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狐、狸、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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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琅琊郡,莒縣。

  月影垂紗滑落林野,荒草蔓延的小道旁,伴著窸窸窣窣的聲響,竄出兩隻小獸。

  一隻狐狸紅毛長須,眯著碧眼辨認方位,身旁的狸花貓毛髮半立,背著個鼓鼓的行囊,緊張兮兮。

  「恩人曾贈我寶珠,遇事便可尾著氣息尋她,快跟上。」

  紅狐低語,尾巴一卷,毛髮間赫然露出一顆銀白明珠,輝光隱隱,幾不可察。

  兩獸貓貓祟祟朝羅店走去,狸花貓忍不住喵嗚一聲,聲音發顫:

  「狐娘子,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回去?」那紅狐悽苦漫上臉龐:「你這貪吃鬼潛入山君洞府偷吃虎乳,還假作虎子騙我,如今山君有言,要扒我倆的皮,哪還敢回去,你可害苦了我!」

  「可是……難道狐娘子就沒錯嗎?」狸花貓仰頭梗脖,反將一軍:「狐娘子早知我是假的,卻拿我虎子的名頭滿山索財,要不是你,我們哪裡需跑。」

  紅狐聞言氣惱,啐了一口,夾著蓬鬆紅尾悶頭趕路,倒是狸花貓腳步躊躇,話語猶疑:

  「狐娘子,投效你那恩人真能救我倆性命?」

  「定然能救!」紅狐傲然挺胸,「莒地西有山君,東有蛟龍,城中城隍又容不下我等,寺廟古觀去了只會成全僧道斬妖之名。」

  「只有我那恩人……」眼見狸花貓好奇心被完全勾起,鼓著眼睛湊了過來,紅狐臉上稍有得色:

  「我那恩人出自青丘,狐仙也,威名足以震懾山君,青丘又為仙家寶地,僧道城隍也不會為難,我倆山中野妖,只要找到恩人,便可死中求活。」

  狸花貓聽得呆愣,眼中全是嚮往,夢遊一般跟在紅狐身後,往前方奔去。

  兩獸跟著寶珠指引,躲開黑犬,行至天色稍明,停在個宅院門前。

  宅院白牆開裂,青瓦脫落,被初春的晨霧一裹,陰森莫名。

  寶珠卻指向院內。

  狐娘子一努嘴,踮腳踩著狸花貓腦袋,透過牆縫,朝院裡望去。

  院中滿是樹花,桃杏薔梨,紅綠層疊,散落的花瓣浮滿院角水缸,又沿著堆列整齊的薪柴,將地上稍顯殘破的青磚也灑了一層粉彩。

  咿呀!

  褪色的正廳門扉被推開。

  一道青衫人影拾級而下,身量頎長,眉眼藏笑,望之令人心曠,如沐春陽。

  那人邊走邊檢查著書箱裡的紙硯,搖頭晃腦間,文章經義從口中蹦出,襯出一股書卷氣。

  寶珠指向此人,紅狐覺得有些熟悉,卻與記憶中的恩人對不上號。

  『這書生真是俊俏,可我那恩人明明是笑處嫣然的女仙……』

  呱!

  正思索間,一聲烏鴉鳴啼響徹半空,伴著翅膀撲騰聲,天上一道黑影逡巡不休。

  『山君座下鴉先鋒!』

  紅狐驚恐,與狸花貓摔成一團。

  聲響擾了院中人。

  王恆安背起書箱,透過晨霧,望著天邊烏鴉,暗罵出聲:

  「晦氣。」

  今日是縣試揭榜的日子,黑鳥凌空,實非吉兆。

  此時牆邊又有撲通一聲悶響,伴著短促的獸類嗚咽,似有小獸在牆角奔走。

  王恆安也不在意,王家老宅坐落於羅店外圍,鎮中貓犬時常穿巷而過,自從娘親被戴著狐面的怪人掠走失聯,他又被繼母趕回老宅,這些年他早就習以為常。

  掂了掂背上的書箱,他踏著滿院花毯,嗅著香風,娘親溫婉的身影不覺又浮上心頭。

  穿越過來成為嬰兒呆傻痴愣,除了和娘親一樣愛笑之外,並不討便宜老爹喜歡,唯有娘親的笑憐是那段混沌記憶里的唯一暖光。

  直到娘親失聯,他被繼母趕回老宅,神志歸位後算是醒了過來。

  總以為可以大展拳腳做出一番事業,也不算墜了穿越者的名頭,可現實卻給了他狠狠一擊。

  他試過改良農具草圖,鄉人嗤之以鼻。

  寫過些志怪新話本,書鋪掌柜嫌「文風詭譎,不合時宜」。

  想復刻記憶里的肥皂香露,卻卡在油脂提純和鹼料難尋。

  甚至按母親模糊提過的舊地名寄過幾封信,最終石沉大海。

  現實的銅牆鐵壁撞得他生疼,最終明白,在這世道,科舉雖難,卻是最正的那條路。

  於是白日抄書算帳換嚼穀,夜裡挑燈苦讀求功名,成了他五年來的全部。

  而每當深夜,多年記憶潮水般洗刷著識海,心中母子相依的深情,銘刻心間,兩個世界的娘親似乎柔和在了一起,點滴溫暖,成為了他唯一的情感寄託。

  他一定要找回娘親。

  但又不僅僅只是因為娘親糾葛了兩世,自從神志歸位後,他總被各色夢魘困擾,感覺自己並不完整,而心中有個莫名指引,告訴他,必須找到娘親。

  只可惜便宜老爹跟隨朝廷征討東夷已經去了六年,家中已完全由繼母一手遮天,就連照顧自己的老僕都被召回,而自己好像被家族遺忘一般困守羅店。

  『不然倒是可以借用便宜老爹的名頭省下好些力氣。』

  生存是根弦,在他心頭繃得死緊,而如果一切順利,今日後他便是秀才了,也就算是踏上了求取功名之路。

  等行至院門前,王恆安心中已被豪情填滿。

  『還得是靠自己,娘親最愛花,等我當上大官找回娘親,定然要給她奉上十里花海……'

  他往門邊扛起短几小墩,推門而去。

  羅店離莒縣縣城不遠,南接彭城國,背靠泰山余脈,常有商賈四向而行,因此還算熱鬧。

  等臨街食鋪賣出第一籠熱騰騰的包子,王恆安的書信小攤已經在食鋪邊支了起來。

  放榜在午後,他還有一個早晨接點生意,哪怕多賺幾個銅板也能撐上幾頓飽飯。

  這些年他替人代寫書信、抄撰書籍、甚至幫集市小販理理糊塗帳,一分一厘地積攢著求學銀錢。

  每一文銅板都在心裡過了秤,多少用於筆墨紙硯,多少能換幾日口糧,多少得存下作去郡學的盤纏。

  畢竟考上秀才後便要到郡中求學,所需錢財不是小數目,家族指望不上,這每一步都得靠自己精打細算。

  何況,今日還有個大單已經約好,就等貨主前來。

  王恆安搓了搓手,等手暖和了些,便小心從書箱中拿出兩本書冊,都是《小然山經》,一本原本,一本抄本。

  說來這經書也是古怪,道家經文王恆安也讀過不少,卻對此經聞所未聞。

  經中內容也頗為怪異,不現義理,滿篇晦澀皆為空想,以至王恆安抄錄時,時常感覺身體有怪異感。

  時而覺得自己是只狐狸,又時而覺得自己端坐雲中,飄飄不知所歸。

  就在此時,街頭一個瞎眼老道杵著木杖,穿街尋路而來。

  王恆安迎了上去。

  老道長須半白,身著舊衣,身材矮小,看著像個算命先生,背後卻有一幡,上書:卜三爻何如行萬里,求兩卦怎勝步千山。

  「道長,書已抄好。」

  他撇了眼那幡,按下心思,將書往老道遞去,又瞬間想起老道失明,頓覺失禮,一時有些為難。

  老道也卻不言語,精準接過書冊,木杖一甩夾在身側,手掌摸索著抄本上的文字。

  似在通過觸碰感受經文體悟,又似能體會到王恆安的書法深厚。

  半晌,滿意點了點頭。

  「字全無誤,意已參半,好!端莊守禮,不欺瞽者,善!」

  說著遞來一個囊袋,銀錢撞擊聲清晰可聞。

  王恆安小心接過,不知老道失明,是如何識得字跡,貌似還能看透字跡中的感悟,又覺得銀錢比說好的多了許多。

  他心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錢給多了!老道什麼意思?這經書有問題?是酬勞?是封口?還是試探?』

  他腦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趕忙開口:

  「道長厚賜,學生愧領,只是……此經玄奧莫測,學生抄錄時偶感心神搖動,如墜雲霧,敢問道長,此經究竟源出何典?所載何道?學生愚鈍,還望道長點撥一二。」

  老道卻岔開了話題:

  「年不過十七,如此慧心,可有功名?」

  「回道長,已為童生,今日放榜,或可得秀才。」


  「或可?」

  王恆安對著老道不解的神情,口中謙虛幾句,心中卻已肯定自己能中秀才了。

  畢竟自他醒來,心神便有了一汪清泉蕩漾,只要與人結下深緣,便能在泉中開出一朵蓮苞。

  蓮苞似金似玉,色彩千層,共攏九層花瓣,每花對應一人,只要花開一層,便能獲得對應之人的一項特質能力。

  而如今清泉中十數朵蓮苞無風而盪,綻開的有兩朵,一朵綻開兩層,一朵綻開一層。

  這讓他獲得了「體如意」、「通文曉意」與「倒頭便睡」三種本事。

  「體如意」令他身強體健,百病難侵,更對身體掌控入微,練就一手好書法。

  「通文曉意」使他悟性非凡,學習事半功倍,輔以「倒頭便睡」之能,即便日日苦讀至深夜,翌日依舊精神奕奕。

  三年寒窗,他已是縣學魁首,若連他都考不上秀才,莒縣恐無人能中。

  心中正琢磨著老道問這問題的用意,耳邊突然傳來老道的嘀咕:

  「青雲有路文章在,世事滄浪豈由人。」

  還未等王恆安回過神,念叨完兩句的老道杵起木仗,轉身便融進人車漸豐的街道之間。

  『什麼意思,咒我?平白無故說這話……』

  王恆安揣摩不透,又見老道眨眼間已無蹤影,只好回到攤上。

  小心數盡銀錢裝進書箱,心中打定主意,再遇到老道定然免費替他抄上一本經文。

  因果因果,今日多拿了些銀錢,總覺得燙手。

  等裝好銀錢再抬頭,一陣馥郁香氣率先鑽入鼻尖,往前一看,攤前卻已經亭亭立位女子。

  女子身段豐腴,一襲紅衣勾勒曼妙曲線。濃密青絲挽成髮髻,素麵朝天卻難掩嬌美,細眉細眼自帶幾分天然媚意。唇邊一顆小小朱痣,因緊張神情微微繃起,平添幾許淒婉。

  她一手提著個包裹,另一玉臂環在腰間,抱著只紋路黑黃的……虎仔?

  「喵~」

  哦!原來是只像虎仔的狸花貓。

  王恆安恍然間,不知為何對女子感到有些熟悉,連忙起身行禮,對上紅衣女子略顯焦急的眼神:

  「寫信抄書皆可,不知可有能幫姑娘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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