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最佳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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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千乘沉聲道:「此次龍河鹽場之事,已將土司府逼至危局邊緣。一個家族竟敢調動私兵,染指土司府的經濟命脈,若不嚴懲,土司府的威信必將蕩然無存。

  以後,誰還會真心聽從調遣?

  如今,土司府與向、冉二氏關係劍拔弩張,覃、黃、陳三族卻已暗中勾結,各懷異心。

  馬氏一族正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前景實在堪憂。」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從玉兒的來信看,黃氏尚有爭取的餘地。所以當務之急,是拉攏向氏、冉氏與黃氏,壓制覃氏和陳氏,如此才能穩住大局。」

  聞言,馬斗斛長嘆一聲。

  自從與向、冉二氏交惡,他便時常懊悔,當初實在不該聽信覃氏的挑唆。可事已至此,唯有慢慢設法修復關係。

  馬千乘見狀,又道:「龍河鹽場出了這等事,各族定然緊盯著土司府的態度。若是一味忍氣吞聲,只會助長他們的不臣之心。請父親回土司府主持大局,妥善處理後續事宜。」

  他這是在逼父親拿定主意,必須借著龍河鹽場之事,重新梳理土司府與五大豪族的關係。

  覃氏與馬千駟就像兩顆毒瘤,即便不能立刻根除,也得先狠狠打壓下去,免得生出內亂。

  馬斗斛沉吟半晌,苦笑道:「為父實在不知該如何妥善處置。」

  他明白兒子的心思,也清楚解決內部問題的迫切性,可事到臨頭,卻偏偏一籌莫展。

  馬千乘目光微動,獻策道:「父親不妨親自去一趟向氏與冉氏,跟外公和冉族長深談。馬氏與他們本就淵源深厚,至今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些許誤會不難化解。

  至於覃、黃、陳三族,可用分化之策,嚴懲覃氏,拉攏黃氏,疏遠陳氏。」

  馬斗斛沉思良久,終究無奈搖頭。

  此事關乎土司府的統治威信,更牽連日後石砫的格局,稍有不慎便會讓石砫陷入分裂,實在太難了,他沒有把握。

  忽然,他神色一震:「外公?」

  對啊,向氏族長向明德,正是乘兒的外祖父。

  隨即,他心中一動,看向兒子:「乘兒,此事交給你處理,如何?」

  馬千乘一愣,滿臉驚愕:「我?」

  馬斗斛的思路卻愈發清晰,越想越覺得可行。

  他捋著鬍鬚,含笑道:「正是,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乘兒是向氏族長的親外孫,以上門拜見外公的名義前去,向氏族長看在女兒的面子上,定會幫馬氏一把。

  再說,乘兒與冉氏大小姐自幼相識,向來與冉家交好,雖說退婚之事有幾分影響,但他大可將責任推到父母身上,要修復兩族關係並不難。

  至於黃氏,有秦良玉從中斡旋,拉攏起來也更容易。

  而覃、陳二族與自己的正妻覃氏、次子駟兒關係密切,眾人皆知,駟兒對土司之位虎視眈眈。

  既然已定下乘兒為繼承人,由他出面打壓駟兒一系,反倒更順理成章。

  想到這裡,馬斗斛緩緩道:「如今礦場這邊已步入正軌,有我在此盯著便好。你與良玉分別已久,也該回去團聚了,就由你回土司府處理此事吧。」

  馬千乘低頭沉吟片刻,心中陡然一喜。

  自己,確實是處理此事的最佳人選。

  他從族史中,得知馬氏一族的興衰脈絡,對家族的友敵親疏了如指掌,由他出手,斷不會出半分差池。

  父親既顧念與覃氏的夫妻情分,又難捨馬千駟的骨肉親情,處理起來難免束手束腳。

  而自己毫無這些牽絆,定能將那兩顆禍亂家族的毒瘤連根剷除。

  心念及此,他抬頭朗聲道:「好!我願回土司府處理此事,請父親放心,孩兒必能妥善處置。只是,我需要『權管宣撫事』之權。」

  所謂「權管宣撫事」,即代理石砫宣撫使一職。

  明朝的土司制度,絕非放任其自治,而是通過嚴密的「土流並治」體系,實現朝廷管控。

  「土流並治」,指的是土司與流官共同治理地方。流官,是指由朝廷任命,有固定任期,按《大明會典》考核升遷的官員。

  明朝初期,朝廷便為此制定了詳盡規制,各地土司雖享有世襲統治權,但其權力始終受法律、流官、軍事、經濟四重約束。


  《大明會典》明確規定,土司職位雖為世襲,卻必須獲得朝廷正式批准。土司府屬官由土司提名,五品以上需報兵部或吏部批准,六品以下則經省級流官(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核准。

  譬如,秦良玉的從五品副使職務,便需報兵部批准。而馬斗解的六品僉事職務,則經四川都指揮使司核准。

  不過,到了明朝中後期,朝廷已將相關權限下放地方。

  尤其自萬曆十七年起,萬曆皇帝停止早朝,上行下效,朝廷各部將土司管轄權下放到省,省又進一步下放到府。

  按照規制,若石砫土司因外出等原因需指派他人代理,宣撫使本人需向重慶府提交書面申請,經知府核查批准後下發「帖文」(臨時代理許可文書),方可生效。

  比如,此前覃氏署理石砫政務,便是經過重慶府核准。

  只是,覃氏的權限,僅為徵收常規賦稅、徭役,審理民間田土、錢債糾紛,維持治安、賑災,管理倉庫、驛站,絕不可調動士兵、審理重刑案件、與周邊土司聯姻、擴軍及修繕城防。

  而馬千乘此刻索要的「權管宣撫事」,則相當於臨時主持土司府全面工作,擁有與正牌土司同等的權力。

  以往,這類任命需經吏部和兵部批准,如今則需重慶府及重慶衛核准。

  馬斗斛聽罷,面露難色,他心中有三大顧慮。

  其一,報送重慶府與重慶衛兩大衙署核准,耗時頗長,恐需兩三個月。

  遲則生變,土司府若遲遲不對龍河鹽場事件下定論,對覃氏、黃氏兩族及相關人員而言便是煎熬,難保不會觸發過激行動。

  其二,他擔心馬千乘手握大權後,會深究龍河鹽場之事,稍有不慎,便可能激化矛盾,引發石砫內亂。

  其三,他更怕正妻覃氏與次子馬千駟牽涉其中,馬千乘會趁機痛下殺手。

  馬千乘看穿父親的顧慮,誠懇道:「父親,兒子在礦場歷練半年,您還不清楚我的性子與行事作風嗎?我定會以務實為重,清除內部不穩定與不和諧因素,將石砫各族凝聚成一個整體。

  隨後,再利用礦場利潤招兵買馬、擴充軍備、修繕城防,先讓石砫自身強大起來,方能在這危機四伏的局勢中立足!」

  馬斗斛沉思良久,終是長嘆一聲。

  眼下局勢複雜,他確實一籌莫展。

  反正這土司之位,遲早要交到兒子手中,讓他藉此機會磨練一番也好,或許能為馬氏帶來一線曙光。

  他點頭道:「為父可以答應,但你要承諾,回到古城壩後,凡事適可而止,不必趕盡殺絕。」

  馬千乘鄭重應道:「好!」

  馬斗斛仍面帶憂色:「只是,此事需經重慶府及重慶衛核准,耗時太久,為父怕夜長夢多,再生變數。」

  畢竟,時不我待,若石砫內部再生紛亂,恐怕會徹底陷入失控的混亂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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