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清淨
咚！
一聲悠揚鐘鳴掃盡積雲，天光瀲灩，深林掩映下的沖雲觀處處皆景。
王恆安模模糊糊做著夢，羅店王家老宅花開正艷，桃李爭妍，薔芙賽粉，而一棵杏樹上，正坐著個可人兒，拈著桃花，嗤嗤笑著。
那笑聲天真未鑿，純然發自肺腑，雖無禮，卻無半分矯揉造作，聽得人無不心神俱暢。
王恆安知道這是夢，只因那人便是他的娘親秦嬰寧，而他站在樹下，抬頭望去，卻只見幾段彩霞，流走於簇簇鮮粉中。
他想要追上去，彩霞卻飄轉至天際，不見影蹤，只余那嗤嗤笑聲在宅院中迴蕩。
絕望、孤寂化為黑夜淹來，百花失彩，萬蕊枯敗，王家老宅，在一片狼藉中急速坍塌。
嗬！
王恆安猛地喘了口氣，奮力睜開雙眼，藥味、光亮、陌生的屋頂以及低沉的誦經聲擠進麻木的身體。
他掙扎著側過頭，誦經聲清晰了些，一道高瘦身影手持經卷，映入眼帘。
卻是虛白道長。
王恆安望著那溫和念經的身影，有些恍惚，呆愣幾息，記憶回籠，身上的劇痛也隨之甦醒，他忍不住悶哼一聲，眉頭緊鎖。
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覺得嗓子嘶啞得厲害，被身體劇痛牽動，猛烈咳嗽起來，咳得臉色發脹，眼尾泛紅。
虛白的誦經聲陡然拔高，似蘊奇異力量，竟壓過了咳嗽，屋內的嗆咳聲漸漸衰弱，終至平息。
王恆安瞥見他手中經卷眼熟，正是上次贈予自己的《清靜經》。
虛白一手端書，澄澈嗓音中流淌著經文，帶來一片寧和。
一手閃著靛藍光彩，似在手中攏住了一汪水波，不停在個撲通撲通冒著藥氣的小爐上徐徐撫動。
見王恆安停了咳嗽，想要說些什麼，他便抬起溫和眉眼，只一眼，便讓王恆安安靜下來。
藥味瀰漫的屋舍中，經文帶來的清寧之氣，如柔風輕撫絕望心田。
體內「心爐百煅」悄然運轉，而虛白的誦經聲似乎更有效用，宛如兩隻手探入絕望死寂的黑色潮水，將王恆安一點點向外拖拽。
不過盞茶功夫，啪！經文合上，虛白將之放置桌面，兩隻手一起輕撫藥爐。
而床上的王恆安，枯敗眼眸中也算擠進絲清明，只是身體痛得厲害，讓他緊咬著嘴唇，微微抖動著。
「你呀，看著斯文，骨子裡倒有股倔勁，昨日那般險境，若不是恰好遇見，唉……」
虛白高大的身影微微躬著，說著話，手往上一拉，那靛藍的水波便將藥爐中扯起股股黑褐流光，被水波緊裹，一同端在手中。
轉身，對著王恆安腹部按了下去。
嘶！
王恆安只覺得腹部似有萬千刀刃在切割，痛得青筋鼓起，汗水不停地流。
好似過去了一萬年，又好似只是一瞬間，虛白雙手一拽，手中水波裹著一塊塊細碎的白紙屑抽離他的身體。
而藥爐中噴出的黑褐流光，已經落入腹中，在滋養著他身體了。
呼！呼！
他大口喘著粗氣，腹部麻癢難耐，卻有溫潤暖流緩緩淌過，知道是虛白道長在為自己治療，顫抖的嘴角趕忙擠出句道謝：
「謝道長…救命之恩。」
虛白端詳著手中的清波，裡面的白紙碎屑上寫滿了墨跡，又泛著猩紅，不停催動著紙屑在水波中掙扎，聽見道謝，有些無奈回話：
「小友是怎麼惹上白蓮教的？這邪教妖法最是詭譎難纏，幸得貧道還能取巧，只是苦了小友，得忍受凌遲之苦。」
白蓮教？
王恆安腦中回憶起昨夜的紙人，實實在在越過了界碑，穿透了自己身體。
可如今再說這些都已沒了意義，疼痛一波波沖刷著軀體，只得靠在枕上，喘息未定，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的梁木。
「沒想過招惹誰，呼，也沒想過害誰，只是想找一找家人罷了，而如今活著…不過是苟延殘喘，徒增笑柄…」
聲音低沉，浸滿疲憊與自我厭棄。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小友莫要苛責自己，心中吶，還得給自己留塊清靜方圓。」
虛白手掌一合，清波裹著紙屑激射到半空，又統統發散為煙，消失不見，口中感慨道：
「別讓濁氣上涌，把一池子清水都攪渾了。」
「道長……這道理聽著簡單，做起來，怕是比登天還難……」
王恆安靜靜盯著梁木，心裡的恨、怕、不甘裹在一起，滾燙灼人。
虛白搖搖頭，有些失笑：
「昨日才說還請小友到觀中談論道法，沒想隔了一日便見了，小友不妨住上幾日，也尋個清靜自在。」
說完，將那本《清靜經》放到床頭，便出了房門，留下王恆安呆愣望著房梁。
『我如今該怎麼辦，僥倖活了下來，難道要修煉到八品再去試試？可繼母不是傻子，她是崔家女，別說八品，便是修到七品又如何，左右不過換一批人的事情……』
接連的失利讓王恆安喪失了自信，北地崔家是當今天下的頂尖世族，沒接觸修行之前，他便沒少聽過姓崔的高官顯貴。
接觸了修行，才發覺世家大族掌握的修行資源，只需出動一絲，便能將自己這初出茅廬的修行小輩壓得喘不過氣。
兩世為人，從未接觸過世家大族，他難以想像繼母對自己的打壓是以這種方式呈現，如此直白。
家奴、高僧、軍將、邪教，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全都被崔家的大手網絡其中，如今想要走出莒縣，只怕是夢裡尋花，希望渺渺。
軀體的疼痛還能忍，可心中的疲憊失落卻難以根除。
王恆安呆愣許久，悄悄轉過頭，望著枕邊的《清靜經》，費力伸過手臂，拿起翻開，心神雜亂地讀了起來。
剛開始，心中還雜亂無章，讀到半中，經義已經不由自主往腦海里鑽。
畢竟他本就是個讀書種子，腦中不受控制便能將讀到的內容做出些理解。
而等到日光微沉，已經不知不覺讀了幾個時辰，王恆安這才發覺，身體已經沒了疼痛，只是還是有些酸軟無力。
揭開被褥一看，白色內搭之下，腹部的洞穿已經痊癒，而心中的鬱氣已經散去大半，他已經能稍微思考起問題的解法來了。
咿呀！
「想不到小友恢復得如此之快，」虛白端著個托盤進了屋中，將托盤往桌上一放，語氣略帶驚疑，「倒是幸事，只是還需先吃飯為上，觀中飯菜粗陋，還望小友莫要嫌棄。」
王恆安空洞的眼中擠進大半清明，起身作揖，輕聲應了。
一聲悠揚鐘鳴掃盡積雲，天光瀲灩，深林掩映下的沖雲觀處處皆景。
王恆安模模糊糊做著夢，羅店王家老宅花開正艷，桃李爭妍，薔芙賽粉，而一棵杏樹上，正坐著個可人兒，拈著桃花，嗤嗤笑著。
那笑聲天真未鑿，純然發自肺腑，雖無禮，卻無半分矯揉造作，聽得人無不心神俱暢。
王恆安知道這是夢，只因那人便是他的娘親秦嬰寧，而他站在樹下，抬頭望去，卻只見幾段彩霞，流走於簇簇鮮粉中。
他想要追上去，彩霞卻飄轉至天際，不見影蹤，只余那嗤嗤笑聲在宅院中迴蕩。
絕望、孤寂化為黑夜淹來，百花失彩，萬蕊枯敗，王家老宅，在一片狼藉中急速坍塌。
嗬！
王恆安猛地喘了口氣，奮力睜開雙眼，藥味、光亮、陌生的屋頂以及低沉的誦經聲擠進麻木的身體。
他掙扎著側過頭，誦經聲清晰了些，一道高瘦身影手持經卷，映入眼帘。
卻是虛白道長。
王恆安望著那溫和念經的身影，有些恍惚，呆愣幾息，記憶回籠，身上的劇痛也隨之甦醒，他忍不住悶哼一聲，眉頭緊鎖。
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覺得嗓子嘶啞得厲害，被身體劇痛牽動，猛烈咳嗽起來，咳得臉色發脹，眼尾泛紅。
虛白的誦經聲陡然拔高，似蘊奇異力量，竟壓過了咳嗽，屋內的嗆咳聲漸漸衰弱，終至平息。
王恆安瞥見他手中經卷眼熟，正是上次贈予自己的《清靜經》。
虛白一手端書，澄澈嗓音中流淌著經文，帶來一片寧和。
一手閃著靛藍光彩，似在手中攏住了一汪水波，不停在個撲通撲通冒著藥氣的小爐上徐徐撫動。
見王恆安停了咳嗽，想要說些什麼，他便抬起溫和眉眼，只一眼，便讓王恆安安靜下來。
藥味瀰漫的屋舍中，經文帶來的清寧之氣，如柔風輕撫絕望心田。
體內「心爐百煅」悄然運轉，而虛白的誦經聲似乎更有效用，宛如兩隻手探入絕望死寂的黑色潮水，將王恆安一點點向外拖拽。
不過盞茶功夫，啪！經文合上，虛白將之放置桌面，兩隻手一起輕撫藥爐。
而床上的王恆安，枯敗眼眸中也算擠進絲清明，只是身體痛得厲害，讓他緊咬著嘴唇，微微抖動著。
「你呀，看著斯文，骨子裡倒有股倔勁，昨日那般險境，若不是恰好遇見，唉……」
虛白高大的身影微微躬著，說著話，手往上一拉，那靛藍的水波便將藥爐中扯起股股黑褐流光，被水波緊裹，一同端在手中。
轉身，對著王恆安腹部按了下去。
嘶！
王恆安只覺得腹部似有萬千刀刃在切割，痛得青筋鼓起，汗水不停地流。
好似過去了一萬年，又好似只是一瞬間，虛白雙手一拽，手中水波裹著一塊塊細碎的白紙屑抽離他的身體。
而藥爐中噴出的黑褐流光，已經落入腹中，在滋養著他身體了。
呼！呼！
他大口喘著粗氣，腹部麻癢難耐，卻有溫潤暖流緩緩淌過，知道是虛白道長在為自己治療，顫抖的嘴角趕忙擠出句道謝：
「謝道長…救命之恩。」
虛白端詳著手中的清波，裡面的白紙碎屑上寫滿了墨跡，又泛著猩紅，不停催動著紙屑在水波中掙扎，聽見道謝，有些無奈回話：
「小友是怎麼惹上白蓮教的？這邪教妖法最是詭譎難纏，幸得貧道還能取巧，只是苦了小友，得忍受凌遲之苦。」
白蓮教？
王恆安腦中回憶起昨夜的紙人，實實在在越過了界碑，穿透了自己身體。
可如今再說這些都已沒了意義，疼痛一波波沖刷著軀體，只得靠在枕上，喘息未定，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的梁木。
「沒想過招惹誰，呼，也沒想過害誰，只是想找一找家人罷了，而如今活著…不過是苟延殘喘，徒增笑柄…」
聲音低沉，浸滿疲憊與自我厭棄。
「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小友莫要苛責自己，心中吶，還得給自己留塊清靜方圓。」
虛白手掌一合，清波裹著紙屑激射到半空，又統統發散為煙，消失不見，口中感慨道：
「別讓濁氣上涌，把一池子清水都攪渾了。」
「道長……這道理聽著簡單，做起來，怕是比登天還難……」
王恆安靜靜盯著梁木，心裡的恨、怕、不甘裹在一起，滾燙灼人。
虛白搖搖頭，有些失笑：
「昨日才說還請小友到觀中談論道法，沒想隔了一日便見了，小友不妨住上幾日，也尋個清靜自在。」
說完，將那本《清靜經》放到床頭，便出了房門，留下王恆安呆愣望著房梁。
『我如今該怎麼辦，僥倖活了下來，難道要修煉到八品再去試試？可繼母不是傻子，她是崔家女，別說八品，便是修到七品又如何，左右不過換一批人的事情……』
接連的失利讓王恆安喪失了自信，北地崔家是當今天下的頂尖世族，沒接觸修行之前，他便沒少聽過姓崔的高官顯貴。
接觸了修行，才發覺世家大族掌握的修行資源，只需出動一絲，便能將自己這初出茅廬的修行小輩壓得喘不過氣。
兩世為人，從未接觸過世家大族，他難以想像繼母對自己的打壓是以這種方式呈現，如此直白。
家奴、高僧、軍將、邪教，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物，全都被崔家的大手網絡其中，如今想要走出莒縣，只怕是夢裡尋花，希望渺渺。
軀體的疼痛還能忍，可心中的疲憊失落卻難以根除。
王恆安呆愣許久，悄悄轉過頭，望著枕邊的《清靜經》，費力伸過手臂，拿起翻開，心神雜亂地讀了起來。
剛開始，心中還雜亂無章，讀到半中，經義已經不由自主往腦海里鑽。
畢竟他本就是個讀書種子，腦中不受控制便能將讀到的內容做出些理解。
而等到日光微沉，已經不知不覺讀了幾個時辰，王恆安這才發覺，身體已經沒了疼痛，只是還是有些酸軟無力。
揭開被褥一看，白色內搭之下，腹部的洞穿已經痊癒，而心中的鬱氣已經散去大半，他已經能稍微思考起問題的解法來了。
咿呀！
「想不到小友恢復得如此之快，」虛白端著個托盤進了屋中，將托盤往桌上一放，語氣略帶驚疑，「倒是幸事，只是還需先吃飯為上，觀中飯菜粗陋，還望小友莫要嫌棄。」
王恆安空洞的眼中擠進大半清明，起身作揖，輕聲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