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空餘恨
餘子淵自離開明華山後，並未返回青冥宗辟幽峰。
五色雲彩載著他，如同承載著一顆無處安放的魂靈。
他循著布帛背面簡圖的指引，最終落在一處極其荒僻，靈氣淺薄的山谷之中。
這裡，便是圖上所標之處，亦是鄧塵坐化的古修洞府所在。
山谷內寂靜得可怕，只有嗚咽的風絲絲縷縷穿過嶙峋怪石的聲音。
隨著他略微拂袖，那緊閉著的石門便打開了。
穿過熟悉的【血目煉屍】群，順著一條密道，他終於來到了一方廣闊空間。
正中央，一棵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蒼天古樹巍然屹立，其枝幹虬結如龍，巨大的根系如同巨蟒般裸露在地表，盤根錯節，深深扎入貧瘠的岩土。
在那最為粗壯，拱衛著一小片平坦空地的虬結樹根之下，一方略顯粗糙的青灰色石桌靜靜安放。
而餘子淵的目光，卻瞬間凝固在石桌之後。
那裡，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衣物。
款式顏色，都與他身上所穿這件，象徵著青冥宗一峰之主身份的紫色玄袍別無二致。
只是，眼前這件玄袍，因為失去了其主人的靈力溫養，顯得黯淡無光。
靜靜地躺在那裡，如同一座無言的衣冠冢，宣告著其主人早已消散於天地。
一瞬間，百年的追尋，百年的怨恨，百年的不解，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擊著他原本堅固無比的道心。
他緩緩走近石桌，每一步都沉重地仿佛踏在凝固的時光之河上。
他心中五味雜陳，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恨嗎？
恨！
怎能不恨！
一百年前，師尊【須冥】真人鄧塵身為辟幽峰峰主，卻撇下他們師兄姐弟四人，毫無徵兆地離開青冥宗，去向不明。
辟幽峰失去了紫霄真人庇護，其餘五峰仿佛斷定鄧塵再不會回來一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紛至沓來，明里暗裡的欺壓，掠奪、傾軋接踵而至！
師兄文庸，性情剛烈，不堪受辱，為保一峰尊嚴，竟在辟幽峰祖師堂前，拔劍自刎！
師姐玉娥，天賦卓絕，為保辟幽峰道統不滅，強行衝擊紫霄，欲以新晉真人之位重振辟幽峰。可天不遂人願，終是突破失敗，身死道消！
而最小的師弟，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眼神卻最是純淨的少年，下山執行一個極易完成的宗門任務時，被意外捲入爭鬥，屍骨無存！
當餘子淵後來追查才得知，那分明就是其餘五峰精心策劃的一場謀殺！
在他心裡，這一樁樁一件件，皆因師尊鄧塵的不告而別！
辟幽峰一脈凋零至此，他鄧塵難辭其咎！
餘子淵便是靠著這股滔天的恨意支撐著，瘋狂修煉，只為有朝一日找到那個將他們狠心撇下，不負責任的師尊，親口質問他為何如此狠心！
他甚至...想親手殺了他，為含恨而死的師兄，為遺憾而隕的師姐，為意外枉死的師弟報仇，為他們討回一個公道！
可如今，他找到了。
只有一方冰冷的石桌，一疊蒙塵的舊衣，一縷微弱且將要消散的熟悉氣息。
師尊鄧塵早已仙逝多年，坐化於此荒僻之地。
仇，應向誰報？
恨，又該恨向誰？
巨大的茫然與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顆被恨意支撐百年的心。
他緩緩在石桌前坐下，動作帶著一種失魂落魄的滯澀。
如同一個迷途百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回家的路。而當他回到家時，卻發現家中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殘垣斷壁。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那張得自江青煊，表面空白無字的布帛，攤在石桌上。
他的目光在布帛上停留許久，指尖凝聚起一絲精純的法力，輕輕注入其中。
布帛微微一震，仿佛塵封了多年的鎖終於找到了鑰匙。
其上空白的表面，如同被無形的筆鋒划過，漸漸浮現出墨跡。
那字跡，不再是給「好友鄭玄」信中那種豪邁不羈的筆鋒，而是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無盡的眷戀與最後的叮嚀。
「吾徒子淵，見信即永別。」
開篇第一句，便如重錘狠狠敲擊在胸口上。
那字跡繼續流動：
「為師棄你等而去，非是為師心狠，實乃情非得已，不得不為。
當年，你師祖倉促傳我金書九卷，命我好生修習參悟，遂不知去向。然，隨著為師修為日漸精深，越覺此金書九卷蹊蹺叢生。
金書所著法門看似堂皇正大，直指金丹大道，內里卻隱含著難以言喻的殘缺，如同一條看似平坦實則通向絕地的歧路！
為此，為師遍查宗門秘史，翻看祖師遺留手札，竟無論如何也尋不到關於此金書的來歷！它如同憑空出現，卻又籠罩著重重迷霧。
直到為師耗盡心力，終於尋到你那早已失蹤多年的師祖，才知真相！」
字跡在此處變得異常沉重，墨色濃重：
「那金書，原本乃是十卷！傳承之中，唯獨少了最為關鍵的最後一卷，前九卷，皆為鋪墊！
若無第十卷的引導，強行修習至深處，便是以自身為薪柴，一步步走向不可逆的畸變與瘋狂！這殘缺金書所指的金丹大道，實為絕路！」
餘子淵看到此處，頓時心生涼意，猛地拿起布帛，起身站起。
布帛上的字跡繼續顯現，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疲憊與釋然：
「徒兒莫怕！此路盡頭，為師已為你等探得是萬丈深淵！莫再向前，莫要走錯！」
為師無能，未能尋得破解之法，亦無力挽回你師祖，只得憤而殺之！
只能以這殘軀，遠離宗門，遠離你們。
既是防止自身失控為禍，亦是不想讓你們看到為師最終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原本想等著老友前來送我一程，不曾想他卻是失約了。
也罷，老夫之事還得由老夫親自解決！」
字跡到這，卻是突然變得柔和，充滿了一位師傅對弟子的牽掛：
「你師兄文庸，性子最是執拗，且又太過愛惜羽毛，重虛名勝於實利。若有機會，你且多費心引導，莫讓他因執拗剛烈而折。
你師姐玉娥，天賦雖略輸於你，卻不失為一個真正的修道種子。然，她性子太急，遇事容易衝動，鋒芒易露。你心思縝密，且多勸她，忍一時之氣，方能圖長久之道！
對了，還有你師弟。那小子，平日裡就是悶葫蘆一個，什麼也不說，心思卻最是敏感寬厚。只是太不諳世事，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你作為師兄，且多教他，護著他些，莫讓他受了委屈！」
字跡在此處有明顯的停頓，墨跡暈開一小片，仿佛寫信之人當時心緒澎湃。
最後，筆鋒迴轉，落在他最牽掛也最擔憂的弟子身上：
「至於你，子淵。你天資之高，乃為師平生僅見。若有選擇，萬勿...萬勿習那金書！
青冥宗的水太深了，表面光鮮，內里早已是是非之地，算計叢生，殺機暗藏，就連那金書......唉！若尋得機會，帶著你師兄、師姐、師弟三人，儘早脫身吧！」
最後的囑託，帶著無盡的憂慮：
「言盡於此！子淵，你天資聰穎，心性堅韌，自當得悟為師所言！」
落款處，有四個如烙印般深沉的大字——「鄧塵絕筆」。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餘子淵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自上而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貪婪地、顫抖著、仔仔細細地看完了這封跨越了生死，遲來了百年的絕筆信。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那被恨意禁錮了百年的靈魂上。
「師兄...師姐...師弟...」
餘子淵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念著那些早已逝去的名字。
往昔一幕幕血色的回憶與信中的殷殷囑託激烈地碰撞，巨大的悔恨如同一條帶著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恨錯了！
百年來支撐他的滔天恨意，竟是恨錯了對象！
恨向了那個用生命為他們探路、為他們擔憂、為他們安排好一切的師尊！
「噗通！」
餘子淵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石桌前，額觸地而拜，足足三拜。
積蓄了百年的淚水，如同衝垮了堤壩的洪流，再也無法遏制。
滾燙的淚珠不斷湧出眼眶，順著鼻樑滑落，洋洋灑灑地滴落在他手中那張承載著師尊鄧塵最後遺言與牽掛的布帛之上，迅速暈開一片濕痕，如同一朵朵綻開的悲慟之花。
「師尊...」
壓抑了百年的呼喚，終於在此刻衝破了喉嚨，在這方寂靜荒涼的空間中迴蕩。
「徒兒...不恨您了...」
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
「徒兒...讓您失望了...」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增長修為，為了變強，為了復仇而瘋狂修習的那九卷金書，想起了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無底的深淵。
「徒兒...徒兒...不孝啊！！」
最後一絲悲鳴，如同一條孤狼受傷後的哀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自責！
他緊緊攥著那張沾滿淚水的布帛，仿佛抓住了師尊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嘴唇開合，聲音發顫，萬千思緒化為悲詞：
「舉目四顧心茫然，
淚染衫。
可嘆一朝頓悟化悽然。
空餘恨，
與誰論，
意闌珊。
徒留一絲清冷作飛煙。」
古樹無言，枝葉竟在無風之際輕輕搖曳，仿佛發出了一聲穿越時空的嘆息。
石桌後，那疊紫色長袍竟微微拂動，如同一個沉默的擁抱。
擁抱著那個在真相面前崩潰痛哭的弟子，擁抱著犯了錯後，於長輩面前才作此態的傻孩子。
五色雲彩載著他，如同承載著一顆無處安放的魂靈。
他循著布帛背面簡圖的指引，最終落在一處極其荒僻，靈氣淺薄的山谷之中。
這裡，便是圖上所標之處，亦是鄧塵坐化的古修洞府所在。
山谷內寂靜得可怕，只有嗚咽的風絲絲縷縷穿過嶙峋怪石的聲音。
隨著他略微拂袖，那緊閉著的石門便打開了。
穿過熟悉的【血目煉屍】群，順著一條密道，他終於來到了一方廣闊空間。
正中央，一棵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蒼天古樹巍然屹立，其枝幹虬結如龍，巨大的根系如同巨蟒般裸露在地表，盤根錯節，深深扎入貧瘠的岩土。
在那最為粗壯，拱衛著一小片平坦空地的虬結樹根之下，一方略顯粗糙的青灰色石桌靜靜安放。
而餘子淵的目光，卻瞬間凝固在石桌之後。
那裡，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套衣物。
款式顏色，都與他身上所穿這件，象徵著青冥宗一峰之主身份的紫色玄袍別無二致。
只是，眼前這件玄袍，因為失去了其主人的靈力溫養，顯得黯淡無光。
靜靜地躺在那裡，如同一座無言的衣冠冢，宣告著其主人早已消散於天地。
一瞬間，百年的追尋，百年的怨恨，百年的不解，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衝擊著他原本堅固無比的道心。
他緩緩走近石桌，每一步都沉重地仿佛踏在凝固的時光之河上。
他心中五味雜陳，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恨嗎？
恨！
怎能不恨！
一百年前，師尊【須冥】真人鄧塵身為辟幽峰峰主，卻撇下他們師兄姐弟四人，毫無徵兆地離開青冥宗，去向不明。
辟幽峰失去了紫霄真人庇護，其餘五峰仿佛斷定鄧塵再不會回來一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紛至沓來，明里暗裡的欺壓，掠奪、傾軋接踵而至！
師兄文庸，性情剛烈，不堪受辱，為保一峰尊嚴，竟在辟幽峰祖師堂前，拔劍自刎！
師姐玉娥，天賦卓絕，為保辟幽峰道統不滅，強行衝擊紫霄，欲以新晉真人之位重振辟幽峰。可天不遂人願，終是突破失敗，身死道消！
而最小的師弟，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眼神卻最是純淨的少年，下山執行一個極易完成的宗門任務時，被意外捲入爭鬥，屍骨無存！
當餘子淵後來追查才得知，那分明就是其餘五峰精心策劃的一場謀殺！
在他心裡，這一樁樁一件件，皆因師尊鄧塵的不告而別！
辟幽峰一脈凋零至此，他鄧塵難辭其咎！
餘子淵便是靠著這股滔天的恨意支撐著，瘋狂修煉，只為有朝一日找到那個將他們狠心撇下，不負責任的師尊，親口質問他為何如此狠心！
他甚至...想親手殺了他，為含恨而死的師兄，為遺憾而隕的師姐，為意外枉死的師弟報仇，為他們討回一個公道！
可如今，他找到了。
只有一方冰冷的石桌，一疊蒙塵的舊衣，一縷微弱且將要消散的熟悉氣息。
師尊鄧塵早已仙逝多年，坐化於此荒僻之地。
仇，應向誰報？
恨，又該恨向誰？
巨大的茫然與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那顆被恨意支撐百年的心。
他緩緩在石桌前坐下，動作帶著一種失魂落魄的滯澀。
如同一個迷途百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回家的路。而當他回到家時，卻發現家中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殘垣斷壁。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那張得自江青煊，表面空白無字的布帛，攤在石桌上。
他的目光在布帛上停留許久，指尖凝聚起一絲精純的法力，輕輕注入其中。
布帛微微一震，仿佛塵封了多年的鎖終於找到了鑰匙。
其上空白的表面，如同被無形的筆鋒划過，漸漸浮現出墨跡。
那字跡，不再是給「好友鄭玄」信中那種豪邁不羈的筆鋒，而是透著一股深沉的疲憊、無盡的眷戀與最後的叮嚀。
「吾徒子淵，見信即永別。」
開篇第一句，便如重錘狠狠敲擊在胸口上。
那字跡繼續流動：
「為師棄你等而去，非是為師心狠，實乃情非得已，不得不為。
當年，你師祖倉促傳我金書九卷，命我好生修習參悟，遂不知去向。然，隨著為師修為日漸精深，越覺此金書九卷蹊蹺叢生。
金書所著法門看似堂皇正大，直指金丹大道，內里卻隱含著難以言喻的殘缺，如同一條看似平坦實則通向絕地的歧路！
為此，為師遍查宗門秘史，翻看祖師遺留手札，竟無論如何也尋不到關於此金書的來歷！它如同憑空出現，卻又籠罩著重重迷霧。
直到為師耗盡心力，終於尋到你那早已失蹤多年的師祖，才知真相！」
字跡在此處變得異常沉重，墨色濃重：
「那金書，原本乃是十卷！傳承之中，唯獨少了最為關鍵的最後一卷，前九卷，皆為鋪墊！
若無第十卷的引導，強行修習至深處，便是以自身為薪柴，一步步走向不可逆的畸變與瘋狂！這殘缺金書所指的金丹大道，實為絕路！」
餘子淵看到此處，頓時心生涼意，猛地拿起布帛，起身站起。
布帛上的字跡繼續顯現，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疲憊與釋然：
「徒兒莫怕！此路盡頭，為師已為你等探得是萬丈深淵！莫再向前，莫要走錯！」
為師無能，未能尋得破解之法，亦無力挽回你師祖，只得憤而殺之！
只能以這殘軀，遠離宗門，遠離你們。
既是防止自身失控為禍，亦是不想讓你們看到為師最終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原本想等著老友前來送我一程，不曾想他卻是失約了。
也罷，老夫之事還得由老夫親自解決！」
字跡到這，卻是突然變得柔和，充滿了一位師傅對弟子的牽掛：
「你師兄文庸，性子最是執拗，且又太過愛惜羽毛，重虛名勝於實利。若有機會，你且多費心引導，莫讓他因執拗剛烈而折。
你師姐玉娥，天賦雖略輸於你，卻不失為一個真正的修道種子。然，她性子太急，遇事容易衝動，鋒芒易露。你心思縝密，且多勸她，忍一時之氣，方能圖長久之道！
對了，還有你師弟。那小子，平日裡就是悶葫蘆一個，什麼也不說，心思卻最是敏感寬厚。只是太不諳世事，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你作為師兄，且多教他，護著他些，莫讓他受了委屈！」
字跡在此處有明顯的停頓，墨跡暈開一小片，仿佛寫信之人當時心緒澎湃。
最後，筆鋒迴轉，落在他最牽掛也最擔憂的弟子身上：
「至於你，子淵。你天資之高，乃為師平生僅見。若有選擇，萬勿...萬勿習那金書！
青冥宗的水太深了，表面光鮮，內里早已是是非之地，算計叢生，殺機暗藏，就連那金書......唉！若尋得機會，帶著你師兄、師姐、師弟三人，儘早脫身吧！」
最後的囑託，帶著無盡的憂慮：
「言盡於此！子淵，你天資聰穎，心性堅韌，自當得悟為師所言！」
落款處，有四個如烙印般深沉的大字——「鄧塵絕筆」。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餘子淵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自上而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貪婪地、顫抖著、仔仔細細地看完了這封跨越了生死，遲來了百年的絕筆信。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那被恨意禁錮了百年的靈魂上。
「師兄...師姐...師弟...」
餘子淵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念著那些早已逝去的名字。
往昔一幕幕血色的回憶與信中的殷殷囑託激烈地碰撞，巨大的悔恨如同一條帶著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恨錯了！
百年來支撐他的滔天恨意，竟是恨錯了對象！
恨向了那個用生命為他們探路、為他們擔憂、為他們安排好一切的師尊！
「噗通！」
餘子淵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石桌前，額觸地而拜，足足三拜。
積蓄了百年的淚水，如同衝垮了堤壩的洪流，再也無法遏制。
滾燙的淚珠不斷湧出眼眶，順著鼻樑滑落，洋洋灑灑地滴落在他手中那張承載著師尊鄧塵最後遺言與牽掛的布帛之上，迅速暈開一片濕痕，如同一朵朵綻開的悲慟之花。
「師尊...」
壓抑了百年的呼喚，終於在此刻衝破了喉嚨，在這方寂靜荒涼的空間中迴蕩。
「徒兒...不恨您了...」
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
「徒兒...讓您失望了...」
他想起了自己為了增長修為，為了變強，為了復仇而瘋狂修習的那九卷金書，想起了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無底的深淵。
「徒兒...徒兒...不孝啊！！」
最後一絲悲鳴，如同一條孤狼受傷後的哀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自責！
他緊緊攥著那張沾滿淚水的布帛，仿佛抓住了師尊最後一點殘存的溫度，嘴唇開合，聲音發顫，萬千思緒化為悲詞：
「舉目四顧心茫然，
淚染衫。
可嘆一朝頓悟化悽然。
空餘恨，
與誰論，
意闌珊。
徒留一絲清冷作飛煙。」
古樹無言，枝葉竟在無風之際輕輕搖曳，仿佛發出了一聲穿越時空的嘆息。
石桌後，那疊紫色長袍竟微微拂動，如同一個沉默的擁抱。
擁抱著那個在真相面前崩潰痛哭的弟子，擁抱著犯了錯後，於長輩面前才作此態的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