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市井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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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數日的陰沉天氣,終於在今晨放了晴。冬日的暖陽穿透稀薄的雲層,懶洋洋地灑在大名府的青磚黛瓦之上,卻帶不來多少暖意。

  十一月的朔風依舊颳得人臉頰生疼,運河上的薄冰,在陽光下閃著清冷的光。

  百戶所的後院校場上,呵氣成霜。

  石開赤著上身,只穿一條犢鼻褲,渾身的肌肉線條在晨光下愈發分明。

  他手中握著一柄幾十斤重的石鎖,正一上一下地做著推舉。

  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皮膚滾落,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起一團團白霧。

  在他身邊,十五名親兵同樣赤膊上陣,咬著牙,學著他的樣子,用稍大一些的石鎖鍛鍊著臂力。

  「喝!」

  石開將石鎖猛地舉過頭頂,感受著手臂、腰腹、雙腿每一寸肌肉傳來的酸脹與力量感,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暢快。

  這具身體,在這一個多月的瘋狂鍛練和幾次生死搏殺的催化下,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強悍。

  他不再是那個在迎春閣一夜風流便腰酸腿軟的文弱書生了。如今的他,感覺自己能一拳打死一頭牛。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石開將石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拿起掛在一旁的棉袍隨意地披在身上,對累得像死狗一樣的親兵們喝道:「去伙房,今天早上有羊肉湯,管夠!吃完飯,石虎帶隊,繼續操練隊列和刺殺。石大牛,你帶人去城西荒地,看看窩棚搭得怎麼樣了,糧食還夠不夠。」

  「是,大人!」眾人轟然應諾,眼中滿是敬畏和信服。

  石開的威望,早已不是靠那塊百戶腰牌,而是靠著這一拳一腳,一場場血戰,一頓頓肥肉,實打實地建立起來的。

  安排好一切,石開回到自己的屋子,痛痛快快地洗了個熱水澡。

  換上一身嶄新的寶藍色暗紋綢緞直裰,腰間繫著玉帶,外面罩著一件禦寒的玄色披風,整個人顯得英挺而又富貴。

  他從一個精緻的木盒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質酒壺,裡面裝著的,正是他用「濟世堂」里搜刮來的上好野山參泡的烈酒。

  昨夜,訟棍已經派人送來消息,濟世堂的地契房契,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到了他的名下,官府的檔冊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他石開,如今也是有恆產的人了。

  心情大好之下,他決定給自己放個假,好好逛逛這大名府的市井,體驗一下古代土財主的悠閒生活。

  「大人,您要出門?」石虎剛從伙房出來,嘴上還沾著油光,見石開這身打扮,連忙上前問道。

  「嗯,出去轉轉。」石開拍了拍他的肩膀,「所里就交給你了,別讓這幫小子偷懶。」

  「您就放心吧!」石虎拍著胸脯保證。

  石開悠哉悠哉地踱出百戶所,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大街,朝著城中最熱鬧的惠民市走去。

  大名府作為京畿門戶,北地重鎮,雖然近年來天災人禍不斷,但府城之內,依舊保持著一份難得的繁華。

  尤其是這惠民市,更是方圓百里內最大的集市,南來北往的客商,四鄉八鄰的百姓,都匯聚於此。

  剛一踏入市集,一股喧囂熱鬧的人間煙火氣便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茶館、當鋪、布莊,鱗次櫛比。

  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搖著撥浪鼓,吆喝聲清脆悠長;路邊的食攤上,滾燙的油鍋里炸著焦黃的油鬼(油條),香氣四溢;賣炊餅的漢子,將剛出爐的熱餅高高摞起,白色的熱氣氤氳開來。

  穿著破舊棉襖的力夫,扛著沉重的麻包,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牽著毛驢的鄉下老農,滿臉風霜,眼神裡帶著一絲膽怯和新奇;也有那麼幾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家公子,搖著摺扇,在一群家僕的簇擁下,趾高氣揚地走過。

  石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不時地從懷裡摸出小酒壺,呷上一口火辣辣的人參酒,暖意瞬間從喉嚨擴散到四肢百骸,將冬日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他信步走到運河邊的一個魚市攤位前。

  這裡的魚都是從運河裡現撈上來的,活蹦亂跳。一個膀大腰圓的攤主,正手起刀落,飛快地給一條半尺長的肥美鯽魚開膛破肚。

  「老闆,這條魚,給我收拾一下,就在你這兒做了。」石開指了指木盆里最大的一條鯉魚。


  「好嘞,客官您稍等!」攤主見石開發話,立刻手腳麻利地撈起那條魚,就在旁邊的簡易灶頭上忙活起來。

  不多時,一盤澆著赤紅醬汁,撒著翠綠蔥花的紅燒鯉魚便被端了上來,香氣撲鼻。

  石開又要了一碗粟米飯,就在攤邊的矮桌上大快朵頤起來。

  魚肉鮮嫩,醬汁濃郁,配上微甜的米飯,簡直是人間至味。他吃得心滿意足,前世那些所謂的五星級大廚做的菜,似乎也比不上這路邊攤的純粹美味。

  吃飽喝足,他丟下一塊碎銀子,也不等找零,便晃晃悠悠地繼續逛。

  那攤主撿起銀子,在嘴裡咬了咬,頓時喜笑顏開,對著石開的背影連連躬身道謝。

  石開又溜達到一個屠戶的肉鋪前。那屠夫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揮舞著一把剔骨刀,將一扇剛殺的豬分解開來。

  「老闆,這蹄髈怎麼賣?」石開指著那兩隻油光水滑、肉墩墩的豬前蹄問道。

  「客官好眼力!」屠夫咧嘴一笑,露出黃板牙,「這可是今天最好的貨,前蹄帶筋,最是好吃!二十文一斤,您要多少?」

  「這兩隻,我全要了。」石開豪氣地一揮手。

  稱好分量,石開丟下一串銅錢,讓屠夫用草繩捆好,自己提在手裡。

  一頓飯,兩隻大蹄髈,加起來也不過花了不到半兩銀子,換算成後世的購買力,簡直便宜到不可思議。

  可他知道,這點錢,對市集上那些面有菜色的普通百姓來說,或許就是他們一家老小十天半月的開銷。

  「這世道……」石開搖了搖頭,沒再多想。他不是救世主,能讓自己和手下人吃飽穿暖,不受人欺負,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

  提著蹄髈,在運河邊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看著河面上來來往往的漕船和漁舟,石開又喝了一口酒。

  這條河,不久前還見證了他與鹽梟的血戰,埋葬了那個不知死活的皂吏,也給他送來了一船價值千兩的藥材。

  如今再看,只覺得波光粼粼,風景獨好。權力,果然是最好的美顏濾鏡。

  坐了片刻,覺得有些乏了,他便提著豬蹄,拐進了一家名為「靜心居」的茶館。

  茶館裡很是熱鬧,正中央搭著個小台子,一個穿著長衫的說書先生,正手舞足蹈,口沫橫飛地講著《水滸傳》里「武松打虎」的段子。

  「……說時遲那時快!那吊睛白額大蟲猛地一撲,帶起一陣腥風!武松不慌不忙,閃身一躲,趁著那大蟲撲空,回身便是一記『玉環步,鴛鴦腳』,正中虎頭!只聽『嘭』的一聲……」

  台下的茶客們聽得如痴如醉,不時發出一陣陣叫好聲。

  石開要了一壺最普通的粗茶,找了個角落坐下,一邊聽書,一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周圍的人。

  這些人,有販夫走卒,有行商坐賈,也有幾個像他一樣無所事事的閒人。

  他們沉浸在說書先生描繪的江湖豪情里,暫時忘卻了生活的艱辛和現實的無奈。

  石開卻覺得有些好笑。什麼江湖好漢,什麼快意恩仇,都是騙人的。

  真正的江湖,比這殘酷百倍。你一刀砍過去,別人也會一刀砍回來,沒有那麼多道理可講。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僅此而已。

  聽完一段,石開丟下幾個茶錢,便起身離去。他忽然想找些書看看,尤其是兵書。

  戚繼光那本《紀效新書》雖然實用,但終究是一家之言,他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能觸類旁通。

  他一路打聽,找到了一條專門賣文房四寶和書籍的巷子,名為「墨香街」。

  他走進最大的一家書鋪,書鋪里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好聞的墨香和紙張的陳舊味道。

  一個山羊鬍的老掌柜正在櫃檯後打著瞌睡,聽到動靜,才懶洋洋地抬起頭:「客官,想買點什麼?」

  「掌柜的,你這兒可有兵書賣?什麼《孫子兵法》、《吳子兵法》,或者戚少保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之類的?」石開問道。

  那老掌柜一聽,頓時一個激靈,睡意全無。他警惕地上下打量了石開一番,見他雖然穿著富貴,但手裡卻提著兩隻油膩膩的豬蹄,氣質有些古怪。

  他連忙擺手道:「客官說笑了,兵書乃是朝廷禁物,小店如何敢私下販售?您這可真是折煞老朽了。」


  石開聞言,倒也不意外。

  他知道這玩意兒不好找,想來也是,看兵書的,不是領兵的武將,就是想造反的賊寇,尋常書鋪要是能隨便買到,那大明朝恐怕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是我唐突了。」石開笑了笑,也不強求。

  他信步在書架間瀏覽起來。書架上大多是《四書》、《五經》之類的經史子集,還有一些科舉用的時文範本,他對此毫無興趣。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卻在角落的一個書架上,發現了一排排用粗糙紙張印刷,封面花花綠綠的小冊子。這便是時下最流行的「話本小說」。

  石開來了興趣,隨手抽出一本。只見封面上畫著一個書生和一個小姐,在後花園私會的場景,畫工粗劣,但頗有神韻。

  書名叫《牆頭馬上》,講的是個大家閨秀和窮書生私定終身的老套故事。

  他翻了幾頁,發現裡面的文字通俗易懂,故事也還算曲折有趣。

  他乾脆找了個小板凳,就坐在書架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陽光透過雕花的木窗,照在他身上,形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一手提著晚上要吃的豬蹄,一手捧著一本才子佳人的話本小說,看得眉飛色舞,不時還跟著書里的情節,發出一兩聲輕笑。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在亂世中掙扎求存,殺伐果斷的百戶石開。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讀者,沉浸在虛構的故事裡,享受著片刻的安寧與悠閒。

  不遠處,老掌柜看著這個行為舉止有些怪異的「富家公子」,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真是個怪人……」

  石開聽見了,卻毫不在意。

  他呷了一口人參酒,翻過一頁書,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他娘的,才叫生活啊。

  為了能一直這麼舒坦下去,誰敢擋我的路,我就砍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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