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開源之路
石開很煩。
這種煩躁，源於一種深刻的無力感。前世被項目預算和KPI追著跑的恐懼，穿越之後，換了個皮，又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
那本該是「躺平天堂」的帳本，如今像一張布滿窟窿的破網，無論他怎麼騰挪，銀子都像細沙一樣從指縫間溜走。長遠的「種田計劃」是畫下了一張大餅，可眼下這張餅，連麵粉都還沒湊齊。
他枯坐了一下午，終於明白一個道理：等，是等不來錢的。
想開源，就得主動出擊。
而眼下最直接、最傳統的來錢路子，便是繼承他那便宜老爹的「產業」——去巡視那些按月繳納「孝敬錢」的商戶。這筆錢，在帳本上被含糊地記作「常例」，是大名府各處灰色地帶的潛規則，也是他這種不上不下的武官最重要的油水來源。
「石虎、石猴、石柱，還有大牛，你們四個，換上傢伙，跟我出門一趟。」
石開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是，大人！」
院子裡傳來四聲沉悶有力的應和。很快，四個精挑細選的漢子便出現在他面前。為首的石虎沉穩如山，石猴身形精悍，石柱高大壯碩，還有一個叫石大牛的，人如其名，憨厚老實，力氣卻大得驚人。
這五天，石開把他們操練得最狠，效果也最顯著。四人都穿著新縫補過的棉甲，腰間挎著寒光閃閃的腰刀。石開自己也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短打勁裝，腰間除了佩刀，還別了一把小巧的手弩。這手弩是他從武庫里翻出來的精品，小巧，威力卻不俗，是防身的利器。
一行五人，牽著馬，走出了破敗的百戶所官衙。與前幾日石開獨自出行的瀟灑不同，今日的他，身後跟著四個煞氣騰騰的甲士，走在大名府的街上，路人無不紛紛避讓。這種感覺，讓石開心中的煩躁稍稍舒緩了一些。
權力，終究還是要靠刀把子來維護的。
他們此行的第一站，是南街的一家米行，名叫「豐裕米行」。掌柜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錢，一臉精明相。見到石開一行人，錢掌柜眼睛一亮，連忙從櫃檯後頭小跑出來，滿臉堆笑。
「哎喲！這不是石大人嗎？您可是稀客！快，裡邊請，上好的毛尖剛沏上！」
「不必了，」石開擺了擺手，他今天沒心情喝茶，開門見山道，「錢掌柜，我剛接任，所里事務繁雜，手頭有些緊。今天過來，就是按老規矩，走一趟。」
「明白，明白！」錢掌柜何等人物，一聽就懂。他連忙轉身，從帳房裡捧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雙手遞上，「大人，這是這個月的常例，一共是五兩銀子，您點點。」
石開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石虎。石虎會意，打開布袋，裡面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粗粗一看，分量只多不少。
「錢掌柜是個敞亮人。」石開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不少，「以後，你這米行若是在南街遇上什麼不開眼的潑皮無賴，儘管去百戶所報我的名字。」
「哎喲，那可就多謝大人了！」錢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有大人您這句話，小人這生意就做得安穩！大人慢走，慢走！」
開門紅，讓石開的心情好了幾分。看來，他老爹的威名還是有些用處的。
然而，這種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第二家，是位於布政司胡同的一家綢緞莊。這家綢不便宜，據石安說，主顧都是城裡的富戶官眷，油水最足，以往每月都要孝敬八兩銀子。
綢緞莊的劉掌柜，是個瘦高的中年人，留著一撮山羊鬍，看上去文質彬彬。見到石開，他也是一番客套，但當石開提到「常例」時，他卻面露難色，長長地嘆了口氣。
「石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劉掌柜苦著一張臉，指了指略顯冷清的店鋪，「如今天道不靖，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別看我這鋪子門面大，可這綾羅綢緞，畢竟不是米糧布匹，不是過日子的必需品。年景不好，大家手裡都緊，誰還捨得花錢做新衣裳？上個月，光是給官府的苛捐雜稅，就去了幾十兩。小人這……實在是周轉不開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了過來：「大人，您看……這是三兩銀子，實在是小人的一點心意了。還望大人體諒則個，下個月，下個月生意若是有起色，小人一定補上！」
石開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盯著那隻癟癟的布袋，又看了看劉掌柜那張寫滿了「真誠」的臉，心中冷笑。
測試，這是赤裸裸的測試。
他這個新上任的百戶，在這些老油條眼裡，就是個毛頭小子。他爹石滿倉在時，這些人怕是不敢有半句廢話。如今換了他，就想來探探他的深淺，看看他是不是好拿捏的軟柿子。
如果今天他收了這三兩銀子，消息明天就能傳遍整個大名府。到時候，家家效仿，他這百戶所的「常例」收入，怕是直接要腰斬。
同意？那他這個百戶就成了個笑話。
不同意？直接翻臉，當街動粗？那也太落了下乘，傳出去，有損他「講道理」的名聲。
石開沉默了片刻，沒有去接那個布袋。他緩緩地走到門口，伸手撫摸著一匹質地光滑的江南雲錦，淡淡地說道：「劉掌柜，你這緞子，是好緞子。」
劉掌柜一愣，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好附和道：「是，是蘇州來的上等貨。」
「這麼好的緞子，要是被街上的泥水濺了，或是被哪個不長眼的混混用刀子劃破了，那可就太可惜了。」石開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話里的意思，卻讓劉掌柜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劉掌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名府，最近不太平。我這幾個兄弟，都是粗人，每日練刀練槍，耗費甚大。若是哪天我這百戶所開不出飯，他們餓著肚子出來閒逛，手腳沒個輕重，萬一衝撞了劉掌柜的生意，那可就不好了。」
他身後的石虎四人，十分配合地挺了挺胸膛，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棉甲在身，刀鋒在側，那股子兵身上才有的肅殺之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綢緞莊。
劉掌柜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哪裡還聽不出這番話里的威脅之意。
「石大人……說的是，說的是。」他的腰瞬間彎了下去，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小人糊塗，糊塗了！大人您稍等，稍等！」
他連滾帶爬地跑進後堂，片刻之後，又捧著一個布袋出來。這次的布袋，明顯要鼓囊了許多。
「大人，八兩，一分不少！另外，這是小人孝敬幾位軍爺喝茶的。」他又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塞到石虎手裡。
石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拍了拍劉掌柜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劉掌柜，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你交的這份錢，不是孝敬我石開，是給你自己買個平安。我的人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幫你看著場子，懂嗎？」
「懂，懂！小人懂了！」劉掌柜點頭如搗蒜。
從綢緞莊出來，石開的臉色卻並未好轉。雖然鎮住了場面，但他心裡很清楚，這只是開始。接下來一整個下午，他們又走了七八家商鋪，遇到的情況大同小異。有爽快給錢的，但更多的是哭窮、打折扣的。
石開費盡了口舌，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才勉強將大部分「常例」收了上來。但算下來，總數比他老爹在時，還是少了將近一成。
回程的路上，夕陽將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石開騎在馬上，心情比出門時更加煩躁。
他本以為這是最簡單的來錢路子，沒想到也這麼費心費力。他那個便宜老爹能把這套體系玩得風生水起，靠的絕不僅僅是兇狠，更多的是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人脈和恩威。他這個新人，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媽的，真憋屈！」石開心頭火起，勒住馬，對身後同樣一臉鬱悶的四個親兵道，「不回去了！去東街，找個酒肆，喝酒！今天我請客，不醉不歸！」
「好嘞！」四個漢子一聽有酒喝，頓時來了精神。
他們沒去馮家樓那種銷金窟，而是找了東街巷子裡一家尋常的酒肆。酒肆不大，但很熱鬧，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石開要了個角落的桌子，點了兩大盤醬牛肉，一份燒雞，一盆白菜豆腐湯，又要了十斤最烈的燒刀子。
烈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石開把一下午的鬱悶都化作了酒氣，一杯接一杯地猛灌。石虎他們四個也是海量，陪著他喝，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石大牛喝得滿臉通紅，拍著胸脯吹噓自己年輕時能一拳打死一頭野豬。石猴則比劃著名，說他能在樹上追著猴子跑。
石虎相對沉穩些，喝了口酒，笑著指了指窗外不遠處的運河，說道：「你們這算什麼？我小時候，家就住在漳河邊上。這大冷的天，一個猛子紮下去，半柱香的功夫，准能給你們摸兩條大肥魚上來！」
「真的假的？虎哥你水性這麼好？」石猴來了興致。
「那還有假？」石虎一挺胸膛，頗為自得，「別說是在河裡摸魚，就是這運河，喝醉了酒，我也能一個來回，連大氣都不喘！」
「我也會鳧水！」石柱瓮聲瓮氣地說道，「我們村後頭有個大水塘，夏天我們幾個小子天天在裡頭泡著！」
幾個出身鄉野的漢子，聊起這些兒時舊事，頓時來了興致，紛紛吹噓起自己的水性來。石開在一旁聽著，借著酒勁，心中的煩悶也消散了不少。他看著這幾個雖然粗魯，卻質樸忠誠的漢子，第一次對自己這個百戶的身份，有了一種名為「責任」的歸屬感。
他們喝得很晚，直到酒肆的夥計來催，說快到宵禁時分了，五人才晃晃悠悠地結帳出門。
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夜的更夫「梆、梆」的打更聲在寂靜的夜裡迴蕩。一輪殘月掛在天上，將清冷的月光灑在運河粼粼的水面上。
晚風一吹，酒意上涌，幾個親兵的膽子更大了。
「虎哥，你剛才吹牛吧？這運河這麼寬，水又這麼急，掉下去人都找不著！」石猴大著舌頭，還在拿剛才的話頭開玩笑。
「放屁！」石虎梗著脖子，指著黑漆漆的河面，「我石虎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不信，我現在就脫了衣服給你們游一個！」
「哈哈哈，別，別，虎哥，我們信了！」
幾人正在嬉笑打鬧，石開也醉眼惺忪地看著河面，心裡盤算著明天該如何整頓所里的財務。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拱橋下，忽然傳來「噗通」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入了水中。
緊接著，一道微弱卻悽厲的呼救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救……救命……」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幾乎就要散去。
但石開和他的四個親兵，瞬間都清醒了。
五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奔而去。
這種煩躁，源於一種深刻的無力感。前世被項目預算和KPI追著跑的恐懼，穿越之後，換了個皮，又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
那本該是「躺平天堂」的帳本，如今像一張布滿窟窿的破網，無論他怎麼騰挪，銀子都像細沙一樣從指縫間溜走。長遠的「種田計劃」是畫下了一張大餅，可眼下這張餅，連麵粉都還沒湊齊。
他枯坐了一下午，終於明白一個道理：等，是等不來錢的。
想開源，就得主動出擊。
而眼下最直接、最傳統的來錢路子，便是繼承他那便宜老爹的「產業」——去巡視那些按月繳納「孝敬錢」的商戶。這筆錢，在帳本上被含糊地記作「常例」，是大名府各處灰色地帶的潛規則，也是他這種不上不下的武官最重要的油水來源。
「石虎、石猴、石柱，還有大牛，你們四個，換上傢伙，跟我出門一趟。」
石開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的火氣。
「是，大人！」
院子裡傳來四聲沉悶有力的應和。很快，四個精挑細選的漢子便出現在他面前。為首的石虎沉穩如山，石猴身形精悍，石柱高大壯碩，還有一個叫石大牛的，人如其名，憨厚老實，力氣卻大得驚人。
這五天，石開把他們操練得最狠，效果也最顯著。四人都穿著新縫補過的棉甲，腰間挎著寒光閃閃的腰刀。石開自己也換了一身方便活動的短打勁裝，腰間除了佩刀，還別了一把小巧的手弩。這手弩是他從武庫里翻出來的精品，小巧，威力卻不俗，是防身的利器。
一行五人，牽著馬，走出了破敗的百戶所官衙。與前幾日石開獨自出行的瀟灑不同，今日的他，身後跟著四個煞氣騰騰的甲士，走在大名府的街上，路人無不紛紛避讓。這種感覺，讓石開心中的煩躁稍稍舒緩了一些。
權力，終究還是要靠刀把子來維護的。
他們此行的第一站，是南街的一家米行，名叫「豐裕米行」。掌柜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錢，一臉精明相。見到石開一行人，錢掌柜眼睛一亮，連忙從櫃檯後頭小跑出來，滿臉堆笑。
「哎喲！這不是石大人嗎？您可是稀客！快，裡邊請，上好的毛尖剛沏上！」
「不必了，」石開擺了擺手，他今天沒心情喝茶，開門見山道，「錢掌柜，我剛接任，所里事務繁雜，手頭有些緊。今天過來，就是按老規矩，走一趟。」
「明白，明白！」錢掌柜何等人物，一聽就懂。他連忙轉身，從帳房裡捧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雙手遞上，「大人，這是這個月的常例，一共是五兩銀子，您點點。」
石開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又看了一眼石虎。石虎會意，打開布袋，裡面是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粗粗一看，分量只多不少。
「錢掌柜是個敞亮人。」石開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不少，「以後，你這米行若是在南街遇上什麼不開眼的潑皮無賴，儘管去百戶所報我的名字。」
「哎喲，那可就多謝大人了！」錢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有大人您這句話，小人這生意就做得安穩！大人慢走，慢走！」
開門紅，讓石開的心情好了幾分。看來，他老爹的威名還是有些用處的。
然而，這種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第二家，是位於布政司胡同的一家綢緞莊。這家綢不便宜，據石安說，主顧都是城裡的富戶官眷，油水最足，以往每月都要孝敬八兩銀子。
綢緞莊的劉掌柜，是個瘦高的中年人，留著一撮山羊鬍，看上去文質彬彬。見到石開，他也是一番客套，但當石開提到「常例」時，他卻面露難色，長長地嘆了口氣。
「石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劉掌柜苦著一張臉，指了指略顯冷清的店鋪，「如今天道不靖，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別看我這鋪子門面大，可這綾羅綢緞，畢竟不是米糧布匹，不是過日子的必需品。年景不好，大家手裡都緊，誰還捨得花錢做新衣裳？上個月，光是給官府的苛捐雜稅，就去了幾十兩。小人這……實在是周轉不開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了過來：「大人，您看……這是三兩銀子，實在是小人的一點心意了。還望大人體諒則個，下個月，下個月生意若是有起色，小人一定補上！」
石開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盯著那隻癟癟的布袋，又看了看劉掌柜那張寫滿了「真誠」的臉，心中冷笑。
測試，這是赤裸裸的測試。
他這個新上任的百戶，在這些老油條眼裡，就是個毛頭小子。他爹石滿倉在時，這些人怕是不敢有半句廢話。如今換了他，就想來探探他的深淺，看看他是不是好拿捏的軟柿子。
如果今天他收了這三兩銀子，消息明天就能傳遍整個大名府。到時候，家家效仿，他這百戶所的「常例」收入，怕是直接要腰斬。
同意？那他這個百戶就成了個笑話。
不同意？直接翻臉，當街動粗？那也太落了下乘，傳出去，有損他「講道理」的名聲。
石開沉默了片刻，沒有去接那個布袋。他緩緩地走到門口，伸手撫摸著一匹質地光滑的江南雲錦，淡淡地說道：「劉掌柜，你這緞子，是好緞子。」
劉掌柜一愣，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好附和道：「是，是蘇州來的上等貨。」
「這麼好的緞子，要是被街上的泥水濺了，或是被哪個不長眼的混混用刀子劃破了，那可就太可惜了。」石開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話里的意思，卻讓劉掌柜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劉掌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名府，最近不太平。我這幾個兄弟，都是粗人，每日練刀練槍，耗費甚大。若是哪天我這百戶所開不出飯，他們餓著肚子出來閒逛，手腳沒個輕重，萬一衝撞了劉掌柜的生意，那可就不好了。」
他身後的石虎四人，十分配合地挺了挺胸膛，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棉甲在身，刀鋒在側，那股子兵身上才有的肅殺之氣，瞬間充滿了整個綢緞莊。
劉掌柜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哪裡還聽不出這番話里的威脅之意。
「石大人……說的是，說的是。」他的腰瞬間彎了下去，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小人糊塗，糊塗了！大人您稍等，稍等！」
他連滾帶爬地跑進後堂，片刻之後，又捧著一個布袋出來。這次的布袋，明顯要鼓囊了許多。
「大人，八兩，一分不少！另外，這是小人孝敬幾位軍爺喝茶的。」他又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塞到石虎手裡。
石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拍了拍劉掌柜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劉掌柜，你要明白一個道理。你交的這份錢，不是孝敬我石開，是給你自己買個平安。我的人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幫你看著場子，懂嗎？」
「懂，懂！小人懂了！」劉掌柜點頭如搗蒜。
從綢緞莊出來，石開的臉色卻並未好轉。雖然鎮住了場面，但他心裡很清楚，這只是開始。接下來一整個下午，他們又走了七八家商鋪，遇到的情況大同小異。有爽快給錢的，但更多的是哭窮、打折扣的。
石開費盡了口舌，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才勉強將大部分「常例」收了上來。但算下來，總數比他老爹在時，還是少了將近一成。
回程的路上，夕陽將五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石開騎在馬上，心情比出門時更加煩躁。
他本以為這是最簡單的來錢路子，沒想到也這麼費心費力。他那個便宜老爹能把這套體系玩得風生水起，靠的絕不僅僅是兇狠，更多的是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人脈和恩威。他這個新人，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媽的，真憋屈！」石開心頭火起，勒住馬，對身後同樣一臉鬱悶的四個親兵道，「不回去了！去東街，找個酒肆，喝酒！今天我請客，不醉不歸！」
「好嘞！」四個漢子一聽有酒喝，頓時來了精神。
他們沒去馮家樓那種銷金窟，而是找了東街巷子裡一家尋常的酒肆。酒肆不大，但很熱鬧，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石開要了個角落的桌子，點了兩大盤醬牛肉，一份燒雞，一盆白菜豆腐湯，又要了十斤最烈的燒刀子。
烈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石開把一下午的鬱悶都化作了酒氣，一杯接一杯地猛灌。石虎他們四個也是海量，陪著他喝，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石大牛喝得滿臉通紅，拍著胸脯吹噓自己年輕時能一拳打死一頭野豬。石猴則比劃著名，說他能在樹上追著猴子跑。
石虎相對沉穩些，喝了口酒，笑著指了指窗外不遠處的運河，說道：「你們這算什麼？我小時候，家就住在漳河邊上。這大冷的天，一個猛子紮下去，半柱香的功夫，准能給你們摸兩條大肥魚上來！」
「真的假的？虎哥你水性這麼好？」石猴來了興致。
「那還有假？」石虎一挺胸膛，頗為自得，「別說是在河裡摸魚，就是這運河，喝醉了酒，我也能一個來回，連大氣都不喘！」
「我也會鳧水！」石柱瓮聲瓮氣地說道，「我們村後頭有個大水塘，夏天我們幾個小子天天在裡頭泡著！」
幾個出身鄉野的漢子，聊起這些兒時舊事，頓時來了興致，紛紛吹噓起自己的水性來。石開在一旁聽著，借著酒勁，心中的煩悶也消散了不少。他看著這幾個雖然粗魯，卻質樸忠誠的漢子，第一次對自己這個百戶的身份，有了一種名為「責任」的歸屬感。
他們喝得很晚，直到酒肆的夥計來催，說快到宵禁時分了，五人才晃晃悠悠地結帳出門。
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夜的更夫「梆、梆」的打更聲在寂靜的夜裡迴蕩。一輪殘月掛在天上，將清冷的月光灑在運河粼粼的水面上。
晚風一吹，酒意上涌，幾個親兵的膽子更大了。
「虎哥，你剛才吹牛吧？這運河這麼寬，水又這麼急，掉下去人都找不著！」石猴大著舌頭，還在拿剛才的話頭開玩笑。
「放屁！」石虎梗著脖子，指著黑漆漆的河面，「我石虎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不信，我現在就脫了衣服給你們游一個！」
「哈哈哈，別，別，虎哥，我們信了！」
幾人正在嬉笑打鬧，石開也醉眼惺忪地看著河面，心裡盤算著明天該如何整頓所里的財務。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拱橋下，忽然傳來「噗通」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入了水中。
緊接著，一道微弱卻悽厲的呼救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救……救命……」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幾乎就要散去。
但石開和他的四個親兵，瞬間都清醒了。
五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