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舅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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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開打發走了手下那群各懷心思的百戶們,堂上的炭火依舊燒得旺,暖意融融,讓他有些犯懶。他斜倚在鋪著厚厚虎皮的大椅上,又眯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沉,再醒來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從清晨的魚肚白變成了明晃晃的亮色,已是辰時了。

  老管家石安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參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少爺,醒了?先潤潤喉。」

  石開接過茶碗,呷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殘餘的睡意。「什麼時辰了?」

  「回少爺,辰時三刻了。」石安笑著回道,「方才縣衙的李典史來給您拜年,見您還歇著,便沒打攪,留了拜帖就走了。」

  說著,石安從袖中取出一張大紅灑金的帖子,恭敬地遞了過去。

  石開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是李威那略顯潦草的字跡,無非是些「恭賀新禧,萬事如意」的吉利話。他隨手將拜帖放在案上,心中卻是一動。

  「留了帖子就走?」

  「是啊。」石安臉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少爺,您現在可真有幾分京官的模樣了。」

  「哦?此話怎講?」石開來了興趣。

  「老奴在京師時聽人說過,那些部堂里的大人們,過年時忙得很,自家要出門拜客,別人也上門來拜。兩邊都碰不上,來的人便留下名帖,道一聲喜,主人家回來一看便知心意。這叫『望門投帖』,是體面人家的規矩。」石安解釋道,「從前老太爺在時,可從沒見過哪個官兒上門,還特意留下拜帖的。都是些商戶掌柜,巴不得在門口多等幾個時辰呢。」

  石開聞言,不由得啞然失笑。

  他自己清楚,李威這麼做,一半是規矩,另一半恐怕是怕自己還沒睡醒,被攪了清夢要發火。但石安這番話,卻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確實今非昔比了。不再是那個需要靠父親餘蔭勉強支撐門面的小百戶,而是實打實手握兵權、一言能決人生死的副千戶。

  這種感覺,比單純的殺人放火、搶錢占地,更讓人沉醉。

  「也罷,睡夠了,咱們也該動動了。」石開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備車,我親自出門拜年去。禮尚往來,不能失了規矩。」

  石虎早就等在門外,見石開出來,連忙哈著白氣迎上來。馬車也已備好,車廂里放了暖爐,坐墊是新換的錦緞,處處透著講究。

  第一站,自然是頂頭上司,指揮同知王臨恩的府邸。

  王府門前車水馬龍,顯然來拜年的人不少。石開沒打算進去湊熱鬧,他深知自己和王臨恩的關係是純粹的利益交換,面子上的功夫做到即可。他讓石虎將早已備好的厚禮連同拜帖一同遞給門房,自己則坐在馬車裡,連面都沒露,便徑直掉頭離去。

  這同樣是「望門投帖」,但從他這個下屬做出來,便多了一層「不敢叨擾上官」的謙恭意味。

  下一站,便是縣衙典史李威的家。

  李威的宅子雖不如王臨恩那般氣派,卻也坐北朝南,青磚黛瓦,是個標準的官宦人家格局。這次門房通稟後,李威竟親自迎了出來。

  「哎呀,石老弟!我就知道你肯定要來!快請進,快請進!」李威滿面紅光,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綢袍,顯得精神奕奕。

  「李大哥新年大吉,」石開笑著拱手,「小弟冒昧打擾了。」

  「說的哪裡話!你能來,我這破屋子都蓬蓽生輝了!」李威熱情地將石開引入正廳。

  廳內陳設雅致,燒著銀絲碳,溫暖如春。丫鬟奉上香茗乾果,兩人分賓主落座。

  一番客套的拜年話過後,李威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石老弟,哥哥我得了個消息,說不準……又要挪挪地方了。」

  石開眉毛一挑:「哦?恭喜李大哥高升啊!」

  李威擺擺手,臉上的得意卻藏不住:「八字還沒一撇呢。不過,這次可多虧了咱們那位謝知縣。」

  「謝陞?」石開有些意外。他跟謝陞可是針尖對麥芒,怎麼李威反倒能從他那得好處?

  「你是不知道,」李威喝了口茶,咂咂嘴道,「這位謝青天,來頭可不小!我托人打聽了,他來大名府之前,官居太常寺少卿!」

  「什麼?」石開這次是真的驚了。

  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掌皇家祭祀禮樂,是標準的京官要員。從四品京堂,貶到七品知縣,這中間的落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得罪了閹黨,被魏忠賢一擼到底,自己辭官回鄉了。如今聖上清算閹黨,他才被重新啟用。」李威感慨道,「可這人……脾氣是真臭,又臭又硬。聽說他雖是東林一脈,但連東林黨大佬的話都敢頂撞。你說說,這叫什麼事?」

  石開心中冷笑。這不就是後世所謂的「理想主義者」麼?自以為站在道德高地,不屑與「濁流」為伍,卻不知自己早已脫離了現實。

  李威繼續道:「要我說啊,他就是太愛惜自己的羽毛,圖個『清名』和『令譽』,不愛錢。可我大明朝的官,有幾個不愛錢的?」

  石開端著茶杯,淡淡地搖了搖頭:「十之有九,都愛得很。」

  「可不是嘛!」李威一拍大腿,引為知己,「所以啊,他這種人,反而好對付。你只要順著他的毛摸,讓他覺得你是在『為國為民』,他就高興。前些日子剿匪的功勞,他報上去,上頭很滿意,點名誇獎大名府『軍民用命,吏治一新』。這不,吏部那邊就傳出風聲,說要給我升一升,調任清豐縣的縣丞。」

  從九品典史到正八品縣丞,雖只是升了一級,卻是從佐貳官到了正印官的副手,實權大增,算是一大步了。

  石開真心實意地恭喜了幾句,兩人又閒聊起來。說笑間,李威提到了自己的婆娘。

  「我那婆娘,雖不敢說有沉魚落雁之貌,但在這大名府里,也是數一數二的標緻人兒。」李威吹噓起來,臉上帶著幾分男人的炫耀。

  石開笑道:「那今日可得見一見嫂夫人,沾沾福氣。」

  「哈哈,不必在意,」李威大笑道,「她身子弱,貪睡,這會兒還沒起來呢。女人家嘛,頭髮長見識短,不見也罷。」

  正說著,一個僕役匆匆進來稟報:「老爺,府衙的張主簿來了。」

  李威一聽,連忙起身:「哎呀,定是為縣丞那事來的。石老弟,你千萬別介意,自個兒在府里走動走動,就當在自己家一樣。後花園景致還行,可以去坐坐。」

  「李大哥自便。」石開也起身拱手。

  李威匆匆往前廳去了,石開一個人留在原地,倒也樂得清靜。他信步走出正廳,穿過一條抄手遊廊,來到了後花園。

  李威家的花園不大,但假山池沼,亭台樓閣,一應俱全。只是大概疏於打理,冬日裡顯得有些蕭條。許多樹木枝椏繁茂,也不知是什麼品種,竟在這寒冬臘月里還掛著幾片枯黃的葉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石開走到花園中央的一座小亭里坐下,亭子的位置正好能瞥見後院正房和旁邊的幾間廂房。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被正房旁一間偏房的景象吸引了。

  那房間的窗戶沒關嚴,透過窗縫,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情形。

  只見一個身穿粉色綾羅睡襖的年輕女子,正半推半就地倒在一個男人的懷裡。那女子云鬢散亂,面色潮紅。而那男人,一身華貴的錦袍,絕不是剛才還穿著寶藍色綢袍的李威。

  男人的手很不老實。

  石開饒有興致地看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好傢夥,大年初一就唱這麼一出。李威前腳剛走,後院就起了火。看那女子的打扮和所處的房間,十有八九就是李威那「標緻人兒」的婆娘了。

  石開摸著下巴,心想這下可有好戲看了。李典史這頂綠帽子,戴得可真夠紮實的。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找個機會,把這事兒捅給李威,看他如何反應。

  不過,他又看了一會兒,漸漸覺得有些無趣。

  那錦袍男子光看光摸,磨磨蹭蹭,就是不辦正事。兩人嬉鬧了半天,除了讓那女子的衣衫更凌亂一些,呼吸更急促一些,再無半點進展。

  石開看得都替他著急。他是個講究效率的人,無論是殺人還是辦事,都喜歡乾脆利落。

  這種溫吞水般的調情,在他看來純屬浪費時間。

  「沒勁。」

  他撇了撇嘴,收回目光,起身離開了小亭。

  回到正廳,李威還沒回來。石開便問旁邊伺候的丫鬟:「你家老爺人呢?」

  丫鬟躬身答道:「回客官,老爺去前廳見張主簿了。哦,對了,方才老爺又打發人回來說,家裡的舅爺來了,讓廚房準備酒菜,他要親自下廚給舅爺做兩個拿手菜。」

  舅爺?

  石開愣了一下,腦子裡仿佛有道閃電划過。

  他猛地想起了剛才在偏房裡看到的那個錦袍男子。

  再聯想到丫鬟口中的「舅爺」……

  一個荒誕而又合理的解釋浮現在他心頭。

  他強忍著笑意,又問那丫鬟:「你家舅爺,可是剛到?」

  「是呢,舅爺是跟著老爺的客人一起來的,說是順路,就直接從後門進來了,想給夫人一個驚喜。」丫鬟老實地回答。

  石開徹底明白了。

  他心裡差點笑出了聲。感情那錦袍男子,不是什麼姦夫,而是李威的小舅子,他老婆的親兄弟!

  好嘛,一場捉姦大戲,瞬間變成了一出家庭倫理鬧劇。兄妹之間嬉鬧得如此……毫無邊界,也算是奇聞一樁了。

  石開搖了搖頭,只覺得這大戶人家的關係,真是比亂麻還亂。他剛才那點看好戲的心思,也瞬間煙消雲散。

  「罷了,既然你家老爺有客,我也不便多留了。」石開對丫鬟說道,轉身便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石虎正抱著胳膊在車轅上凍得直哆嗦,見到石開出來,如蒙大赦。

  「少爺,可算出來了,我腿都快凍成冰棍了!」

  石開坐上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他靠在溫暖的軟墊上,回想起剛才的那一幕,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嘿……這大過年的,真是什麼樂子都有。」

  石虎在外面聽到笑聲,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不知道自家少爺又在樂呵什麼。他一抖韁繩,馬車在清脆的鞭響中,緩緩駛離了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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