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三宅島
鉛灰色天空壓在海面上，渾濁的海水瘋狂翻湧，反覆蹂躪著渡船鏽跡斑斑的船身。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船體骨架的撕裂呻吟，整個船艙像一個破舊鐵皮罐頭，在狂暴的自然之力中顛簸搖晃。
佐藤健用力抓住甲板上的固定扶手，身體隨著船體的劇烈傾斜而大幅度擺動，胃部翻江倒海，酸液直衝喉嚨。
今天中午的時候，他登上了通往三宅島的渡船，原本兩個小時的航程，因為突然襲來的暴風雨，而變得漫長。
「各位乘客請注意！風浪太大！請待在船艙內部！甲板上的乘客！請立即從甲板回到船艙！重複，請立即從甲板回到船艙！！」船長沙啞的吼叫透過劣質廣播喇叭傳來。
佐藤健剛回到船艙，船艙外一道尤其粗壯的黑色水牆，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向舷窗猛砸過來！
視野瞬間被完全的黑暗吞噬！
整個船艙被一隻無形巨手擰轉！頭頂所有燈光熄滅，地面應急燈的慘綠幽光亮起！雜物和人體的撞擊聲、玻璃碎裂的爆鳴聲、瀕死的哭嚎聲，匯集成一曲完全失控的地獄交響！
佐藤健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拋起，又被無形的繩索拽回，砸在艙壁上！
意識開始斷線，求生的本能催促佐藤健不能睡。
「請乘客們立刻尋找就近的安全帶！找安全帶！快！」
幸運的是，佐藤健左手邊就有一個座位，他借著海浪向下回落的間隙，一縱身，撲了過去，用安全帶將自己綁在了上面！
又一個巨浪拍過來，四周，全是橫七豎八被慣性拍在船艙側壁上的人！
哭喊聲響徹整個空間！
那個女乘務員，費力地指揮著，不知過了多久，船艙里的遊客才都綁上了安全帶。
但外面的風浪沒有絲毫的減弱，這艘有年頭的渡輪在海上的暴風雨中比風中落葉強不了多少。
眩暈感此起彼伏，那個女乘務員一直大喊著，讓客艙中的十幾個乘客不要慌。除了佐藤健，其他人都穿著旅遊團的服裝，應該是組團過來的。
許久，暴風雨似乎小了一些，窗外能隱約看到陸地了。船艙廣播，船長疲憊得幾乎散架的聲音響起：「各位乘客……非常抱歉……本次航行遭遇極端惡劣天氣……現已安全抵達……三宅島八幡港碼頭……請各位乘客……有序下船……」
佐藤健睜眼環顧四周，船艙一片狼藉，艙壁變形，艙頂漏水，滿地都是嘔吐物和翻倒的行李。
船艙里瀰漫著劫後餘生的死寂，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斷斷續續。
當艙門被船員用鐵棍費力撬開，一股帶著咸腥味的狂風，夾雜著狂暴的雨點砸進船艙！
乘客中又爆發出一陣混亂的叫喊和推搡，爭先恐後地湧入那片更廣闊的狂風暴雨中，仿佛在逃離一艘即將沉沒的幽冥船。
佐藤健裹緊了自己單薄的外套，忍著胸腔的憋悶和右肩的沉重感，被人潮擠出艙門，踏上了濕滑搖晃的鋼架舷梯。
雨點密集地砸在他臉上、頭髮上、衣服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個港口是傳統的混凝土結構，雨幕中，隱約能看到幾處水泥澆築的簡陋棚屋，碼頭的邊緣，靠近海水拍擊的駁岸處，異常突兀地站在幾個模糊佝僂的身影。
是幾個穿著同樣斗笠和蓑衣的老人，他們無聲無息地站在能把人吹跑的狂風暴雨里。
雨水順著他們蓑衣粗糙的邊緣不斷淌下，一個微小的避風角落，一個同樣披著深色蓑衣的老太太，她面前的地上，堆放著幾疊顏色各異的雨衣。
佐藤健的背包里有把摺疊傘，但這吞噬一切的暴風，在他剛下船的時候，把傘骨吹折了。他低著頭，咬著牙，頂著幾乎要將他掀翻的狂風，向著那個避風角落的老太太衝去。
「我買一件！」佐藤健扯著嗓子大吼，踉蹌著衝到老太太的「攤位」前，從濕透的錢包里掏出一張萬円鈔票，直接把錢塞進老太太的手中，然後胡亂地從地上那堆濕漉漉的雨衣里抓起一件。
是件紅色的。
扯開塑料衣袋，用力一抖，將那件顏色刺目的雨衣罩在了自己身上，廉價的塑料氣味難以形容。
「等等！年輕人！等等！」老太太枯瘦的手努力地從寬大的蓑衣袖子裡探出，捏著幾張濕漉漉的、皺成一團的鈔票，急切地想要遞給佐藤健，「錢……我給你找錢……」
「不用了！」佐藤健連頭都沒回，只是用力拉下雨衣連著的兜帽，擋住自己的臉。雨水順著帽檐瘋狂流淌，「大雨天，您老人家在這兒賣雨衣也不容易，不用找了。」
說完，他緊了緊雨衣的領口，包裹住被冷雨浸透的脖頸，向著港口出口的方向跑去。
身後，老太太那隻伸出的枯手懸停在冰冷的雨中，捏著那幾張皺巴巴的濕透紙幣。風吹起她垂下的深褐色蓑衣帽檐一角，露出半張布滿深刻皺紋、風乾橘子皮般黝黑枯槁的臉。
皺紋如刀刻斧鑿，雨水在她臉頰的溝壑里肆意流淌。她的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神明……會……保佑你的……年輕人……」
佐藤健聽得很清楚。
那祝福語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條冰冷濕滑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脊椎！
佐藤健停住了腳步，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風雨中，那個攤位上，老人剛才伸出的枯手，已經縮回了蓑衣之下，連同那幾張鈔票，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人家！這個島上有什麼神明傳說嗎？」他顧不上風雨，又回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低著頭，那張滿是溝壑的臉被斗笠完全遮住：「有的，每一座島都有它自己的守護神。」
「這座島上的是什麼？」佐藤健雙眼圓睜！
「你是背棄了神明的孩子，我不能告訴你，你自己去尋找吧，去懇請他的原諒！」
剛才你還說神明會保護我！佐藤健心裡泛起一股無名火！
情況顯而易見的糟糕！這裡是不是自己老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那這島上的養老院在哪？」
老太太抬頭：「問路，那是另外的錢。」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船體骨架的撕裂呻吟，整個船艙像一個破舊鐵皮罐頭，在狂暴的自然之力中顛簸搖晃。
佐藤健用力抓住甲板上的固定扶手，身體隨著船體的劇烈傾斜而大幅度擺動，胃部翻江倒海，酸液直衝喉嚨。
今天中午的時候，他登上了通往三宅島的渡船，原本兩個小時的航程，因為突然襲來的暴風雨，而變得漫長。
「各位乘客請注意！風浪太大！請待在船艙內部！甲板上的乘客！請立即從甲板回到船艙！重複，請立即從甲板回到船艙！！」船長沙啞的吼叫透過劣質廣播喇叭傳來。
佐藤健剛回到船艙，船艙外一道尤其粗壯的黑色水牆，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向舷窗猛砸過來！
視野瞬間被完全的黑暗吞噬！
整個船艙被一隻無形巨手擰轉！頭頂所有燈光熄滅，地面應急燈的慘綠幽光亮起！雜物和人體的撞擊聲、玻璃碎裂的爆鳴聲、瀕死的哭嚎聲，匯集成一曲完全失控的地獄交響！
佐藤健感到自己的身體被拋起，又被無形的繩索拽回，砸在艙壁上！
意識開始斷線，求生的本能催促佐藤健不能睡。
「請乘客們立刻尋找就近的安全帶！找安全帶！快！」
幸運的是，佐藤健左手邊就有一個座位，他借著海浪向下回落的間隙，一縱身，撲了過去，用安全帶將自己綁在了上面！
又一個巨浪拍過來，四周，全是橫七豎八被慣性拍在船艙側壁上的人！
哭喊聲響徹整個空間！
那個女乘務員，費力地指揮著，不知過了多久，船艙里的遊客才都綁上了安全帶。
但外面的風浪沒有絲毫的減弱，這艘有年頭的渡輪在海上的暴風雨中比風中落葉強不了多少。
眩暈感此起彼伏，那個女乘務員一直大喊著，讓客艙中的十幾個乘客不要慌。除了佐藤健，其他人都穿著旅遊團的服裝，應該是組團過來的。
許久，暴風雨似乎小了一些，窗外能隱約看到陸地了。船艙廣播，船長疲憊得幾乎散架的聲音響起：「各位乘客……非常抱歉……本次航行遭遇極端惡劣天氣……現已安全抵達……三宅島八幡港碼頭……請各位乘客……有序下船……」
佐藤健睜眼環顧四周，船艙一片狼藉，艙壁變形，艙頂漏水，滿地都是嘔吐物和翻倒的行李。
船艙里瀰漫著劫後餘生的死寂，壓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斷斷續續。
當艙門被船員用鐵棍費力撬開，一股帶著咸腥味的狂風，夾雜著狂暴的雨點砸進船艙！
乘客中又爆發出一陣混亂的叫喊和推搡，爭先恐後地湧入那片更廣闊的狂風暴雨中，仿佛在逃離一艘即將沉沒的幽冥船。
佐藤健裹緊了自己單薄的外套，忍著胸腔的憋悶和右肩的沉重感，被人潮擠出艙門，踏上了濕滑搖晃的鋼架舷梯。
雨點密集地砸在他臉上、頭髮上、衣服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個港口是傳統的混凝土結構，雨幕中，隱約能看到幾處水泥澆築的簡陋棚屋，碼頭的邊緣，靠近海水拍擊的駁岸處，異常突兀地站在幾個模糊佝僂的身影。
是幾個穿著同樣斗笠和蓑衣的老人，他們無聲無息地站在能把人吹跑的狂風暴雨里。
雨水順著他們蓑衣粗糙的邊緣不斷淌下，一個微小的避風角落，一個同樣披著深色蓑衣的老太太，她面前的地上，堆放著幾疊顏色各異的雨衣。
佐藤健的背包里有把摺疊傘，但這吞噬一切的暴風，在他剛下船的時候，把傘骨吹折了。他低著頭，咬著牙，頂著幾乎要將他掀翻的狂風，向著那個避風角落的老太太衝去。
「我買一件！」佐藤健扯著嗓子大吼，踉蹌著衝到老太太的「攤位」前，從濕透的錢包里掏出一張萬円鈔票，直接把錢塞進老太太的手中，然後胡亂地從地上那堆濕漉漉的雨衣里抓起一件。
是件紅色的。
扯開塑料衣袋，用力一抖，將那件顏色刺目的雨衣罩在了自己身上，廉價的塑料氣味難以形容。
「等等！年輕人！等等！」老太太枯瘦的手努力地從寬大的蓑衣袖子裡探出，捏著幾張濕漉漉的、皺成一團的鈔票，急切地想要遞給佐藤健，「錢……我給你找錢……」
「不用了！」佐藤健連頭都沒回，只是用力拉下雨衣連著的兜帽，擋住自己的臉。雨水順著帽檐瘋狂流淌，「大雨天，您老人家在這兒賣雨衣也不容易，不用找了。」
說完，他緊了緊雨衣的領口，包裹住被冷雨浸透的脖頸，向著港口出口的方向跑去。
身後，老太太那隻伸出的枯手懸停在冰冷的雨中，捏著那幾張皺巴巴的濕透紙幣。風吹起她垂下的深褐色蓑衣帽檐一角，露出半張布滿深刻皺紋、風乾橘子皮般黝黑枯槁的臉。
皺紋如刀刻斧鑿，雨水在她臉頰的溝壑里肆意流淌。她的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神明……會……保佑你的……年輕人……」
佐藤健聽得很清楚。
那祝福語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條冰冷濕滑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脊椎！
佐藤健停住了腳步，下意識地回頭望去。風雨中，那個攤位上，老人剛才伸出的枯手，已經縮回了蓑衣之下，連同那幾張鈔票，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人家！這個島上有什麼神明傳說嗎？」他顧不上風雨，又回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低著頭，那張滿是溝壑的臉被斗笠完全遮住：「有的，每一座島都有它自己的守護神。」
「這座島上的是什麼？」佐藤健雙眼圓睜！
「你是背棄了神明的孩子，我不能告訴你，你自己去尋找吧，去懇請他的原諒！」
剛才你還說神明會保護我！佐藤健心裡泛起一股無名火！
情況顯而易見的糟糕！這裡是不是自己老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那這島上的養老院在哪？」
老太太抬頭：「問路，那是另外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