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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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青煊微微一笑,主動開口道:

  「老丈可還記得我否?六年前,臘月十五,亥時三刻...」

  「六年前...臘月十五...亥時三刻...」

  老翁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仔細端詳著江青煊挺拔的身姿和那依稀熟悉的輪廓,記憶瞬間清晰起來,他失聲驚道:

  「是...是您!公子!竟然是您!」

  「正是。」

  江青煊含笑點頭。

  老翁連忙請江青煊在船中唯一的小凳上坐下,又殷勤地斟上一杯粗茶。

  他看著眼前這位氣度沉凝的年輕人,又回想起六年前那個面容冷峻且修為尚淺的青年,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沉默良久方才由衷的感嘆道:

  「若老叟未曾記錯,首次得見尊容,公子尚在離垢三層修為...不曾想,僅六年光景,公子竟已築就道基!此等天賦,當真...當真卓絕無雙!如公子這般進境神速,實屬罕見!」

  「老丈過譽了。」

  江青煊微微擺手,語氣平和謙遜,笑道:

  「不過是機緣巧合,僥倖功成罷了,不值一提。」

  這番話讓這老翁更是感慨。

  他在這湖上迎來送往數十年,見過的築基修士不可謂不多,然大多數皆眼高於頂,對他這等離垢期的撐船人往往視若無物,更遑論記得他。

  而眼前這位年輕的築基修士不僅記得他,態度卻如此謙和,毫無高高在上的架子,實屬難得。

  江青煊見這老翁神情複雜,疑有心事,便隨意找了個話題,開口道:

  「這秋水坊雖處湖心島上,但內里靈氣尚可。在此掌管店鋪的世家子弟,既能撈些油水,每月也只耽擱兩日的修行時間,倒也算是個美差了。」

  老翁聞聽此言,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呵呵...公子說笑了。對於齊、趙、林、孫這等築基世家出身的嫡系或庶出子弟而言,留守此地,可謂之美差。然而,於我等這些依附世家的外姓修士而言,此地靈氣濃郁些是真,但也僅此而已了。」

  「哦?老丈何出此言?」

  江青煊微微挑眉,露出傾聽之色。

  老翁聞言抬眸看來,見江青煊態度誠懇並非敷衍,心中積壓的苦悶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低眉輕嘆一聲,道:

  「公子有所不知。那些世家子弟,所修功法最差的也是二品,而像老叟這等依附世家,為其僕役的外姓修士,主家賜下的不過是最粗淺的一品離垢功法。」

  「縱使此地靈氣相較外面濃郁些,按著那法訣苦修個幾十年,怕也難以修至圓滿之境...這濃郁的靈氣,於我等而言,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原來如此。」

  江青煊微微頷首。

  老翁見江青煊聽得認真,心中頗為感動,仿佛徹底打開了話匣子,苦笑道:

  「呵呵...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有那般天賦或毅力熬到離垢圓滿,又能如何?苦修幾十年,生機早已孱弱不堪,閉關衝擊築基,不過九死一生而已。」

  「況且,主家的築基法訣,那可是核心傳承,又豈會輕易賜予我等這般卑賤之人?到頭來,不過是給主家當一輩子牛馬,看著那些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風光罷了。」

  「仙路悠悠,等不得人緩而行之;仙道渺渺,與我等實在無緣啊...倒不如安分做個撐船人,坐望他人風光一時,低笑自己糊塗一世...」

  江青煊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順著他的話問道:

  「既如此,你等又何必世代依附,為那主家賣命?脫離世家,做個散修,豈不逍遙快活?」

  「逍遙快活?」

  老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乾笑了兩聲,手中的船槳有節奏地劃破水面,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幽幽開口:

  「公子,您是高人,或許不知底層散修的苦處。當今世道,散修才是最苦不堪言的....公子,您可知...平夷郡?」

  「自然知曉。」

  江青煊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捲青冥宗治下疆域圖上所錄。

  青冥宗屬魏國上宗,魏國共有十三郡,青冥宗獨占七郡,而這平夷郡便是與安陽郡接壤的,北面那片更為遼闊的區域。


  老翁悠悠地劃著名槳,聲音低沉,仿佛在講述一個聽起來再尋常不過的簡短故事:

  「平夷郡中有一築基世家,溫姓,乃郡中大族。前些日子,聽聞有兩個膽大包天的散修,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悄悄潛入了溫家族庫,偷走了一道頗為珍貴的天地靈氣。」

  「那溫家家主盛怒之下,遣出兩位築基客卿追殺那兩位散修。那懸賞告示,如今都貼到我們安陽郡來了。據說,活捉那二人者,可得靈石兩百枚!就算將那二人屍體獻於溫家,也有靈石一百枚!」

  「哦?兩百靈石懸賞兩位散修?這溫家好大的手筆!」

  江青煊面上適時地露出驚訝之色,心中卻若有所思。

  老翁這消息倒是印證了散修處境的艱難,若當初他與田若苦及祝蝶舞分道揚鑣,或共同淪為散修,今日的他們,是否便成了他人口中悠悠道出的故事?

  「可不是嘛!」

  老翁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也充滿了兔死狐悲的無奈:

  「唉...所以說,散修難吶!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道途,鋌而走險地去爭、去搶、去偷,最終惹來殺身之禍。倒不如就像老叟這般,尋個世家依附,雖沒了自由,至少能混個安穩,不至於死在外頭都無人幫忙收屍...」

  他絮絮叨叨地又講了些散修與外姓修士不易的見聞,言語間滿是心酸與認命。

  兩人交談間,小船已悄然穿過了最後一片迷霧。

  眼前豁然開朗,燈火通明的秋水坊已近在眼前。

  靠岸後,江青煊執意要付船資,老翁推辭不過,最終千恩萬謝地收下,望著江青煊的背影,老翁那雙渾濁的眼中滿是複雜難言的情緒。

  直到江青煊的背影消失在視野盡頭,徘徊於老翁身後一道不可言狀的玄妙方才退去,雲海深處若隱若現的五色彩光漸漸歸於平靜,再也尋不見了。

  老翁那久久不曾移動的目光猛地收回,茫然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喃喃自語道:

  「這...這...我這是怎麼了?那人...那人又是......莫不是大限將到...連腦袋都不靈光了?真是越活越糊塗了...唉...」

  老翁低嘆了一句,轉身走向船尾,連那幾枚亮晶晶的靈石沉入水面都不曾發覺,自顧自地拿起長篙,撐起小船往湖岸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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