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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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這……這他娘的,也太尷尬了!

  自己在這裡故作深沉,吟詩作對,抒發一番英雄末路的悲壯情懷,竟然被人當場抓包,還被毫不留情地評價刀法不行!

  簡直是公開處刑!

  他只覺得一張老臉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他緩緩轉過頭,借著清冷的月光,看清了來人。

  那人約莫三十歲上下,身形瘦削卻不顯文弱,反而透著一股挺拔如松的剛毅。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直裰,外面罩著一件禦寒的披風,面容俊朗,膚色白皙,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仿佛能洞悉人心。

  最讓石開印象深刻的,是他那雙骨節分明、異常粗壯的手臂,與他文士的打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是一個文人,但絕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石開能感覺到,此人身上有一種與謝陞截然不同的氣質。

  謝陞是剛正,是法度,是冷硬的官威;而眼前這人,則是一種內斂的鋒芒,一種從容。

  「好詩!好詩!壯哉斯言!」那人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著石開,「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氣魄雄渾,意境蒼涼,確是千古絕唱。兄台能於此情此景吟誦而出,想必也是胸有塊壘,壯志難酬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那絲笑意變得更加促狹:「就是這刀法,未免有些……稀疏平常了。若是陳子昂知曉閣下用他這首驚世之作,配上這般……砍柴的刀法,怕是要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與閣下理論一番。」

  石開的臉皮再厚,此刻也繃不住了,漲得通紅。

  這人說話,也太他娘的損了!

  石開老臉一紅,嘴硬道:「什麼好詩不好詩的,我就是看這片蘆葦長得太長,擋了視線,隨手砍砍草罷了。」

  那姓盧的漢子聞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那是一種洞悉一切卻又不點破的促狹:「原來如此,是盧某會錯意了。只是兄台這砍草的刀法……恕我直言,用力太猛,勁道太散,看似威猛,實則破綻百出。若是對敵,怕是三招之內,便要被人所乘。」

  石開被他說得臉上掛不住,但心裡卻是一凜。

  他自己知道自家事,這刀法是從《紀效新書》里現學現賣的,全靠一股子蠻力,沒什麼章法可言。

  但這人只看了幾眼,便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絕非尋常之輩。

  「哦?」石開收刀入鞘,故作不服地挑了挑眉,「那依閣下之見,這草,該如何砍?」

  那姓盧的漢子哈哈一笑,也不多言,只是從地上撿起一根半人高的枯樹枝,信手挽了個刀花。

  「兄台請看,」他沉聲道,「刀法之要,不在臂力,而在腰馬。力從地起,經由腿、腰,貫於肩臂,最後達於刀刃。你看這蘆葦,看似柔弱,實則堅韌,你用蠻力去劈,它便會順勢彎折,卸掉你的力道。」

  說著,他身形一矮,腳下踩出一個不丁不八的步子,腰身猛地一擰,手中那根平平無奇的枯樹枝,竟帶起一陣凌厲的破風聲,橫掃而出。

  「唰!」

  沒有石開那般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一聲輕響。

  他身前的一片蘆葦,齊刷刷地從中斷開,切口平滑,上半截的葦杆在風中晃了晃,才飄然落地。

  一擊之威,高下立判。

  石開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真功夫!這人對力道的運用,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他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擊,是將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那根枯枝的頂端,快、准、狠,沒有一絲一毫的浪費。

  這是個真正的高手!

  石開那點穿越者的優越感和新晉副千戶的威風,在對方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收起了所有心思,臉上露出幾分敬佩之色,拱手抱拳,態度誠懇了許多:「大師好眼力,石某確實是初學乍練,貽笑大方了。敢問先生高姓大名?莫非是哪位軍中前輩?」

  能有這般眼力的,絕非尋常之輩。石開甚至懷疑,這人是不是衛所里哪個深藏不露的老兵油子。

  那人隨手將枯枝扔掉,笑了笑,笑容溫和,之前的促狹之意盡數收斂。


  他回了一禮,道:「軍中前輩不敢當。在下姓盧,草字建斗。如今在大名府衙,暫充一小吏罷了。」

  盧建斗是誰呀?

  明朝有這個名人嗎?沒有吧?

  石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只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他也沒多想,只當是府衙里哪個精通武藝的能人。

  「原來是盧先生。」石開客氣道。

  「說出了不怕人笑話,我乃是大名府右衛副千戶石開。」

  盧建斗的目光轉向那片漆黑的河面,又轉回到石開身上,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原來是石副千戶,身為衛所武官,不在城中安歇,卻深夜於此地對月悲歌,揮刀泄憤。看大人神情,似乎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難處?」

  被人一語道破心事,石開也不再掩飾。

  他現在是真的一籌莫展,滿心的火氣無處發泄。

  眼前這盧建斗雖然來路不明,但不知為何,他那從容不迫的態度,卻讓石開心生一絲信賴。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眼緣」吧。

  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更何況,自己眼下正是一籌莫展,這盧建斗看著便是個有大智慧的人,或許能給自己指點一二。

  「唉,讓盧先生見笑了。」石開嘆了口氣,索性破罐子破摔,將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不瞞先生,本官正奉命追捕一名要犯。此人乃是衛所前任副千戶,貪墨了足足七千畝軍田,今日得到消息,他要攜家產地契,乘船南下潛逃。」

  石開一拳砸在身旁的堤石上,恨聲道:「我帶著手下弟兄,將這大名府地面上所有能走船的碼頭都翻了個底朝天,連根毛都沒找到!眼看天色已晚,怕是真讓這國賊給跑了!」

  盧建斗靜靜地聽著,臉上那絲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侵吞軍田七千畝?」他眉頭微蹙,「好大的膽子!這等蠹蟲,的確是國之大賊,斷不能讓他跑了。」

  「可不是嗎?我帶著二十個兄弟,兵分三路,連野渡口的船老大都挨個盤問了,就差把這河底的淤泥給翻過來了。」

  聽完石開的敘述,盧建斗臉上非但沒有同情,反而發出了一聲輕笑。

  「呵呵……」

  這笑聲不大,卻讓石開聽得格外刺耳。他眉頭一皺,不悅道:「盧先生笑什麼?莫非是覺得我石某人辦事不力,在看我的笑話?」

  「非也,非也。」盧建斗連連擺手,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我只是想問石大人一句,您當真……把所有能開船的地方都找遍了?」

  「那是自然!」石開斬釘截鐵地說道,「東門漕運碼頭,南門貨運渡口,還有這北門外的野渡,大大小小十幾個,我的人都問遍了,連船上的耗子都數清了,絕無遺漏!」

  「那麼……」盧象升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他悠悠地問道:「誰告訴你,開船……就一定要在碼頭?」

  「什麼?」

  石開聞言一愣,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天靈蓋,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要碼頭?

  船不開在碼頭,那能在哪裡開?難道還能在平地上上船不成?

  看著石開那一臉茫然的表情,盧象升笑得愈發開懷。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的副千戶,雖然行事果決,殺氣騰騰,但終究還是被常識的條條框框給束縛住了。

  「石大人啊石大人,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盧建斗走到河堤邊,指著那寬闊卻水位低淺的河道,「你只想著碼頭,可你想過沒有,你那孫德勝是做什麼的?是要逃!逃會走尋常路嗎?他既然要悄無聲息地溜走,又怎會去人多眼雜的官家碼頭自投羅網?」

  石開的腦子飛速轉動,似乎抓住了什麼,但又隔著一層窗戶紙,捅不破。

  他急切地追問道:「盧先生的意思是……」

  是啊!

  船要離岸,一定要從碼頭走嗎?

  自己一門心思地撲在東門漕運碼頭、南門貨運渡口,甚至是北門外的野碼頭,這些都是人盡皆知的上船之處。

  可萬一……萬一孫德勝那老狐狸,根本就沒去這些地方呢?

  「不走碼頭?」石開急切地追問,「那他還能從哪兒上船?這大冬天的,河道乾涸,除了那幾個碼頭,別處連小舢板都擱淺,更別說他帶著萬貫家財,必然要乘大船!」


  「非也,非也。」盧建斗搖了搖頭,走到河堤邊,指著眼前寬闊卻乾涸的河道,侃侃而談。

  「這大名府地處九河下梢,漳衛運河穿城而過。雖說如今是枯水時節,尋常河段大船難行,但總有例外。」盧建斗的聲音變得沉穩而有力,充滿了自信。

  「在下初來大名府時,曾與一位在運河上跑了一輩子船的老船工閒聊。據他所言,這漳河故道上,有幾處地方,河床深陷,水流匯集,即便是寒冬臘月,水深也足以容納吃水三尺的漕船。那些地方,岸邊多是堅實的土坡或是天然的石灘,大船可以直接靠岸,裝貨上人,無需任何碼頭。平日裡,只有那些走私的鹽梟和經驗最老道的漁民,才知道這些隱秘的所在。」

  轟!

  盧建斗的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石開的心上,將他腦中那層最後的窗戶紙徹底捅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一直在用一個現代人思維去追捕犯人。

  他想當然地認為,船,就必須在碼頭停靠。卻忘了這是生產力低下的明末,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該死的將軍,說什麼船一定要停在碼頭。

  孫德勝那老狐狸,侵吞衛所軍田十幾年,對大名府的一草一木,恐怕比自己熟悉一百倍!他怎麼可能去官家碼頭冒險?

  他一定是找了這麼一個隱秘的「野碼頭」,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船!

  想通了這一關節,石開只覺得背後驚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沒有遇到眼前這個盧建斗,自己今晚就算找到天亮,也絕不可能找到孫德勝的半點蹤跡。

  等到明日天一亮,那老狗的船怕是早就順流而下,出了大名府地界,到那時,天高海闊,再想追可就難如登天了!

  「盧先生!請先生教我!」石開再也顧不得什麼副千戶的架子,對著盧建斗深深一揖,語氣急切而誠懇,「還請先生明示,那幾處地方,究竟在何處?」

  盧建斗坦然受了他這一禮,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從此處沿河北上約莫五里,有一處河道拐彎之地,當地人稱之為『黑魚灣』,那裡水深流緩。再往北十里,有一片天然的亂石灘,喚作『老鴉灘』,地勢隱蔽。還有一處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黑風口,那裡地勢險要,兩岸皆是峭壁,乃是土匪窩,那孫德勝剛剛丟官,想必不敢去自投羅網。這三處,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

  黑魚灣!老鴉灘!黑風口!

  石開將這三個名字死死記在心裡,只覺得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力氣。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小吏」,眼中滿是感激。

  「盧先生,今日援手之恩,石某沒齒難忘!大恩不言謝,日後但凡有差遣,石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番話,他說得是真心實意。

  盧建斗卻只是淡淡一笑,擺了擺手:「石大人言重了。在下也不過是路見不平,隨口指點罷了。真正要捉拿國賊,懲治貪腐,還要靠石大人這樣的國之干臣。」

  他看著石開,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孫德勝之流,不過是癬疥之疾。如今這大明,卻是病入膏肓,積重難返。石大人身在衛所,手握兵權,當思為國為民,方不負這身官袍。」

  說完,他竟是轉身,瀟灑地一揮袖袍,便要離去。

  「先生留步!」石開急忙喊住他,「還未請教先生在府衙何處供職,改日石某定當登門拜謝!」

  盧建斗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一句飄渺的話語。

  「有緣,自會再見。」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融入了遠處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石開怔怔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這位盧先生,談吐不凡,見識卓絕,卻甘為一介小吏,當真是個奇人。

  但他來不及多想,眼下最要緊的,是抓人!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不遠處的陰影中沉聲喝道:「石虎!」

  「在!」石虎魁梧的身影立刻從黑暗中閃出,躬身待命。

  「傳我將令!」石開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聲音冰冷而決絕,「召集所有人,立刻到此集結!今晚,就算是把漳河翻過來,也要把孫德勝那條老狗,給老子揪出來!」

  沉沉的夜色,向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呼嘯,吹得石開臉頰生疼,但他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他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青衫落拓的盧建斗,卻是又負手立於河堤之上,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宛如一尊淵渟岳峙的雕像。

  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史實依據]

  1、盧象升出任大名府:天啟七年(1627年)三月,升戶部山西司員外郎,仍管臨清倉。同月,遷大名知府,六月交接,任上以前輩所告誡的「清慎勤」三字來要求自己。八月,加山東按察司副使銜,以嘉獎他管理臨清倉時的政績。

  2、漳河水利:根據歷史記載,漳河自1368年至1942年共改道50餘次,平均每10年左右發生一次重大變遷,明代期間頻繁改道成為治理的重點。

  明代通過多次改道調整河道走向,例如1607-1911年間共發生55次洪水,其中17次為重大洪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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