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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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孤島,籠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

  肆虐了一夜的寒潮並未退去,只是風勢稍減,空氣依舊冰冷刺骨,吸進肺里像含著冰渣。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壓得人心頭髮悶。

  別墅客廳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

  李敏碩眼底布滿血絲,顯然一夜未眠,整個人透著一股強撐的疲憊。

  金俊宇和崔尚民也早早被叫醒,兩人臉色依舊不好看,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和對即將重返懸崖的抗拒。

  Mina和金多賢互相依偎著坐在沙發上,雖然眼神依舊驚惶,但在江時起沉穩的注視下,似乎也找到了一絲行動的勇氣。

  老金以「舊傷復發、需要靜養」為由,留在了自己一樓的房間裡。

  江時起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打破了壓抑的沉默:

  「智惠姐和秀妍的事…我們暫時無力改變。但在賢哥,活要見人,死…也要找到。

  白天視線好,我們必須再去一次信號塔那邊,仔細找找線索。光靠俊宇哥和尚民哥昨天的描述,不夠。」

  他的目光掃過金俊宇和崔尚民,帶著一絲探究,但更多的是行動前的確認。

  兩人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點了點頭,沒有提出異議。

  「這樣,」江時起快速部署,「我和Mina、多賢去昨天在賢哥最後消失的懸崖邊,重點查看他可能留下的痕跡或者…滑落的跡象。

  李導,你帶著俊宇哥和尚民哥,以信號塔為中心,擴大範圍搜索,看看有沒有其他小路或者他可能被吹到、卡住的地方,注意安全。」

  沒有人反對。簡單的早餐在沉默中草草結束,眾人穿戴好厚實的禦寒衣物,帶上手電、繩索和一些基本工具,分頭出發。

  前往信號塔的路在寒潮的清晨顯得格外蕭條。

  枯草上覆蓋著薄霜,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凜冽的空氣讓呼吸都帶著白氣。

  Mina和金多賢緊緊跟在江時起身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仿佛每一塊嶙峋的怪石後都藏著未知的恐怖。

  很快,他們抵達了昨天金俊宇和崔尚民描述的、朴在賢失蹤的懸崖邊緣。

  這裡地勢險峻,狂風雖然減弱,但依舊強勁,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

  下方是咆哮的黑色海浪,瘋狂地拍打著犬牙交錯的礁石,激起慘白的泡沫。

  江時起示意Mina和多賢留在相對安全的內側,他自己則小心翼翼地靠近懸崖邊,每一步都踩得異常紮實。

  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仔細掃視著濕滑的岩石地面、每一處可能掛住東西的岩縫。

  在距離崖邊約半米的一處岩石縫隙里,卡著一隻沾滿泥濘的攀岩手套——金俊宇描述中朴在賢「被風吹落時遺落」的那隻。

  江時起蹲下身,沒有立刻去撿,而是仔細觀察。

  手套的指尖磨損嚴重,尤其是拇指和食指,像是用力抓撓過粗糙的岩石,但…奇怪的是,手套本身沒有被岩石撕裂的痕跡?

  更像是被主人…用力塞進去的?而且,它卡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背風處,不容易被風吹走。

  旁邊散落著幾段被割斷的繩索。

  金俊宇說過繩子「散開了」,但江時起撿起繩頭仔細查看:斷口非常整齊,像是被鋒利的刀刃,快速割斷的,而非在岩石上摩擦崩斷!

  繩子的另一端,還繫著一個專業防脫的八字結,這個結本身完好無損。

  靠近懸崖邊緣的濕滑泥地上,確實有一些凌亂的腳印,符合金俊宇和崔尚民描述的「掙扎尋找」的痕跡。

  但江時起注意到,所有真正靠近最危險邊緣的腳印,都非常淺,而且方向混亂,更像是試探性地踩踏,而非失足滑落時那種蹬踹的深痕和拖曳的印記。

  他趴下身子,幾乎把臉貼到冰冷的岩石上,仔細檢查最邊緣的岩面。

  除了自然的風化水痕,他找不到任何明顯的、新鮮的、大面積的衣物摩擦或身體滑墜留下的痕跡!

  這對於一個「意外失足」的人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

  就在他極度困惑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下方陡峭的崖壁上,距離崖頂約三、四米深的一個極其狹窄、幾乎被陰影完全覆蓋的岩石凸起(小平台)邊緣。


  似乎卡著一個微小的、反光的金屬物體。距離太遠,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是什麼,但那絕對不是天然形成的!

  像是一個…人為放置的岩楔或者掛鉤的尖端?

  更關鍵的是,他注意到從那個小平台向下延伸的、幾乎垂直的崖壁上,有幾處岩石的顏色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

  像是近期被鞋底刮蹭過,留下了非常細微的、新的刮痕。這些刮痕的方向…是向下延伸的!指向更深、更黑暗的崖底方向。

  江時起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帶起一陣冷風,引得後面的Mina驚呼一聲「小心!」。

  他沒有回頭,目光死死鎖定著下方那個若隱若現的小平台和那些向下延伸的刮痕。

  「意外」?

  手套像是被放置而非掉落;繩子是被割斷而非崩斷;崖邊沒有致命滑墜痕跡;下方卻有人為放置的金屬點和向下攀爬的新鮮刮痕…這一切碎片拼湊起來,指向一個令人震驚的結論!

  朴在賢,很可能沒有墜崖!

  他是故意製造了失蹤的假象!

  他利用那短短的時間差,在金俊宇和崔尚民離開後,自己割斷了安全繩,把手套塞進岩縫作為誤導,然後憑藉高超的攀岩技術,下到了那個隱蔽的小平台!

  他藏在那裡,等金俊宇他們驚慌離開後,才繼續向下攀爬!

  他去哪裡了?江時起順著那些向下延伸的、微不可查的刮痕望去,目光最終投向了懸崖底部那片被黑色礁石和咆哮海浪包圍的區域…

  「mina!多賢!我們回海灣去!」

  ……

  呼嘯的風在懸崖底部形成了詭異的迴旋,聲音比在上面更加沉悶壓抑,夾雜著海浪撞擊礁石的巨大轟鳴,震得人耳膜發疼。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帶著咸腥和鐵鏽味的冰冷水汽。

  三人的衣服都被濺起的浪花和冷汗打濕,貼在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腳下是濕滑、布滿了鋒利牡蠣殼和濕滑海藻的黑色礁石。

  巨大的浪頭不時扑打上來,逼迫他們不得不快速跳躍閃避,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和危險。

  Mina和金多賢臉色煞白,互相攙扶著,緊緊跟在江時起身後,目光驚恐地掃視著周圍仿佛隨時會吞噬他們的環境。

  江時起的目標明確——懸崖底部那片犬牙交錯的礁石區域後方,那個他之前在上面隱約看到的、被海水半掩著的黑暗洞口。溶洞入口!

  當他們終於繞過一塊如同怪獸獠牙般的巨大礁石,眼前的景象讓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一個約兩米多高、形狀不規則的洞口赫然出現在岩壁上。

  洞口下半部此刻還浸泡在渾濁、翻湧著的灰綠色海水中,只有上半部分裸露在潮濕的空氣中。

  洞口的岩石呈現出一種被常年沖刷的光滑感,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濕漉漉的深色海藻,像一張巨大的、粘稠的苔蘚門帘。

  洞口內部一片漆黑,深不見底,仿佛巨獸張開的口,散發出陰冷、潮濕、令人心悸的氣息。

  海水拍打洞口的聲音在裡面被放大,形成空洞而迴響的「嗚咽」聲,更添幾分恐怖。

  「就…就是這裡?」金多賢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被浪聲淹沒。她看著那不斷湧進湧出的海水,感覺雙腿發軟。

  江時起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一塊相對乾燥的高處礁石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洞口和周圍的海水線。

  他掏出手機,快速調出之前查過的本地簡易潮汐表,因為來島上所以查了查。

  結合眼前海水的漲落速度和高度,他大腦飛速計算著。

  「昨天朴在賢行動的時間…」

  他低聲自語,語速很快,既是分析也是說給兩個女生聽,

  「…是俊宇哥和尚民哥回別墅拿工具的時候。根據他們來回的描述和速度,加上在賢哥『失蹤』後他們尋找呼喊的時間,朴在賢至少有20到30分鐘的絕對獨處時間窗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被海水半淹的洞口,眼神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這個入口,分大小退潮。」他指著洞口的水線。

  「你們看,現在洞口下半部還淹在水裡,想進去,要麼有船靠近,要麼就得頂著浪攀爬那些滑不溜秋、長滿海藻的洞壁,或者…潛水進去!風險極高,很容易被浪拍到礁石上或者捲入洞裡。」


  Mina和金多賢看著那洶湧拍擊的海水和光滑危險的洞壁,都下意識地搖頭,臉上寫滿了不可能。

  「但是!」江時起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發現關鍵的振奮,

  「昨天朴在賢行動的那個時間段,根據潮汐表推算…正好是『小退潮』的末尾!

  水位比現在還要低一些!洞口的暴露部分會更多,攀爬或者潛水進入的難度會相對降低——對於像他那樣有專業攀岩和潛水技術的人來說,是有機會的!他一定就是抓住了那個窗口期下去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兩個女生,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而現在…」

  他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又抬頭望了望遠處海天交界處微妙的亮度變化和海水退卻的速度,

  「…小退潮已經接近尾聲了,但更重要的是——根據潮汐規律,小退潮之後,緊接著就是一個大退潮!就在…一個小時之後!」

  「大退潮?」 Mina抓住了關鍵詞,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

  「對!」江時起用力點頭,指向洞口下方一塊此刻還被海水覆蓋的、相對平坦的礁石區域。

  「看到那塊比較平的石頭了嗎?等大退潮水位降到最低時,那裡會完全露出來,甚至可能形成一條暫時乾涸或者只有淺水的通道,我們不需要攀爬,不需要潛水,直接就能走進去!」

  這個信息像一針強心劑。金多賢也停止了啜泣,睜大眼睛看著洞口,似乎看到了希望。

  「所以,」江時起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咸腥的空氣,做出了決定。

  「我們現在不需要冒險!朴在賢能進去,是因為他有技術,也抓住了小退潮的機會。我們沒有他的技術,強行模仿只會送命。但天時在我們這邊!我們只需要——等!」

  他環顧四周,指著身後不遠處一塊巨大、向內凹陷的礁石下方,那裡相對乾燥,可以躲避浪花和寒風。

  「躲到那裡去,避避風浪,注意安全。等一個小時,等大退潮水位降到最低點!那時候,我們就能相對安全地進入溶洞,去尋找朴在賢的蹤跡,或者說朴在賢尋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的計劃清晰而冷靜,最大限度地規避了風險,又利用了自然規律。

  Mina和金多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認同和依靠。

  在經歷了連續的死亡和恐懼後,江時起的這份沉穩和清晰的思路,成了她們唯一的支柱。

  三人迅速轉移到那塊巨大的礁石凹陷處。這裡雖然依舊陰冷潮濕,但總算避開了最直接的浪頭和寒風。

  他們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岩石,目光卻都緊緊鎖定著幾十米外那個如同惡魔之口的溶洞入口。

  海浪依舊在咆哮,時間在冰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江時起緊盯著手錶上的指針,又不斷觀察著洞口處海水的退卻速度。

  Mina和金多賢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緊張地沉默著。

  這一個小時的等待,仿佛比一整夜還要漫長。

  每一分鐘都充滿了對未知溶洞的恐懼,對朴在賢下落的擔憂,以及對那個隱藏在幕後、如同幽靈般的「他」的深深忌憚。

  但江時起眼中燃燒的,是冰冷的決心。

  大退潮的到來,將為他們揭開懸崖之下、溶洞深處那血腥謎團的下一幕。朴在賢,無論生死,他留下的線索,或許就是刺破所有黑暗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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