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轉變
王大志躺床鋪上，像一截被暴風雨摧折的老樹。
他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胸腹間悶痛的淤傷。
那雙曾經被野心和算計燒得通紅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了塵的琉璃，黯淡無光地睜著，望著房梁，仿佛要將那木頭紋理看出一個洞來。
王劉氏坐在炕沿，端著半碗溫水，小心翼翼地用調羹餵他。
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淚痕未乾，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修遠垂手站在炕尾，背脊挺得有些僵硬，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雙還沾著泥土的布鞋上，不知思索著什麼。
而王修平則蜷縮在靠牆的一條小板凳上，小臉蒼白，眼神空洞，時不時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仿佛那猩紅的眼睛和滴血的獠牙還近在眼前。
「娃他爹……喝點水。」
王劉氏的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
王大志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目光掃過憔悴的妻子，掃過沉默的長子，最後落在驚魂未定的次子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嚴厲、算計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近乎虛脫的後怕和茫然。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半晌，才極其微弱地吐出幾個字：
「……苦了……你們了……」
王劉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王修遠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王修平也怯怯地抬起眼皮，看向父親，似乎這句話在父親嘴裡說出來，對於他們，是那麼的陌生，卻又那麼的渴望。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江青煊走了進來，帶來一絲山間清晨特有的清冽氣息。
他手中托著一隻小巧的玉瓶，瓶身瑩潤，散發著微弱的毫光。
「王里正。」
江青煊的聲音平淡，卻奇異地驅散了屋內一部分凝滯的沉重。
「我這有一丹藥，可愈外傷，補足元氣，服下吧。」
他屈指一彈，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濃郁草木清香的丹丸便從玉瓶中飛出，穩穩落入王劉氏手中。
王劉氏不敢怠慢，連忙接過餵王大志服下。
丹藥入腹，如同投入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股灼熱而沛然的洪流瞬間在王大志乾涸的經脈中炸開，迅速席捲四肢百骸！
他悶哼一聲，眉頭緊鎖，額頭上瞬間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蠟黃的臉上也湧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王修遠和王修平緊張地看著父親痛苦的表情。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半盞茶的功夫，王大志臉上的潮紅褪去，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來，甚至比受傷前更加清亮了幾分。
「這……這……」
王大志掙扎著想坐起來，王劉氏連忙攙扶。
他靠在炕頭，難以置信地感受著體內那股久違的，仿佛重新煥發生機的暖流，再抬頭看向江青煊時，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多謝……多謝仙師賜下靈丹！」
王大志聲音哽咽，掙扎著就要下炕叩拜。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江青煊虛手一扶，一股無形的柔和力量便托住了他。
「在下也是希望王里正早日康復，畢竟建造山門之事，還要仰仗王里正。王里正好生修養，在下便告辭了。」
「不敢，不敢…」
王大志直起身子客氣了一句，於是看向王修遠兩兄弟，吩咐道：
「修平修遠，你兄弟二人替我送送仙師！」
「不必了。」
江青煊婉拒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王修遠，推門出去了。
待屋內僅剩自己一家人，王大志重新靠回炕頭，喘息了幾下，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妻兒，最終落在王修遠和王修平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衡量，而是一種仿佛穿透了生死、褪盡了所有虛妄後的疲憊與明澈。
「修遠，修平……」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與力量，
「爹……爹錯了。」
王修遠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王修平也睜大了眼睛。
「爹以前……被豬油蒙了心。」
王大志的聲音有些艱澀，卻字字清晰：
「一門心思鑽營，只想往上爬，把你們……也當成了攀爬的梯子。」
他看向王修遠，「爹以前逼你讀書，打你罵你，是爹混帳。燒你的畫，更是混帳透頂，愚蠢至極！」
他又看向王修平，眼中充滿了愧疚：
「修平，爹……爹對不起你。這些年，爹眼裡只盯著你哥那點念想，把你當成了沒嘴的牲口使喚……爹……不是個好爹。」
王劉氏捂著臉，壓抑地啜泣起來。王修遠眼圈發紅，死死咬著下唇。
王修平則低眉望著地面，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哭盡。
「從今往後，」
王大志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如同立誓：
「你們哥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想讀書，爹砸鍋賣鐵也供！想學手藝，爹豁出老臉去求人！哪怕你們就想守著咱漁槐村這些田地，爹也絕不攔著！爹……爹只盼著你們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再不受那些苦……再也不受那些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修遠，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懇求：
「至於……至於仙師那邊的機緣……修遠，爹……爹不逼你了。仙緣天定，強求不得。是去是留，你自己……拿主意。無論你做出何種選擇，爹……爹都認。」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異常沉重，仿佛卸下了背負半生的巨石。
王修遠看著父親那張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卻又似乎卸下了某種沉重枷鎖而顯得異常平和的臉，一時不知所措。
聽著那字字發自肺腑，浸透著血淚教訓的話語，他的心頭如同被滾燙的烙鐵反覆熨燙，五味雜陳。
父親的轉變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劇烈。
他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麼，卻只覺得喉頭哽住，說不出話來。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酸澀難當。
他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胸腹間悶痛的淤傷。
那雙曾經被野心和算計燒得通紅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了塵的琉璃，黯淡無光地睜著，望著房梁，仿佛要將那木頭紋理看出一個洞來。
王劉氏坐在炕沿，端著半碗溫水，小心翼翼地用調羹餵他。
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臉上淚痕未乾，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王修遠垂手站在炕尾，背脊挺得有些僵硬，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雙還沾著泥土的布鞋上，不知思索著什麼。
而王修平則蜷縮在靠牆的一條小板凳上，小臉蒼白，眼神空洞，時不時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仿佛那猩紅的眼睛和滴血的獠牙還近在眼前。
「娃他爹……喝點水。」
王劉氏的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
王大志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目光掃過憔悴的妻子，掃過沉默的長子，最後落在驚魂未定的次子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嚴厲、算計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近乎虛脫的後怕和茫然。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半晌，才極其微弱地吐出幾個字：
「……苦了……你們了……」
王劉氏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王修遠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王修平也怯怯地抬起眼皮，看向父親，似乎這句話在父親嘴裡說出來，對於他們，是那麼的陌生，卻又那麼的渴望。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江青煊走了進來，帶來一絲山間清晨特有的清冽氣息。
他手中托著一隻小巧的玉瓶，瓶身瑩潤，散發著微弱的毫光。
「王里正。」
江青煊的聲音平淡，卻奇異地驅散了屋內一部分凝滯的沉重。
「我這有一丹藥，可愈外傷，補足元氣，服下吧。」
他屈指一彈，一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濃郁草木清香的丹丸便從玉瓶中飛出，穩穩落入王劉氏手中。
王劉氏不敢怠慢，連忙接過餵王大志服下。
丹藥入腹，如同投入一塊燒紅的烙鐵，一股灼熱而沛然的洪流瞬間在王大志乾涸的經脈中炸開，迅速席捲四肢百骸！
他悶哼一聲，眉頭緊鎖，額頭上瞬間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蠟黃的臉上也湧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王修遠和王修平緊張地看著父親痛苦的表情。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來得快，去得也快。
僅僅半盞茶的功夫，王大志臉上的潮紅褪去，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眼神也重新凝聚起來，甚至比受傷前更加清亮了幾分。
「這……這……」
王大志掙扎著想坐起來，王劉氏連忙攙扶。
他靠在炕頭，難以置信地感受著體內那股久違的，仿佛重新煥發生機的暖流，再抬頭看向江青煊時，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多謝……多謝仙師賜下靈丹！」
王大志聲音哽咽，掙扎著就要下炕叩拜。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江青煊虛手一扶，一股無形的柔和力量便托住了他。
「在下也是希望王里正早日康復，畢竟建造山門之事，還要仰仗王里正。王里正好生修養，在下便告辭了。」
「不敢，不敢…」
王大志直起身子客氣了一句，於是看向王修遠兩兄弟，吩咐道：
「修平修遠，你兄弟二人替我送送仙師！」
「不必了。」
江青煊婉拒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王修遠，推門出去了。
待屋內僅剩自己一家人，王大志重新靠回炕頭，喘息了幾下，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妻兒，最終落在王修遠和王修平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衡量，而是一種仿佛穿透了生死、褪盡了所有虛妄後的疲憊與明澈。
「修遠，修平……」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和與力量，
「爹……爹錯了。」
王修遠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王修平也睜大了眼睛。
「爹以前……被豬油蒙了心。」
王大志的聲音有些艱澀，卻字字清晰：
「一門心思鑽營，只想往上爬，把你們……也當成了攀爬的梯子。」
他看向王修遠，「爹以前逼你讀書，打你罵你，是爹混帳。燒你的畫，更是混帳透頂，愚蠢至極！」
他又看向王修平，眼中充滿了愧疚：
「修平，爹……爹對不起你。這些年，爹眼裡只盯著你哥那點念想，把你當成了沒嘴的牲口使喚……爹……不是個好爹。」
王劉氏捂著臉，壓抑地啜泣起來。王修遠眼圈發紅，死死咬著下唇。
王修平則低眉望著地面，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像是要把這些年的委屈都哭盡。
「從今往後，」
王大志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如同立誓：
「你們哥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想讀書，爹砸鍋賣鐵也供！想學手藝，爹豁出老臉去求人！哪怕你們就想守著咱漁槐村這些田地，爹也絕不攔著！爹……爹只盼著你們平平安安的過一輩子，再不受那些苦……再也不受那些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修遠，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懇求：
「至於……至於仙師那邊的機緣……修遠，爹……爹不逼你了。仙緣天定，強求不得。是去是留，你自己……拿主意。無論你做出何種選擇，爹……爹都認。」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異常沉重，仿佛卸下了背負半生的巨石。
王修遠看著父親那張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卻又似乎卸下了某種沉重枷鎖而顯得異常平和的臉，一時不知所措。
聽著那字字發自肺腑，浸透著血淚教訓的話語，他的心頭如同被滾燙的烙鐵反覆熨燙，五味雜陳。
父親的轉變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劇烈。
他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麼，卻只覺得喉頭哽住，說不出話來。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酸澀難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