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道友
沖雲觀的飯菜並不豐盛，是些齋飯，可卻香糯暖心，觀中自家種出的蔬果，也都清甜爽口。
吃飯時兩人都不言語，王恆安要急些，先吃完放下碗筷，看著虛白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食物，心中有些急。
又在心中默念《清靜經》，頓時冷靜下來，默默等著虛白吃完。
啪！
虛白將碗筷放下，看著靜靜等待的王恆安暗自點頭，拿出塊繡有碧竹的方巾，仔細擦了嘴，緩緩開口：
「小友心中有火，火又生煙，煙再產塵，煙塵濁心，難免焦躁，還是得將火氣降一降，澄一澄，才能尋到前路。」
「還請道長教我。」
王恆安目光堅定，一絲不苟坐著。
虛白輕嘆一聲，手搭膝上，望向窗外絢爛的夕霞，話語似穿透了時光：
「我家祖師，乃嶗山修士，他本是莒縣人，遊歷四方後歸鄉，立下這沖雲觀，取意『長嘯天地，白雲流水』，道觀傳承五代，至我師父……」
他稍換姿勢，身體微傾，聲音低沉幾分：
「我師父你也見過，他乃上代觀主之子，雖無甚修道天資，心性卻善，觀主之位傳至他手，有師叔不忿，起了爭執……」
王恆安靜靜聽著，虛白卻就此頓住，似跳過一段不堪往事：
「貧道尚有一位師兄，他見道觀幾近傾頹，便慫恿師父，言道身懷妙法卻困守深山，不如下山謀個前程，師父未經世事，心性純善，便應下了，隨師兄一同下山，建了那飛鶴觀。」
怪不得說那飛鶴觀來自沖雲觀，王恆安恍然大悟，而那飛鶴觀的確掙了好大的錢程。
「貧道不願下山，便和幾位師弟一同留下，慢慢修繕殿閣，清點書冊，如今已過了十餘年，也收了徒弟，留下傳承，祖師道統也算見了曙光。」
虛白說完，便不再開口。
王恆安起身，對著虛白深深一拜，心中溫暖：
「道長以己身之痛，慰失路之人，請受小子一拜。」
隨意搖了搖手，虛白起身，端起托盤，對著王恆安鄭重道：
「小友須知，修行便是修心，行路難，尋路更難，這世間種種，即便不隨心意，只當他是修行便是，只要有恆心，還怕無路可走？」
到了門口，又補上一句：
「小友受傷頗重，還需好好歇息，欲行路，還需有一副好身體。」
廂房門被一股清風帶上，王恆安怔在原地幾息，拿起桌上的《清靜經》再度拜讀起來，只是這次，又好像有不一樣的感悟。
咚！
清晨的鐘鳴響徹道觀，王恆安讀經書讀到半夜，倒頭便睡。
一覺醒來已是神清氣爽，傷勢幾乎痊癒，將床邊一襲乾淨道袍套在身上，束好髮髻，踏著鐘聲餘韻，步出廂房。
晨光熹微，偌大的道觀落葉飄零，一片寂靜。
他四處逛了逛，才在側殿遇到了位道人，正在給立柱焦痕刷漆繪紋，倒是和上次來見到的不是同一位。
「虛白師叔在後山擇菜，居士可前往尋他。」
道人見了王恆安，遠遠說了一句，又忙活起自己的事情，一筆一觸盡顯謹嚴。
望了那立柱上的焦痕幾眼，王恆安猜想：
一個個入了品的道士修繕了這麼久，到如今居然還未能盡全功，這沖雲觀當年的動亂怕是比虛白隨口一提要嚴重的多。
只是這是他人家事，他不好過問，便朝著後山走去。
一路上大都是空蕩蕩的屋舍亭台，無不彰顯之前的繁華，如今從前殿到後山不算短的距離，王恆安總共才遇到兩位道人。
都入了品，也都忙著自己的事。
到了後山，塊塊規整的菜地似梯田一般，沿著山勢一路往上，又都被院牆圍著，而虛白那高大的身軀，正彎著腰，提著桶澆水。
「道長何不用法術？」
虛白回頭，望著一身道袍的王恆安，稍有驚異。
這小友本就面容俊朗，眉眼藏笑，如今身著靛藍道袍扎著髮髻，倒是和之前的書生氣迥異，更顯超然出塵。
最令虛白欣慰的，便是他眼神清亮，完全沒了之前的頹然枯槁。
「道友傷勢大好，可喜可賀，」他將桶放到地上，直起身，笑意盎然，「這田間勞作，若以法術代勞，三兩下便完事，豈不早早回去做功？農事之趣，正在這『偷懶』二字。」
沒想到得了這麼一個回答，王恆安怔了一瞬，先前對虛白道長的印象悄然重塑，眼前這位生動活潑的道人，更顯真實可親。
「道友請跟我來。」虛白笑吟吟地招了手，等王恆安上前，帶著他前行，對著一處牆角指了指，「那裡本打算種些翠竹，可翠色多了，倒是失了雅意，道友再看那邊……」
一路指指點點好似老友帶著參觀家裡，王恆安跟在後面，一開始只是點頭，後來便跟著附和幾句，再後來便頻頻露出驚嘆神色，惹得虛白哈哈大笑。
等到了廂房前的小亭中，兩人談興更濃，乾脆坐在亭中。
從院牆的顏色如何選擇，到桌椅擺設方位，一路偏了話題，聊到了對道法的理解。
期間還有道士路過，不時參與進來，後又有人送來茶點，當作潤嘴之物。
也是因此，王恆安才知曉，原來自己竟然是這兩年多第一位踏入沖雲觀之人。
直到之前見過的那位年輕道人端著托盤前來，兩人才意猶未盡住了口。
「貧道恨不得與道友徹夜詳談，可道友傷勢痊癒，又有未竟之事，若是久居山中，免不了生出倦怠之心，」虛白對著托盤一指，有些感慨，「這些都是道友之物。」
「其中一片白羽，陣法多有破損，貧道略通此道，私自做主，替道友修補好了，還望道友莫怪貧道探察白蓮教妖術，擅動了此物。」
哦？
王恆安驚喜還來不及，哪會去怪虛白，接過托盤中的包囊，也不查看，直接背在身上。
「想不到道長還擅長陣法。」
這話又惹得虛白笑聲一片。
「沖雲觀便設有大陣，常日便隱居於陣法之中，用以躲避凡間雜事。」
原來如此，怪不得之前找不到這道觀，王恆安恍然，起身，對著虛白深深一拜。
「道長救命救心之舉，小子沒齒難忘。」
虛白嘆了口氣，也起身回了禮，有些猶豫道：
「道友此去，卻有一事不得不說，卻是關於道友修行之事。」
吃飯時兩人都不言語，王恆安要急些，先吃完放下碗筷，看著虛白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食物，心中有些急。
又在心中默念《清靜經》，頓時冷靜下來，默默等著虛白吃完。
啪！
虛白將碗筷放下，看著靜靜等待的王恆安暗自點頭，拿出塊繡有碧竹的方巾，仔細擦了嘴，緩緩開口：
「小友心中有火，火又生煙，煙再產塵，煙塵濁心，難免焦躁，還是得將火氣降一降，澄一澄，才能尋到前路。」
「還請道長教我。」
王恆安目光堅定，一絲不苟坐著。
虛白輕嘆一聲，手搭膝上，望向窗外絢爛的夕霞，話語似穿透了時光：
「我家祖師，乃嶗山修士，他本是莒縣人，遊歷四方後歸鄉，立下這沖雲觀，取意『長嘯天地，白雲流水』，道觀傳承五代，至我師父……」
他稍換姿勢，身體微傾，聲音低沉幾分：
「我師父你也見過，他乃上代觀主之子，雖無甚修道天資，心性卻善，觀主之位傳至他手，有師叔不忿，起了爭執……」
王恆安靜靜聽著，虛白卻就此頓住，似跳過一段不堪往事：
「貧道尚有一位師兄，他見道觀幾近傾頹，便慫恿師父，言道身懷妙法卻困守深山，不如下山謀個前程，師父未經世事，心性純善，便應下了，隨師兄一同下山，建了那飛鶴觀。」
怪不得說那飛鶴觀來自沖雲觀，王恆安恍然大悟，而那飛鶴觀的確掙了好大的錢程。
「貧道不願下山，便和幾位師弟一同留下，慢慢修繕殿閣，清點書冊，如今已過了十餘年，也收了徒弟，留下傳承，祖師道統也算見了曙光。」
虛白說完，便不再開口。
王恆安起身，對著虛白深深一拜，心中溫暖：
「道長以己身之痛，慰失路之人，請受小子一拜。」
隨意搖了搖手，虛白起身，端起托盤，對著王恆安鄭重道：
「小友須知，修行便是修心，行路難，尋路更難，這世間種種，即便不隨心意，只當他是修行便是，只要有恆心，還怕無路可走？」
到了門口，又補上一句：
「小友受傷頗重，還需好好歇息，欲行路，還需有一副好身體。」
廂房門被一股清風帶上，王恆安怔在原地幾息，拿起桌上的《清靜經》再度拜讀起來，只是這次，又好像有不一樣的感悟。
咚！
清晨的鐘鳴響徹道觀，王恆安讀經書讀到半夜，倒頭便睡。
一覺醒來已是神清氣爽，傷勢幾乎痊癒，將床邊一襲乾淨道袍套在身上，束好髮髻，踏著鐘聲餘韻，步出廂房。
晨光熹微，偌大的道觀落葉飄零，一片寂靜。
他四處逛了逛，才在側殿遇到了位道人，正在給立柱焦痕刷漆繪紋，倒是和上次來見到的不是同一位。
「虛白師叔在後山擇菜，居士可前往尋他。」
道人見了王恆安，遠遠說了一句，又忙活起自己的事情，一筆一觸盡顯謹嚴。
望了那立柱上的焦痕幾眼，王恆安猜想：
一個個入了品的道士修繕了這麼久，到如今居然還未能盡全功，這沖雲觀當年的動亂怕是比虛白隨口一提要嚴重的多。
只是這是他人家事，他不好過問，便朝著後山走去。
一路上大都是空蕩蕩的屋舍亭台，無不彰顯之前的繁華，如今從前殿到後山不算短的距離，王恆安總共才遇到兩位道人。
都入了品，也都忙著自己的事。
到了後山，塊塊規整的菜地似梯田一般，沿著山勢一路往上，又都被院牆圍著，而虛白那高大的身軀，正彎著腰，提著桶澆水。
「道長何不用法術？」
虛白回頭，望著一身道袍的王恆安，稍有驚異。
這小友本就面容俊朗，眉眼藏笑，如今身著靛藍道袍扎著髮髻，倒是和之前的書生氣迥異，更顯超然出塵。
最令虛白欣慰的，便是他眼神清亮，完全沒了之前的頹然枯槁。
「道友傷勢大好，可喜可賀，」他將桶放到地上，直起身，笑意盎然，「這田間勞作，若以法術代勞，三兩下便完事，豈不早早回去做功？農事之趣，正在這『偷懶』二字。」
沒想到得了這麼一個回答，王恆安怔了一瞬，先前對虛白道長的印象悄然重塑，眼前這位生動活潑的道人，更顯真實可親。
「道友請跟我來。」虛白笑吟吟地招了手，等王恆安上前，帶著他前行，對著一處牆角指了指，「那裡本打算種些翠竹，可翠色多了，倒是失了雅意，道友再看那邊……」
一路指指點點好似老友帶著參觀家裡，王恆安跟在後面，一開始只是點頭，後來便跟著附和幾句，再後來便頻頻露出驚嘆神色，惹得虛白哈哈大笑。
等到了廂房前的小亭中，兩人談興更濃，乾脆坐在亭中。
從院牆的顏色如何選擇，到桌椅擺設方位，一路偏了話題，聊到了對道法的理解。
期間還有道士路過，不時參與進來，後又有人送來茶點，當作潤嘴之物。
也是因此，王恆安才知曉，原來自己竟然是這兩年多第一位踏入沖雲觀之人。
直到之前見過的那位年輕道人端著托盤前來，兩人才意猶未盡住了口。
「貧道恨不得與道友徹夜詳談，可道友傷勢痊癒，又有未竟之事，若是久居山中，免不了生出倦怠之心，」虛白對著托盤一指，有些感慨，「這些都是道友之物。」
「其中一片白羽，陣法多有破損，貧道略通此道，私自做主，替道友修補好了，還望道友莫怪貧道探察白蓮教妖術，擅動了此物。」
哦？
王恆安驚喜還來不及，哪會去怪虛白，接過托盤中的包囊，也不查看，直接背在身上。
「想不到道長還擅長陣法。」
這話又惹得虛白笑聲一片。
「沖雲觀便設有大陣，常日便隱居於陣法之中，用以躲避凡間雜事。」
原來如此，怪不得之前找不到這道觀，王恆安恍然，起身，對著虛白深深一拜。
「道長救命救心之舉，小子沒齒難忘。」
虛白嘆了口氣，也起身回了禮，有些猶豫道：
「道友此去，卻有一事不得不說，卻是關於道友修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