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紅豬」
穿過喧囂的市場，小春領著柳智敏和江時起拐進了一個毗鄰著幾棟玻璃幕牆寫字樓的小公園。
這裡綠樹成蔭，鳥鳴啁啾，與不遠處都市的節奏形成鮮明對比。
公園不大，幾張長椅零星散布在樹蔭下。
小春輕車熟路地走向其中一張長椅。
那張長椅上，已經坐著一個男人。那是個典型被生活磋磨得有些疲憊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不太合身的、有些褶皺的廉價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頭髮有些凌亂，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被工作壓榨到極限的「社畜」氣息。
此刻早已過了午餐時間，他卻剛剛打開一個樸素的便當盒，裡面是簡單的飯糰和幾塊炸雞。
他拿著一次性筷子，正準備開動，動作遲緩而帶著倦意。
小春輕盈地跳上長椅的另一端，就在男人身邊。
它放下嘴裡的藍色盒子，旁若無人地開始舔舐自己橘色的毛髮，姿態悠閒，仿佛這裡是它的專屬寶座。
男人被身邊突然增加的重量驚動，側過頭。
看到是只熟悉的橘貓，他緊繃疲憊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一絲難得的、近乎放鬆的笑意。
「喲，小春？」
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剛抽過煙似的乾澀。
「今天怎麼……就你自己？」
他下意識地朝小春身後望了望，沒看到期待中的那個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絲疑惑和……不易察覺的失落。
小春停下舔毛的動作，抬起黃玉般的眼睛看了男人一眼，喉嚨里發出一個短促的「嗯」聲，算是回應。
然後繼續專心打理自己的毛髮，對那份散發著香氣的便當似乎毫無興趣。
男人看著它，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便當，猶豫了一下。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看起來炸得金黃酥脆的炸雞塊，試探性地遞到小春面前，聲音放軟了些：
「小春，餓不餓？吃點？」
小春的鼻尖微微動了動，嗅了嗅那塊近在咫尺的炸雞，但只是瞥了一眼。
便果斷地扭開了小腦袋，繼續舔自己的爪子，一副「本喵不餓，勿擾」的高冷模樣。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點點頭，帶著點苦笑把雞塊放回自己的飯盒裡：
「呵，看來是在市場那邊吃飽了？你個小傢伙，伙食標準倒是挺高。」
他語氣里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對小春習性的了解和寵溺。
柳智敏和江時起見狀，走了過去。
柳智敏摘下墨鏡，禮貌地開口：
「您好，打擾一下。請問……這隻貓，是您家人的嗎？」她指了指小春。
男人抬起頭，看到柳智敏和江時起，尤其是柳智敏那張即使帶著疲憊也難掩光彩的臉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侷促地擺擺手：
「啊？不不不，不是我家的貓。我哪有福氣養這麼靈性的小傢伙。」
他看向小春的眼神充滿了溫和，「我只是……算是它的朋友吧？嗯，或者說，是它主人的朋友。」
「它的主人？」江時起敏銳地捕捉到關鍵信息，追問道，「您認識帶它來的人？」
「嗯，認識。」
男人點點頭，拿起飯盒，卻沒有立刻吃，似乎陷入了回憶。
「那位老先生……大家好像都叫他老金頭？他人特別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安靜舔毛的小春，又落回自己手中的飯盒。
「他經常帶著小春來這裡坐。喏，就坐這張椅子。」他拍了拍自己坐著的長椅。
「一坐就是大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也不怎麼說話，就看著那些樹，看著天上飄過的雲，或者……就閉著眼睛，像是在聽風的聲音。小春就趴在他腳邊，或者像現在這樣，在他身邊舔毛。」
男人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認識他……是因為大概兩個月前吧。那天……我差點崩潰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望向遠處冰冷的寫字樓。
「項目搞砸了，被老闆罵得狗血淋頭，家裡老婆又在電話里抱怨孩子補習費的事……一堆糟心事，壓得我喘不過氣。
中午飯都沒吃，跑到這裡，就坐在現在這個位置，越想越絕望，忍不住就……哭了出來，還狠狠砸了幾下椅子，像個瘋子。」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更低了：
「是那位金老先生……他本來坐在那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就帶著小春走過來了。
他也沒笑話我，就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隻手……挺有勁的，也粗糙，但很暖。他問我『小伙子，遇到坎兒了？』
聲音……嗯，怎麼說呢，很低沉，很穩，像……像那種大提琴的聲音？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一點。」
男人回憶著，眼神里多了些光彩：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是憋得太狠了，也可能是他那聲音有種魔力，我就一股腦兒全倒出來了。
他沒打斷我，就安靜聽著。等我發泄完了，他才開口。他沒說什麼大道理，就告訴我，生活就是這樣，起起落落，誰都不容易。
他說他年輕那會兒，拉扯一大家子人，比我現在難多了，餓肚子是常事，也被人看不起過，但咬咬牙，總能趟過去。」
男人頓了頓，似乎在回味老金頭的話。
「他還說，『小伙子，別光盯著腳底下的泥坑，抬頭看看天，看看樹，想想家裡等著你的人，想想那些讓你笑出聲的小事兒。日子再難，總有它值得的地方。』」
男人拿起筷子，戳了戳飯盒裡的飯糰，聲音有些哽咽：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這兒，聽他說了好久。小春就趴在我腳邊，時不時用尾巴掃掃我的褲腿，暖烘烘的……感覺……感覺心裡的那塊大石頭，好像被他和那隻貓一點點挪開了。」
他抬起頭，看向柳智敏和江時起。
「後來，每次壓力大的時候，我都喜歡來這裡坐坐。有時候能碰到他和小春，聊幾句；碰不到，坐在這兒，想想他說的話，看看樹，好像也能緩口氣兒。」
他嘆了口氣，帶著深深的遺憾：
「可惜……我除了知道他姓金，大家叫他老金頭，還有……」男人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非常非常疼愛他的老伴兒，聊天時偶爾會提起，說老伴兒喜歡什麼花，愛去哪裡散步，言語間都是珍惜。
其他的，住哪兒啊，做什麼的啊，我都不知道。最近……好像有陣子沒見到他了。」
他看向獨自舔毛的小春，眼神充滿了擔憂，「小春今天也是自己來的……這……」
柳智敏的心微微一動。「非常疼愛老伴兒」這個描述，讓她對那位未曾謀面的金老先生多了幾分溫暖的想像。
她看著眼前這個疲憊卻因為回憶而顯得柔和許多的男人，又看看身邊安靜的小春。
金老先生的形象仿佛透過這些隻言片語的回憶，變得清晰而溫暖起來——一個沉默、溫和、經歷過風霜卻依舊心懷善意、懂得開解他人、並且深愛著妻子的老人。
「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些。」
江時起沉聲說道，他的目光落在小春身上，那隻貓已經整理好了毛髮，重新叼起了那個深藍色的盒子，輕盈地跳下了長椅。
小春沒有再看任何人，也沒有停留，它邁開步子，朝著公園深處，下一個目的地走去。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它橘色的皮毛上跳躍。
柳智敏和江時起對視一眼，無需言語，都明白必須繼續跟上。
他們向男人點頭致意，轉身追著那團橘色的身影，離開了這片暫時撫慰了疲憊心靈的綠蔭。
長椅上，那個男人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便當。
拿起筷子，夾起剛才小春拒絕的那塊炸雞，默默地、用力地塞進了嘴裡，仿佛在汲取某種力量。
這裡綠樹成蔭，鳥鳴啁啾，與不遠處都市的節奏形成鮮明對比。
公園不大，幾張長椅零星散布在樹蔭下。
小春輕車熟路地走向其中一張長椅。
那張長椅上，已經坐著一個男人。那是個典型被生活磋磨得有些疲憊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不太合身的、有些褶皺的廉價西裝，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頭髮有些凌亂，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被工作壓榨到極限的「社畜」氣息。
此刻早已過了午餐時間，他卻剛剛打開一個樸素的便當盒，裡面是簡單的飯糰和幾塊炸雞。
他拿著一次性筷子，正準備開動，動作遲緩而帶著倦意。
小春輕盈地跳上長椅的另一端，就在男人身邊。
它放下嘴裡的藍色盒子，旁若無人地開始舔舐自己橘色的毛髮，姿態悠閒，仿佛這裡是它的專屬寶座。
男人被身邊突然增加的重量驚動，側過頭。
看到是只熟悉的橘貓，他緊繃疲憊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一絲難得的、近乎放鬆的笑意。
「喲，小春？」
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剛抽過煙似的乾澀。
「今天怎麼……就你自己？」
他下意識地朝小春身後望了望，沒看到期待中的那個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絲疑惑和……不易察覺的失落。
小春停下舔毛的動作，抬起黃玉般的眼睛看了男人一眼，喉嚨里發出一個短促的「嗯」聲，算是回應。
然後繼續專心打理自己的毛髮，對那份散發著香氣的便當似乎毫無興趣。
男人看著它，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便當，猶豫了一下。
他用筷子夾起一塊看起來炸得金黃酥脆的炸雞塊，試探性地遞到小春面前，聲音放軟了些：
「小春，餓不餓？吃點？」
小春的鼻尖微微動了動，嗅了嗅那塊近在咫尺的炸雞，但只是瞥了一眼。
便果斷地扭開了小腦袋，繼續舔自己的爪子，一副「本喵不餓，勿擾」的高冷模樣。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點點頭，帶著點苦笑把雞塊放回自己的飯盒裡：
「呵，看來是在市場那邊吃飽了？你個小傢伙，伙食標準倒是挺高。」
他語氣里沒有責備，反而帶著一種對小春習性的了解和寵溺。
柳智敏和江時起見狀，走了過去。
柳智敏摘下墨鏡，禮貌地開口：
「您好，打擾一下。請問……這隻貓，是您家人的嗎？」她指了指小春。
男人抬起頭，看到柳智敏和江時起，尤其是柳智敏那張即使帶著疲憊也難掩光彩的臉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侷促地擺擺手：
「啊？不不不，不是我家的貓。我哪有福氣養這麼靈性的小傢伙。」
他看向小春的眼神充滿了溫和，「我只是……算是它的朋友吧？嗯，或者說，是它主人的朋友。」
「它的主人？」江時起敏銳地捕捉到關鍵信息，追問道，「您認識帶它來的人？」
「嗯，認識。」
男人點點頭，拿起飯盒，卻沒有立刻吃，似乎陷入了回憶。
「那位老先生……大家好像都叫他老金頭？他人特別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安靜舔毛的小春，又落回自己手中的飯盒。
「他經常帶著小春來這裡坐。喏，就坐這張椅子。」他拍了拍自己坐著的長椅。
「一坐就是大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也不怎麼說話，就看著那些樹，看著天上飄過的雲，或者……就閉著眼睛，像是在聽風的聲音。小春就趴在他腳邊，或者像現在這樣，在他身邊舔毛。」
男人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認識他……是因為大概兩個月前吧。那天……我差點崩潰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望向遠處冰冷的寫字樓。
「項目搞砸了，被老闆罵得狗血淋頭，家裡老婆又在電話里抱怨孩子補習費的事……一堆糟心事，壓得我喘不過氣。
中午飯都沒吃，跑到這裡，就坐在現在這個位置，越想越絕望，忍不住就……哭了出來，還狠狠砸了幾下椅子，像個瘋子。」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更低了：
「是那位金老先生……他本來坐在那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就帶著小春走過來了。
他也沒笑話我，就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隻手……挺有勁的，也粗糙，但很暖。他問我『小伙子，遇到坎兒了？』
聲音……嗯，怎麼說呢，很低沉，很穩，像……像那種大提琴的聲音？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一點。」
男人回憶著，眼神里多了些光彩：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能是憋得太狠了，也可能是他那聲音有種魔力，我就一股腦兒全倒出來了。
他沒打斷我，就安靜聽著。等我發泄完了，他才開口。他沒說什麼大道理，就告訴我，生活就是這樣，起起落落，誰都不容易。
他說他年輕那會兒，拉扯一大家子人，比我現在難多了，餓肚子是常事，也被人看不起過，但咬咬牙，總能趟過去。」
男人頓了頓，似乎在回味老金頭的話。
「他還說，『小伙子，別光盯著腳底下的泥坑，抬頭看看天，看看樹，想想家裡等著你的人，想想那些讓你笑出聲的小事兒。日子再難，總有它值得的地方。』」
男人拿起筷子，戳了戳飯盒裡的飯糰，聲音有些哽咽：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這兒，聽他說了好久。小春就趴在我腳邊，時不時用尾巴掃掃我的褲腿，暖烘烘的……感覺……感覺心裡的那塊大石頭，好像被他和那隻貓一點點挪開了。」
他抬起頭，看向柳智敏和江時起。
「後來，每次壓力大的時候，我都喜歡來這裡坐坐。有時候能碰到他和小春，聊幾句；碰不到，坐在這兒，想想他說的話，看看樹，好像也能緩口氣兒。」
他嘆了口氣，帶著深深的遺憾：
「可惜……我除了知道他姓金，大家叫他老金頭，還有……」男人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非常非常疼愛他的老伴兒，聊天時偶爾會提起，說老伴兒喜歡什麼花，愛去哪裡散步，言語間都是珍惜。
其他的，住哪兒啊，做什麼的啊，我都不知道。最近……好像有陣子沒見到他了。」
他看向獨自舔毛的小春，眼神充滿了擔憂，「小春今天也是自己來的……這……」
柳智敏的心微微一動。「非常疼愛老伴兒」這個描述，讓她對那位未曾謀面的金老先生多了幾分溫暖的想像。
她看著眼前這個疲憊卻因為回憶而顯得柔和許多的男人，又看看身邊安靜的小春。
金老先生的形象仿佛透過這些隻言片語的回憶，變得清晰而溫暖起來——一個沉默、溫和、經歷過風霜卻依舊心懷善意、懂得開解他人、並且深愛著妻子的老人。
「謝謝您告訴我們這些。」
江時起沉聲說道，他的目光落在小春身上，那隻貓已經整理好了毛髮，重新叼起了那個深藍色的盒子，輕盈地跳下了長椅。
小春沒有再看任何人，也沒有停留，它邁開步子，朝著公園深處，下一個目的地走去。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它橘色的皮毛上跳躍。
柳智敏和江時起對視一眼，無需言語，都明白必須繼續跟上。
他們向男人點頭致意，轉身追著那團橘色的身影，離開了這片暫時撫慰了疲憊心靈的綠蔭。
長椅上，那個男人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便當。
拿起筷子，夾起剛才小春拒絕的那塊炸雞，默默地、用力地塞進了嘴裡，仿佛在汲取某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