淤積,估計這也是他頭痛的原因。

  而陽氣缺失只是表象,又生怕這少年一轉眼又睡過去,這才急忙開口詢問。

  許養等了幾息才察覺這是在問自己,看著眼前的捕快,心中一想便明白,在這小村只能是眼前之人救了自己。


  便鼓起力氣回答:

  「有鬼…附在缸上…帶著缸跳…追我…我…是要死了嗎?」

  說完便又昏了過去,只留下痛苦滿溢,刻在臉上。

  聽罷,王恆安起身便向門外走去,如今線索已經有了,他並不需要知道具體細節。

  只需知道山君手下的妖將,驅使鬼物附著器物,打洞偷走了缸瓮便好。

  如今可以去萬逸劍家莊園收尾了。

  「官爺!」

  才到門口,身後老鄭頭撲通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著響頭,額頭瞬間見了血痕:

  「官爺!求您發發慈悲!只有您能救他!官爺!我有錢的!過些時日…過些時日一定湊給您!求求您…求求您了…」

  那一聲聲哀求,如同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在王恆安心上。

  他拉開門的手頓住了,一條狹窄的光縫透進來,映著他僵直的背影,似是將他釘在原地。

  那身後磕頭聲像是重重地磕在他心裡頭,震得他有些眩暈。

  他知道自己不是聖人,這世間諸多事物本就與他無關,算起來他對這世間種種感興趣也不過兩日而已。

  這村子積貧,人人難救,本也不該他來救。

  可那一聲聲沉悶的磕頭聲,像無形的鎖鏈,將他牢牢鎖死,一步也邁不出去。

  或許是老鄭頭一路的絮叨,或許是少年無父無母的孤苦,觸動了他心底王家老宅中那些孤寂的日夜。

  心中一嘆,他終究還是轉過了身,對著老鄭頭疲憊開口:

  「你們這裡……真的有鬼。」

  說罷,又吐出口氣,眼神深邃盯著充滿希冀的老鄭頭:

  「你過來,我盡力,但生死由命。」

  許養覺得自己要死了,他見到了去服徭役的爹。

  雖然面容模糊,可他還是一眼認出了那是他爹,只有他爹才會對他那麼寵溺地笑。

  這笑容已經消失很多年,但他還是一眼認出了。

  他還看到了娘親,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衣裳。

  娘親還是那麼愛嘮叨,總擔心自己吃不飽穿不暖,可吃不飽的明明是她,最冷的時節,他躲在娘親懷裡,抱著明明就穿不暖的她。

  他很想他們。

  只是,為什麼明明是快死的人,卻感覺這麼溫暖,像蜷在爹娘的懷抱。

  許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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