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榕樹下的『誠意』
日曆翻過七頁，劇本圍讀迎來尾聲。
最後一天的陽光透過窗欞，空氣里少了初時的緊繃，多了幾分熟稔與塵埃落定的鬆弛。
當最後一頁劇本翻過，合攏的輕響仿佛為這場持續七日的「聲音戰役」畫下了休止符。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眾人間流淌，成了。
這七天裡，陳鋒像一塊貪婪的海綿，浸在角色的深海。
他時而凝眉沉思，指尖無意識地在劇本邊緣敲擊著石延楓特有的冷漠節奏；時而與飾演高敬雷的黃博勾肩搭背，在休息間隙唾沫橫飛地「吹牛」。
從表演流派掰扯到未來宏圖，天馬行空，笑聲爽朗。
而最鮮活的調劑，莫過於私下逗弄小劉。
小姑娘麵皮薄得像初春的櫻花瓣，經不起半點風吹草動。
陳鋒有時只需一個故意拖長的、帶著石延楓式冷調的眼神掃過去，或是模仿劇本里某個石延楓噎人的台詞腔調，沖她輕飄飄來一句「喂，小蝴蝶……」，就能成功點燃引信。
只見劉藝菲那雙清澈的眸子瞬間瞪圓，白皙的臉頰「唰」地飛起兩團紅暈，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粉嫩的唇瓣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隨即氣鼓鼓地別過臉去，只留給他一個寫滿「懶得理你」的後腦勺和一對微微發紅的耳尖。
那鼓起的腮幫子，活像只被惹急了、卻又強忍著不炸毛的小河豚。
陳鋒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便藏不住地漫上來，枯燥的圍讀時光也因此染上了生動的亮色。
劇組圍讀的最後幾日，人與人之間的壁壘早已消融，空氣中瀰漫著家人般的熟稔。
工作之餘，眾人常結伴外出打牙祭，小飯館裡熱氣蒸騰，笑語喧譁。
陳鋒自知酒量淺薄，面對熱情的推杯換盞，只能笑著告饒，杯盞只敢沾唇，淺嘗輒止，更多時候是捧著茶杯，含笑看著眾人鬧騰。
而角落裡，未成年的劉藝菲自成一道風景，她捧著一瓶插著吸管的AD鈣奶，白皙的手指繞著瓶身，神情認真得仿佛在品鑑瓊漿玉液。
當眾人舉杯高呼時，她也煞有介事地舉起奶瓶，粉色的吸管在空中輕輕一點，算是參與了這場「成人儀式」，眉眼彎彎，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和自得其樂。
劇本圍讀結束，李軒大手一揮，給熬了七天的眾人放了三天大假。
3月5日，全體人員將在魔都正式開機集結。
陳鋒早與黃博、以及小劉母女約好，一道飛過去，機票被陳鋒包了，不是他充大款，是先前幾人猜側幾天能夠圍讀完，陳鋒猜的差距最遠。
機票每人大約四百塊，說實話，已經很奢侈了，但想到即將達成一筆大生意，陳鋒倒是沒那麼心痛了。
難得的假期本可蒙頭大睡，陳鋒卻像上了發條的陀螺，片刻不得閒。
幾天前，那通從上海打來的電話就一直懸在心頭，榕樹下網站的創始人之一、代號為「妖僧」的主編陳存，親自來電，邀他面談《那些年》簽約出版事宜。
奈何彼時小說仍差一個漂亮的收尾，陳鋒只能白天耗在圍讀室，晚上回到住處就對著那台新買的筆記本電腦噼啪敲字，每日雷打不動一萬餘字。
終於，在劇組解散當天，隨著最後一個標點在屏幕上定格，《那些年》的初稿塵埃落定。
陳鋒幾乎是立刻抄起手機，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陳主編，我是陳鋒，稿子剛剛寫完，不知您明天是否方便？」他開門見山，聲音帶著連日鏖戰的沙啞，卻難掩一絲銳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語速不快、帶著濃厚江南口音的溫和男聲，正是陳存本人：「哦？年輕人動作很快嘛！方便，自然方便，地點定了嗎？你說個地方，我來赴約。」
「北電旁邊那家『雕刻時光』，上午十點，如何？」
陳鋒報出了早已想好的地點，這咖啡館離他近，帶著點文藝氣息，算是世紀之初BJ文藝青年的據點之一，也符合榕樹下創始人的調性。
「好地方，明天上午十點，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陳鋒靠在劇組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從肺腑深處吁出一口濁氣。
眼前發飄，精神驟然鬆懈帶來的疲乏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來，這才驚覺後背的肌肉已然繃得酸痛。
連軸轉的高壓日子，像根拉得太緊的弦，驟然一松，只剩下嗡鳴的空虛和深沉的倦意。
但心底終究是踏實的。
賺錢大計，總算是有了個好的開始。
次日上午十點，「雕刻時光」咖啡館的木門被推開，一個身形微胖、穿著樸素灰色夾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目光在室內略一掃視，便落在角落位置安靜坐著的陳鋒身上。
他臉上露出標誌性的、彌勒佛似的和煦笑容，大步走了過來。
「小陳作家，久聞大名，今天終於見到本人了，比網傳照片上精神多了！」陳存熱情地伸出手，聲音洪亮有力，與電話里的溫和不同，透著一股子幹練勁兒。
此人雖在網絡上以「妖僧」為筆名攪動風雲，現實中卻更像一位儒雅的師長。
陳鋒起身相迎，握手：「陳主編過獎了，您請坐。」
服務生上了兩杯香氣氤氳的藍山咖啡，陳存動作利落地從鼓囊囊的舊公文包里掏出一疊裝訂好的A4紙，《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列印稿，封面甚至被細心地用彩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昨晚收到電子稿，一口氣讀完了！」陳存坐下，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精光，毫不吝嗇讚美，「妙！寫得是真妙，那種撲面而來的青蔥感，初戀的懵懂、遺憾、懷念……撓得人心痒痒，又讓人鼻子發酸，小陳，你筆下這份對青春的描摹，有靈氣，更有生命力！」
陳鋒欠身：「陳主編謬讚了。」
陳存擺擺手，隨即切入正題，神情轉為嚴肅中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咱們開門見山，作品價值我看在眼裡，榕樹下的平台你也是知道的，主打的就是這份人文情懷和優質原創內容，《那些年》這部小說，我們非常看好實體出版的前景！」
陳鋒點點頭，沒急著表態，等他的下文。
陳存壓低了一點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彌勒佛般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誠意」：
「小陳啊，我們榕樹下對你這本《那些年》是真心看好，為了表示誠意，我們願意給你一份優渥的版稅合同，考慮到你是新人作者，但作品熱度極高，試讀反響極好，我們決定，給你一個主推作者的待遇：預付稿酬按『千字一美金』結算！」
「千字一美金？」陳鋒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底卻瞬間划過一絲冷笑。
千字一美金？
按2002年的匯率，不過千字八塊多人民幣！
這數字，糊弄外行或許能聽個「美金」的響動，覺得新鮮。
但陳鋒太清楚了，這遠低於此時國內出版業給普通新人的稿酬標準，千字三五十元人民幣起步，甚至連一些地方晚報的普通投稿都趕不上。
陳存這老江湖，嘴上說著「主推」、「優渥」，拋出的卻是塊裹著「美金」糖衣的廉價硬糖。
所謂的「誠意」，恐怕更多體現在後續的版稅分成和平台資源上，這預付稿酬，純粹是壓成本的試探。
最後一天的陽光透過窗欞，空氣里少了初時的緊繃，多了幾分熟稔與塵埃落定的鬆弛。
當最後一頁劇本翻過，合攏的輕響仿佛為這場持續七日的「聲音戰役」畫下了休止符。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眾人間流淌，成了。
這七天裡，陳鋒像一塊貪婪的海綿，浸在角色的深海。
他時而凝眉沉思，指尖無意識地在劇本邊緣敲擊著石延楓特有的冷漠節奏；時而與飾演高敬雷的黃博勾肩搭背，在休息間隙唾沫橫飛地「吹牛」。
從表演流派掰扯到未來宏圖，天馬行空，笑聲爽朗。
而最鮮活的調劑，莫過於私下逗弄小劉。
小姑娘麵皮薄得像初春的櫻花瓣，經不起半點風吹草動。
陳鋒有時只需一個故意拖長的、帶著石延楓式冷調的眼神掃過去，或是模仿劇本里某個石延楓噎人的台詞腔調，沖她輕飄飄來一句「喂，小蝴蝶……」，就能成功點燃引信。
只見劉藝菲那雙清澈的眸子瞬間瞪圓，白皙的臉頰「唰」地飛起兩團紅暈，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粉嫩的唇瓣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隨即氣鼓鼓地別過臉去，只留給他一個寫滿「懶得理你」的後腦勺和一對微微發紅的耳尖。
那鼓起的腮幫子，活像只被惹急了、卻又強忍著不炸毛的小河豚。
陳鋒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便藏不住地漫上來，枯燥的圍讀時光也因此染上了生動的亮色。
劇組圍讀的最後幾日，人與人之間的壁壘早已消融，空氣中瀰漫著家人般的熟稔。
工作之餘，眾人常結伴外出打牙祭，小飯館裡熱氣蒸騰，笑語喧譁。
陳鋒自知酒量淺薄，面對熱情的推杯換盞，只能笑著告饒，杯盞只敢沾唇，淺嘗輒止，更多時候是捧著茶杯，含笑看著眾人鬧騰。
而角落裡，未成年的劉藝菲自成一道風景，她捧著一瓶插著吸管的AD鈣奶，白皙的手指繞著瓶身，神情認真得仿佛在品鑑瓊漿玉液。
當眾人舉杯高呼時，她也煞有介事地舉起奶瓶，粉色的吸管在空中輕輕一點，算是參與了這場「成人儀式」，眉眼彎彎，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和自得其樂。
劇本圍讀結束，李軒大手一揮，給熬了七天的眾人放了三天大假。
3月5日，全體人員將在魔都正式開機集結。
陳鋒早與黃博、以及小劉母女約好，一道飛過去，機票被陳鋒包了，不是他充大款，是先前幾人猜側幾天能夠圍讀完，陳鋒猜的差距最遠。
機票每人大約四百塊，說實話，已經很奢侈了，但想到即將達成一筆大生意，陳鋒倒是沒那麼心痛了。
難得的假期本可蒙頭大睡，陳鋒卻像上了發條的陀螺，片刻不得閒。
幾天前，那通從上海打來的電話就一直懸在心頭，榕樹下網站的創始人之一、代號為「妖僧」的主編陳存，親自來電，邀他面談《那些年》簽約出版事宜。
奈何彼時小說仍差一個漂亮的收尾，陳鋒只能白天耗在圍讀室，晚上回到住處就對著那台新買的筆記本電腦噼啪敲字，每日雷打不動一萬餘字。
終於，在劇組解散當天，隨著最後一個標點在屏幕上定格，《那些年》的初稿塵埃落定。
陳鋒幾乎是立刻抄起手機，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陳主編，我是陳鋒，稿子剛剛寫完，不知您明天是否方便？」他開門見山，聲音帶著連日鏖戰的沙啞，卻難掩一絲銳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語速不快、帶著濃厚江南口音的溫和男聲，正是陳存本人：「哦？年輕人動作很快嘛！方便，自然方便，地點定了嗎？你說個地方，我來赴約。」
「北電旁邊那家『雕刻時光』，上午十點，如何？」
陳鋒報出了早已想好的地點，這咖啡館離他近，帶著點文藝氣息，算是世紀之初BJ文藝青年的據點之一，也符合榕樹下創始人的調性。
「好地方，明天上午十點，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陳鋒靠在劇組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從肺腑深處吁出一口濁氣。
眼前發飄，精神驟然鬆懈帶來的疲乏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來，這才驚覺後背的肌肉已然繃得酸痛。
連軸轉的高壓日子，像根拉得太緊的弦，驟然一松，只剩下嗡鳴的空虛和深沉的倦意。
但心底終究是踏實的。
賺錢大計，總算是有了個好的開始。
次日上午十點，「雕刻時光」咖啡館的木門被推開，一個身形微胖、穿著樸素灰色夾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目光在室內略一掃視，便落在角落位置安靜坐著的陳鋒身上。
他臉上露出標誌性的、彌勒佛似的和煦笑容，大步走了過來。
「小陳作家，久聞大名，今天終於見到本人了，比網傳照片上精神多了！」陳存熱情地伸出手，聲音洪亮有力，與電話里的溫和不同，透著一股子幹練勁兒。
此人雖在網絡上以「妖僧」為筆名攪動風雲，現實中卻更像一位儒雅的師長。
陳鋒起身相迎，握手：「陳主編過獎了，您請坐。」
服務生上了兩杯香氣氤氳的藍山咖啡，陳存動作利落地從鼓囊囊的舊公文包里掏出一疊裝訂好的A4紙，《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列印稿，封面甚至被細心地用彩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昨晚收到電子稿，一口氣讀完了！」陳存坐下，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精光，毫不吝嗇讚美，「妙！寫得是真妙，那種撲面而來的青蔥感，初戀的懵懂、遺憾、懷念……撓得人心痒痒，又讓人鼻子發酸，小陳，你筆下這份對青春的描摹，有靈氣，更有生命力！」
陳鋒欠身：「陳主編謬讚了。」
陳存擺擺手，隨即切入正題，神情轉為嚴肅中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咱們開門見山，作品價值我看在眼裡，榕樹下的平台你也是知道的，主打的就是這份人文情懷和優質原創內容，《那些年》這部小說，我們非常看好實體出版的前景！」
陳鋒點點頭，沒急著表態，等他的下文。
陳存壓低了一點聲音，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彌勒佛般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誠意」：
「小陳啊，我們榕樹下對你這本《那些年》是真心看好，為了表示誠意，我們願意給你一份優渥的版稅合同，考慮到你是新人作者，但作品熱度極高，試讀反響極好，我們決定，給你一個主推作者的待遇：預付稿酬按『千字一美金』結算！」
「千字一美金？」陳鋒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底卻瞬間划過一絲冷笑。
千字一美金？
按2002年的匯率，不過千字八塊多人民幣！
這數字，糊弄外行或許能聽個「美金」的響動，覺得新鮮。
但陳鋒太清楚了，這遠低於此時國內出版業給普通新人的稿酬標準，千字三五十元人民幣起步，甚至連一些地方晚報的普通投稿都趕不上。
陳存這老江湖，嘴上說著「主推」、「優渥」，拋出的卻是塊裹著「美金」糖衣的廉價硬糖。
所謂的「誠意」，恐怕更多體現在後續的版稅分成和平台資源上，這預付稿酬，純粹是壓成本的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