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肥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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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後,大名府左衛千戶所,點卯。

  天氣愈發寒冷,北風卷著哨子,颳得人臉生疼。

  所里的軍士們一個個縮著脖子,呵著白氣,隊列站得歪歪扭扭,眼神里滿是麻木和敷衍。

  石開卻站得筆直。

  他依舊穿著那身百戶的官服,但整個千戶所里,上至副千戶,下至尋常軍戶,已經沒人再敢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百戶來看待。

  他的身後,站著十五名親兵。

  與周圍那些老弱病殘的衛所兵不同,他們一個個身形挺拔,按刀而立,目光銳利,身上那股子血腥悍勇之氣,即便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這是石開的本錢,也是他如今在這千戶所里安身立命的底氣。

  「石老弟!」

  一聲熱絡的呼喊打斷了石開的思緒。

  新任千戶林沈穿著一身嶄新的飛魚服,大步流星地從後堂走了出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喜色,徑直走到了石開身邊,親熱地攬住了他的肩膀。

  周圍的幾個百戶,包括那個陰沉的趙元和精明的錢林,都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看向石開的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

  誰都知道,如今的石百戶,是林千戶面前的第一號紅人。

  「大哥。」石開微微躬身,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恭敬。

  「哎,自家兄弟,客氣什麼!」林沈笑得見牙不見眼,他附到石開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和感激,「賢弟,哥哥我這次,可真是要多謝你了!」

  石開故作不解:「大哥何出此言?」

  「你還跟哥哥我裝!」林沈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我那婆娘……死得真是時候啊!你是不知道,她那個當閹黨走狗的爹,早就被東廠的人盯上了!哥哥我這次,算是躲過了一場天大的禍事!」

  說到這裡,他臉上那點因為死了老婆而必須維持的悲傷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狂喜。

  石開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哦?竟有此事?」

  「千真萬確!」林沈神神秘秘地說道,「是王同知親口跟我說的。我爹在世時,跟王同知那是過命的交情。王同知得了京里的消息,說……說那個九千歲,廠公,在十二月初六那天,就在路上……自己了斷了!」

  說到最後四個字,他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但眼神里的光芒卻亮得嚇人。

  石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來了!

  雖然他早就知道這個歷史必然的結局,但當這個消息從林沈口中得到印證時,他還是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震撼和興奮。

  自己的那一場豪賭,賭對了!

  那支淬了糞水的毒箭,不僅射死了一個肥婆,更是射穿了閹黨在大名府衛所這張關係網的最後一層窗戶紙,讓自己從一個泥潭裡,徹底跳了出來。

  「王同知說,聖上登基之後,早就想收拾那幫閹黨了。如今廠公一死,京里肯定要掀起一場大清洗!」林沈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我那婆娘要是晚死幾天,等京里的公文下來,我這個閹黨的女婿,就算不被扒了這身皮,也得被那幫文官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賢弟啊,你這可是救了哥哥我的命啊!」

  石開聞言,立刻一臉「後怕」地拱手道:「原來如此,那小弟真是要恭喜大哥了,此乃因禍得福,時來運轉啊!」

  「哈哈哈,同喜,同喜!」林沈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角落裡,獨自站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孫德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至於那個老東西……」林沈的語氣充滿了不屑,「王同知已經跟我商量好了,臨陣脫逃,致使上官殉國,這罪名,夠他喝一壺的!不過念在他多年勞苦,就給他留個體面,降為百戶,滾去南邊的屯所養老去吧。」

  石開的眼皮跳了跳。

  一個副千戶,就這麼被輕描淡寫地打發了。

  這就是權力的遊戲,贏家通吃,輸家滾蛋。

  林沈似乎看穿了石開的心思,他攬著石開的肩膀,笑得更加親熱:「那個孫老狗一走,副千戶的位子就空出來了。王同知已經把這次剿匪的功勞文書,連帶著舉薦你的摺子,一起快馬送去京里給指揮使大人了。他說,咱們大名府左衛,不能沒有一個能征善戰的棟樑之才。賢弟,你就安安穩穩地等著好消息吧。快則一月,慢則兩月,這副千戶的位子,非你莫屬!」


  石開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從百戶到副千戶,這可是一步登天!

  尋常武官,一輩子都未必能爬到這個位置。

  而自己,穿越過來不過短短數月,就要坐上這個從五品的官位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臉上卻是一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為林沈拋頭顱灑熱血的模樣,重重一躬:「大哥如此厚愛,小弟……小弟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自家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林沈哈哈大笑,用力將他扶起,「走!點卯結束,跟哥哥我去個好地方!今天,不醉不歸!」

  ……

  依舊是迎春閣,依舊是最好的雅間。

  薰香裊裊,絲竹悅耳。

  林沈已經喝得面紅耳赤,懷裡摟著那個叫碧雲的頭牌,一雙鹹豬手上下其手,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副樂不思蜀的模樣。

  石開則淺酌慢飲,冷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知道,酒酣耳熱之後,正事才要開始。

  果然,在又灌下一杯美酒,將碧雲姑娘逗得花枝亂顫之後,林沈揮了揮手,讓所有閒雜人等都退了出去,雅間裡只剩下了他和石開兩人。

  「賢弟啊……」林沈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但說出來的話,卻清醒得很,「哥哥我呢,你也知道,就是個粗人,只對這風花雪月、陣法精髓有點心得。至於咱們衛所里那些迎來送往、帳目錢糧的破事……我是一竅不通,也懶得去通。」

  他端起酒杯,敬了石開一杯,一飲而盡,然後長嘆一口氣:「以前,這些事都有我那婆娘和孫德勝那個老狐狸在打理。如今,一個死了,一個要滾蛋了……哥哥我這千戶,怕是坐不穩當啊。」

  石開心中雪亮,知道戲肉來了。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沉聲道:「大哥但有吩咐,小弟萬死不辭。」

  「好!哥哥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林沈一拍大腿,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請教的神色,「賢弟,你比我懂得多。你給哥哥交個底,咱們這千戶所,一攤子的爛帳,到底是怎麼個章程?尤其是……那吃餉的事,這裡頭的水,到底有多深?」

  石開知道,這是林沈在向自己交權,也是在考驗自己。

  他若是說得太淺,顯得自己無能;說得太深,又怕引起對方的忌憚。

  他沉吟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用一種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將這衛所里最核心的秘密,掰開揉碎了講給林沈聽。

  「大哥,所謂吃餉,其實就是咱們衛所上下,所有弟兄們的活路。」石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大明立國二百年,這衛所的規矩,早就不是太祖爺那時候的規矩了。軍戶們要不是逃亡,要不就是窮得叮噹響,指望他們足額足員地當兵吃糧,那是神仙也辦不到的事。」

  林沈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是這個理。」

  「所以,就有了『幽靈兵』。」石開伸出五根手指,「一個百戶所,名冊上是一百一十二人。但實際上,能有五六十個喘氣的,就算是不錯的滿編了。剩下的六成,就是空額。」

  「六成?」林沈咂了咂嘴,「這麼多?」

  「這六成,就是一筆大錢。這筆錢,誰也不能獨吞,得大家分,才能皆大歡喜,這叫『共沾雨露』。」

  石開繼續說道,「按照咱們大名府衛所的老規矩,這六成的空餉里,您,千戶大人,拿兩成。」

  「我拿兩成?」林沈的眼睛亮了。一個百戶所他拿兩成,他手底下可是有十個百戶所!這加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不錯。」石開點了點頭,「副千戶,拿半成。各個百戶自己,再拿半成。這是辛苦錢,也是封口費。」

  林沈掰著指頭算了算,兩成,加半成,再加半成,這才是三成。他疑惑地問道:「那……剩下的三成呢?」

  石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剩下的三成,自然是孝敬給上面。指揮使司的王同知,還有在京里遙領的指揮使大人……他們也得吃飯,也得打點關係。咱們吃肉,總得給人家留口湯喝。這樣,咱們的位子才能坐得穩,出了事,才有人替咱們說話。」

  一番話,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沈新世界的大門。

  他以前只知道衛所里有油水撈,卻不知道這油水背後,竟是如此一套精密、森嚴、盤根錯節的分贓體系。


  千戶、副千戶、百戶,再到上面的指揮同知、指揮使,就像一根繩上的螞蚱,被這「空餉」的利益鏈,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原來……原來是這樣……」林沈喃喃自語,只覺得頭皮發麻,隨即又興奮得滿臉通紅。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王同知要如此賣力地保他,為什麼孫德勝倒台得如此輕易。因為他林沈,是這個利益鏈條上不可或缺的一環,而孫德勝,卻妄圖挑戰這個規矩。

  「賢弟……你真是……真是我的子房啊!」林沈激動地抓著石開的手,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座閃閃發光的金山,「這些事,以後……就全拜託賢弟你來打理了!哥哥我,什麼都不管,每月……每月只管從你這拿銀子!」

  「大哥放心。」石開微微一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語氣沉穩而有力,「小弟一定把咱們千戶所的家當,打理得妥妥帖帖,絕誤不了大哥的風花雪夜。」

  林沈聞言,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滿足和愜意。

  他仿佛已經看到,無數的白銀正源源不斷地流進自己的口袋,而他需要做的,只是每天陪著美人,喝著美酒,再和自己的「好賢弟」探討一下「老漢推車」的精髓。

  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石開陪著他笑,笑容謙卑而恭順。

  但他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冷靜。

  副千戶,這只是一個開始。

  眼前這個只知吃喝嫖賭的草包千戶。

  真好!

  到此為止,下回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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