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萬曆皇帝朱翊鈞
向承宗心裡暗自嘆息，自家女兒的那點心思，他這個做父親的怎會看不明白？
別看向英姿與馬千乘打小一見面就吵吵鬧鬧，可姿兒每次見到乘兒，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把心事泄了底。
先前在土司城時，她就總愛往冉府跑，與冉秋月親如姐妹。
後來即便向、馬兩家交惡，她仍賴在土司城不肯走，那點小心思，豈不是昭然若揭？
上次在黃鶴壩冉府，他曾向冉東山提議，從父母的角度考慮，讓冉秋月給馬千乘做側室。
這話里，又何嘗沒有他自己的盤算？
姿兒年紀已不小，先前家裡為她張羅親事，全被她一口回絕。
如今難得馬斗斛來到龍潭壩，倒不如索性把這事挑明，也算了卻女兒的一樁心愿。
他索性直言：「姿兒與乘兒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我這做父親的，實在不忍心看她下半輩子鬱鬱寡歡。
乘兒這次一舉安定石砫，向家上下都很是欣賞。不如就讓兩家親上加親，讓姿兒給乘兒做側室，你看如何？」
馬斗斛一聽，頓時喜上眉梢。
乘兒本就是向明德的外孫，若能成這門親，往後向家必定對馬家死心塌地，這般好事怎容錯過？
可他轉念又犯了嘀咕，向英姿向來受向家寵溺，如今讓她做側室，向明德會點頭嗎？
他望向向明德，遲疑著問道：「岳父，您看這事......」
向明德嘆了口氣：「女大不中留。姿兒自小被我們寵壞了，性子倔強，既然她不肯聽家族安排，那就順著她的心意吧。」
馬斗斛愈發欣喜，隨即又面露悲戚：「姿兒自小就受彩鳳疼惜，這事若能成，她在九泉之下也該欣慰了。」
提及向彩鳳，向明德與向承宗都不由得神色一黯。
馬斗斛接著道：「這事還得良玉點頭才行，等會兒我便與她商議。」
按《大明律・戶律》規定，男子四十歲前若無子嗣可納妾，納妾需先經正妻同意。
只是這規矩僅在洪武朝嚴格執行過，後來便漸漸走了樣。
官員與大戶子弟常常無視納妾限制，隨意納娶，官府也懶得追究。
到了萬曆年間，關於官民納妾的律例有了些變動，卻並非修改律條本身，而是調整了對律條的解釋，限制對象僅保留庶民，不再包括官紳階層，這意味著官紳隨意納妾已屬合法。
唯有「父母同意」與「正妻同意」這兩條，始終未曾更改。
向承宗道：「不急。正好借著這次機會，讓良玉與姿兒、秋月多相處些時日，增進些感情。等水到渠成，再說也不遲。」
馬斗斛聞言一愣：「秋月？」
向承宗便把上次馬千乘到訪冉家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馬斗斛頓時心花怒放：「如此甚好！」
這次南下拜訪，當真是收穫頗豐。剛到這兒就聽聞兩件喜事，若馬家能與向家、冉家成功聯姻，日後石砫的局面便可穩如泰山。
向明德道：「你明日去冉府，就讓宗兒陪你一同去吧。記得帶上良玉與姿兒，讓她們跟秋月好好聚聚。」
馬斗斛與向承宗齊聲應下。
......
京師，紫禁城，文華殿。
萬曆帝朱翊鈞端坐御座中央，眉宇間積鬱著揮之不去的憂戚與倦怠。
他已七年未曾臨朝，終日深居內宮，卻憑著身邊錦衣衛的眼線，與派駐各地的礦監稅使，每日源源不斷傳來的密報，對天下事依舊了如指掌。
去年剛平定寧夏哱拜叛亂，旋即遣軍入朝抗倭。
眼下朝鮮戰事未休，今年建州女真又驟然崛起，明軍剛在古勒山遭遇慘敗。
國中更是亂象叢生，張居正推行的「一條鞭法」早已名存實亡，地方豪強瘋狂兼併土地，流民四起，山東白蓮教起義、湖廣礦工暴動等小規模民變此起彼伏。
當真是內憂外患，接踵而至。
偏偏朝廷軍費因戰事激增，賦稅卻大幅銳減，財政早已瀕臨崩潰。
屋漏偏逢連夜雨，今年河南、山東又遭大旱，朝廷竟無力賑濟，民間已出現饑民易子而食的慘狀。
地方官接連上疏請求減免賦稅，他卻只能將奏摺留中不發，這份煎熬怎能不讓他憂心忡忡！
正煩亂間，太監來報，內閣首輔王錫爵、吏部尚書孫鑨在殿外候旨。
「宣。」朱翊鈞聲音有氣無力。
二人進殿行禮後，便垂首肅立。
他們對這突如其來的召見滿心惶恐，東北剛戰敗，朝局動盪，真不知皇帝會將怒火，發泄在哪個倒霉蛋身上。
更微妙的是，這兩人本就是政壇死敵。
王錫爵拼命打壓孫鑨一派，而孫鑨正與吏部侍郎顧憲成密謀，打算借今年京察之機，罷黜一批王錫爵的門生及權貴親信。
朱翊鈞掃了二人一眼，心中煩躁更甚，索性連寒暄都省了，抓起案上四本奏摺，狠狠擲到他們面前。
王錫爵與孫鑨先是驚訝地抬眼望了望皇帝，又不懷好意地互瞥一眼，才俯身拾起奏摺翻閱。
看罷，二人竟同時長舒一口氣。
原來只是石砫的事務，並非各自憂心的癥結。
石砫宣撫使馬斗斛、重慶府沈知府及重慶衛張指揮使的奏摺，他們早已看過，內容大同小異，只是馬斗斛的奏摺多了認錯與自請處分的內容。
唯有西川礦監稅使陳奉的奏摺是頭回得見，想必是通過密奏渠道呈上的，而其內容竟與前三份大相逕庭。
王錫爵偷瞄了皇帝一眼，心中犯起嘀咕。
從奏摺來看，顯然石砫宣撫使、重慶府及重慶衛的三份更接近真相，可陳奉是皇帝近臣，素來深得信任。
在朝堂之上，事實真相往往無關緊要，皇上認可誰的奏摺，那便成了既成事實。
他定了定神，率先開口：「稟陛下，微臣在閣中，只見過石砫宣撫使、重慶府及重慶衛的三份奏摺，未曾見過陳稅公的奏摺。如今看來，石砫叛亂之事，恐另有隱情。」
說著，他不住偷瞄皇帝的神色。
朱翊鈞面無表情，追問：「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王錫爵額頭滲出細汗，謹慎答道：「雙方各執一詞，實難定奪。微臣提議，派欽差大臣前往石砫徹查真相，再作定奪。」
朱翊鈞聽罷，不置可否，轉而問孫鑨：「孫尚書，你意下如何？」
孫鑨連忙應聲：「微臣贊同首輔之見！」
此事與他無關，他才不願蹚渾水，有人出頭便順勢附和，免得觸怒龍顏。
「嘭！」
突然，朱翊鈞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桌：「事實如此清楚，何須派人徹查！」
王錫爵與孫鑨皆驚，猛地抬頭，滿臉錯愕地望向皇帝。
別看向英姿與馬千乘打小一見面就吵吵鬧鬧，可姿兒每次見到乘兒，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把心事泄了底。
先前在土司城時，她就總愛往冉府跑，與冉秋月親如姐妹。
後來即便向、馬兩家交惡，她仍賴在土司城不肯走，那點小心思，豈不是昭然若揭？
上次在黃鶴壩冉府，他曾向冉東山提議，從父母的角度考慮，讓冉秋月給馬千乘做側室。
這話里，又何嘗沒有他自己的盤算？
姿兒年紀已不小，先前家裡為她張羅親事，全被她一口回絕。
如今難得馬斗斛來到龍潭壩，倒不如索性把這事挑明，也算了卻女兒的一樁心愿。
他索性直言：「姿兒與乘兒自幼一同長大，感情深厚，我這做父親的，實在不忍心看她下半輩子鬱鬱寡歡。
乘兒這次一舉安定石砫，向家上下都很是欣賞。不如就讓兩家親上加親，讓姿兒給乘兒做側室，你看如何？」
馬斗斛一聽，頓時喜上眉梢。
乘兒本就是向明德的外孫，若能成這門親，往後向家必定對馬家死心塌地，這般好事怎容錯過？
可他轉念又犯了嘀咕，向英姿向來受向家寵溺，如今讓她做側室，向明德會點頭嗎？
他望向向明德，遲疑著問道：「岳父，您看這事......」
向明德嘆了口氣：「女大不中留。姿兒自小被我們寵壞了，性子倔強，既然她不肯聽家族安排，那就順著她的心意吧。」
馬斗斛愈發欣喜，隨即又面露悲戚：「姿兒自小就受彩鳳疼惜，這事若能成，她在九泉之下也該欣慰了。」
提及向彩鳳，向明德與向承宗都不由得神色一黯。
馬斗斛接著道：「這事還得良玉點頭才行，等會兒我便與她商議。」
按《大明律・戶律》規定，男子四十歲前若無子嗣可納妾，納妾需先經正妻同意。
只是這規矩僅在洪武朝嚴格執行過，後來便漸漸走了樣。
官員與大戶子弟常常無視納妾限制，隨意納娶，官府也懶得追究。
到了萬曆年間，關於官民納妾的律例有了些變動，卻並非修改律條本身，而是調整了對律條的解釋，限制對象僅保留庶民，不再包括官紳階層，這意味著官紳隨意納妾已屬合法。
唯有「父母同意」與「正妻同意」這兩條，始終未曾更改。
向承宗道：「不急。正好借著這次機會，讓良玉與姿兒、秋月多相處些時日，增進些感情。等水到渠成，再說也不遲。」
馬斗斛聞言一愣：「秋月？」
向承宗便把上次馬千乘到訪冉家的事，細細說了一遍。
馬斗斛頓時心花怒放：「如此甚好！」
這次南下拜訪，當真是收穫頗豐。剛到這兒就聽聞兩件喜事，若馬家能與向家、冉家成功聯姻，日後石砫的局面便可穩如泰山。
向明德道：「你明日去冉府，就讓宗兒陪你一同去吧。記得帶上良玉與姿兒，讓她們跟秋月好好聚聚。」
馬斗斛與向承宗齊聲應下。
......
京師，紫禁城，文華殿。
萬曆帝朱翊鈞端坐御座中央，眉宇間積鬱著揮之不去的憂戚與倦怠。
他已七年未曾臨朝，終日深居內宮，卻憑著身邊錦衣衛的眼線，與派駐各地的礦監稅使，每日源源不斷傳來的密報，對天下事依舊了如指掌。
去年剛平定寧夏哱拜叛亂，旋即遣軍入朝抗倭。
眼下朝鮮戰事未休，今年建州女真又驟然崛起，明軍剛在古勒山遭遇慘敗。
國中更是亂象叢生，張居正推行的「一條鞭法」早已名存實亡，地方豪強瘋狂兼併土地，流民四起，山東白蓮教起義、湖廣礦工暴動等小規模民變此起彼伏。
當真是內憂外患，接踵而至。
偏偏朝廷軍費因戰事激增，賦稅卻大幅銳減，財政早已瀕臨崩潰。
屋漏偏逢連夜雨，今年河南、山東又遭大旱，朝廷竟無力賑濟，民間已出現饑民易子而食的慘狀。
地方官接連上疏請求減免賦稅，他卻只能將奏摺留中不發，這份煎熬怎能不讓他憂心忡忡！
正煩亂間，太監來報，內閣首輔王錫爵、吏部尚書孫鑨在殿外候旨。
「宣。」朱翊鈞聲音有氣無力。
二人進殿行禮後，便垂首肅立。
他們對這突如其來的召見滿心惶恐，東北剛戰敗，朝局動盪，真不知皇帝會將怒火，發泄在哪個倒霉蛋身上。
更微妙的是，這兩人本就是政壇死敵。
王錫爵拼命打壓孫鑨一派，而孫鑨正與吏部侍郎顧憲成密謀，打算借今年京察之機，罷黜一批王錫爵的門生及權貴親信。
朱翊鈞掃了二人一眼，心中煩躁更甚，索性連寒暄都省了，抓起案上四本奏摺，狠狠擲到他們面前。
王錫爵與孫鑨先是驚訝地抬眼望了望皇帝，又不懷好意地互瞥一眼，才俯身拾起奏摺翻閱。
看罷，二人竟同時長舒一口氣。
原來只是石砫的事務，並非各自憂心的癥結。
石砫宣撫使馬斗斛、重慶府沈知府及重慶衛張指揮使的奏摺，他們早已看過，內容大同小異，只是馬斗斛的奏摺多了認錯與自請處分的內容。
唯有西川礦監稅使陳奉的奏摺是頭回得見，想必是通過密奏渠道呈上的，而其內容竟與前三份大相逕庭。
王錫爵偷瞄了皇帝一眼，心中犯起嘀咕。
從奏摺來看，顯然石砫宣撫使、重慶府及重慶衛的三份更接近真相，可陳奉是皇帝近臣，素來深得信任。
在朝堂之上，事實真相往往無關緊要，皇上認可誰的奏摺，那便成了既成事實。
他定了定神，率先開口：「稟陛下，微臣在閣中，只見過石砫宣撫使、重慶府及重慶衛的三份奏摺，未曾見過陳稅公的奏摺。如今看來，石砫叛亂之事，恐另有隱情。」
說著，他不住偷瞄皇帝的神色。
朱翊鈞面無表情，追問：「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王錫爵額頭滲出細汗，謹慎答道：「雙方各執一詞，實難定奪。微臣提議，派欽差大臣前往石砫徹查真相，再作定奪。」
朱翊鈞聽罷，不置可否，轉而問孫鑨：「孫尚書，你意下如何？」
孫鑨連忙應聲：「微臣贊同首輔之見！」
此事與他無關，他才不願蹚渾水，有人出頭便順勢附和，免得觸怒龍顏。
「嘭！」
突然，朱翊鈞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桌：「事實如此清楚，何須派人徹查！」
王錫爵與孫鑨皆驚，猛地抬頭，滿臉錯愕地望向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