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託夢
李寬離了碧波譚，駕起祥雲，意欲巡遊三界，積修外功，體悟紅塵百態。
但見雲路之下，山川河流如棋盤脈絡，城池村落似星羅棋布，眾生奔波勞碌，氣運升騰交織，匯成一幅浩瀚繁複的人間畫卷。
他心境空明，神與雲遊，感受著天地間流轉的磅礴生機與微妙道韻。
忽一夜，雲頭行至南贍部洲地界，但見下方山勢起伏，林木幽深，卻是一座無名山頭。
李寬心念微動，按下雲頭，尋了一處平坦青石，拂去塵埃，便盤膝坐下，意欲打坐調息，採擷這荒野之間的清靈月華與星辰之力。
時至子夜，萬籟俱寂，唯聞山風過隙，蟲鳴低語。
一輪皎月懸於中天，清輝遍灑，將山林鍍上一層銀邊。
李寬丹田之內，那龍虎交媾、水火既濟而成的金丹瑩瑩生輝，滴溜溜旋轉不休，吞吐著天地靈氣。
按常理，金丹真人神滿不思睡，陰神清明，本該神遊太虛，感悟大道玄妙，或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何來夢境？
此夢來得蹊蹺，但見紫氣氤氳繞殿梁，龍涎香渺透紗窗。
分明是那長安城，太極宮內夜未央。
紫氣氤氳間，一人孤坐龍椅，冠冕微斜，以手支額，面容憔悴。
殿內空蕩，唯夜漏滴滴，與天子嘆息相和。
李寬立于丹墀之下，抬頭望見九龍椅上，端坐一人。
那人頭戴翼善冠，身穿赤黃袍，面容依稀是當年英武，卻眉宇深鎖，愁雲慘澹，鬢邊已染秋霜。
不是貞觀天子李世民，又是何人？
「寬兒...可是寬兒？」天子聲音帶著一絲顫，幾分虛渺，不似生人。
李寬心頭猛地一震，漣漪驟起。
他曾是這帝王家子，名錄入宗正寺玉牒，序齒為二，雖後來因緣際會，過繼楚王李智雲一房，承襲爵位。
但終究血脈相連，曾有過一段實實在在的父子名分，承歡膝下雖短，舊日情景偶亦入夢。
如今他金丹大成，超凡脫俗，褪去凡胎，再見這人間父皇，竟恍如隔世之感撲面而來，一時間，仙心道念亦難免泛起波瀾。
他定了定神，依著舊日禮數，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平和卻難掩波瀾：
「陛下，正是李寬。陛下乃萬乘之尊，真龍護體，何以神魂離舍，託夢於方外之人？」
「此非人主之福，恐傷龍體根本，望陛下慎之。」
李世民起身，步履竟有些虛浮，欲扶李寬，手卻穿影而過，不由悲嘆：
「非朕願擾你清修，實是宮中出了一樁天大怪事！」
「陛下請講。」李寬拱手道：
天子面現驚悸，壓低聲量：「是...是朕的凌煙閣！」
「閣中二十四功臣畫像...活了！」
「朕思來想去，唯有你這已成仙道的孩兒或可相助！」
李寬眉峰微蹙：「畫像顯靈？」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難看。
「京師重地，皇氣籠罩，等閒妖邪難近。或是些不成氣候的精怪依附作祟？」
「非是尋常顯靈！」
李世民愈發惶急，「白日裡依舊是好端端的畫像，入了夜，閣中便有光影浮動，人語竊竊。守夜宦官窺見，那畫上之人竟會走下來！或對弈飲酒，或慷慨悲歌，更有時...有時對著朕的寢宮方向，默默垂淚！」
天子喘了口氣，繼續道：
「朕初聞亦不信，親率百騎衛夤夜暗伏。」
「子時三刻，果見閣中異彩流光，二十四位老臣...竟真箇步下畫來！」
「衛國公李靖撫劍長嘆，言道『東南殺氣動』；鄭公魏徵手持玉笏，疾呼『陛下誤矣』；就是叔寶秦瓊也罷，捶胸頓足，似有無限憾恨...待朕帶兵闖入，卻頃刻間化回畫像，無聲無息！」
「從此以後，白日裡，朕與群臣觀覽，畫像端然，筆墨生輝，毫無異狀。」
「但凡朕獨處閣中，不過片刻，四下便生異象！」
「當初見到畫像行走的宦官再次查探，卻無從得見。」
「朕廣召天下釋道高人，設壇作法，皆言閣中並無妖氣。」
「更有高僧言，此非邪祟，乃忠魂不泯，警示人君！然問其究竟，皆推說天機難測。」
「可長孫等人，分明還在陽世……何來忠魂？」
「直至前夜，朕心緒不寧，摒退左右，獨自秉燭於閣中徘徊，思及往年與諸公共創天下的艱難，撫今追昔，感慨萬千…忽聞身側一聲悲嘆，清晰無比，蒼涼沉痛，就源自輔機畫像之後！」
「朕霍然轉身，持燭疾步上前照看，你道如何？」李世民目露駭然，手指微微顫抖，
「那畫上鄭國公的雙目…竟在燭光映照下，緩緩地、緩緩地沁出兩行濃黑如墨的淚痕！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丹青，污了胸前繪製的袍服！朕看得真真切切！」
李寬神色凝重起來：「墨淚？此等異象，聞所未聞。陛下可曾即刻召人驗證？」
「如何不曾！」
李世民苦笑連連，笑容里滿是疲憊，
「朕強壓驚駭，即刻傳喚殿外宿衛將領，又火速遣人出宮，急召尚且健在的老臣如玄齡、敬德、叔寶等十餘人，連同當日作畫的畫師閻立本及負責營造的將作大匠，命他們速速入閣驗看。」
「然則奇就奇在，眾人一到，燈火通明，人多眼雜之下，那畫像完好如初，色彩鮮明，哪有什麼墨淚？」
「就連朕方才親眼所見那袍服上的污痕，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朕疑是自已憂勞過度，患了眼疾或癔症，召太醫署眾太醫輪番診視，望聞問切，詳加探查，皆言朕目明體健，肝氣雖略有鬱結，卻絕無幻視幻聽之兆。」
「朕又密令心腹宦官，徹夜埋伏於閣外隱蔽處窺視，連續三夜，回報卻皆言閣內寂靜無聲，毫無異狀，唯有陛下您時而獨坐長嘆，時而逡巡徘徊。」
「然朕只要獨自再入其中…往往不過一炷香時辰，那如芒在背的窺視之感、那若有若無的嘆息之聲，甚至…甚至覺得那二十四道畫像的目光，都似活了過來，齊齊凝聚於朕身！」」
但見雲路之下，山川河流如棋盤脈絡，城池村落似星羅棋布，眾生奔波勞碌，氣運升騰交織，匯成一幅浩瀚繁複的人間畫卷。
他心境空明，神與雲遊，感受著天地間流轉的磅礴生機與微妙道韻。
忽一夜，雲頭行至南贍部洲地界，但見下方山勢起伏，林木幽深，卻是一座無名山頭。
李寬心念微動，按下雲頭，尋了一處平坦青石，拂去塵埃，便盤膝坐下，意欲打坐調息，採擷這荒野之間的清靈月華與星辰之力。
時至子夜，萬籟俱寂，唯聞山風過隙，蟲鳴低語。
一輪皎月懸於中天，清輝遍灑，將山林鍍上一層銀邊。
李寬丹田之內，那龍虎交媾、水火既濟而成的金丹瑩瑩生輝，滴溜溜旋轉不休，吞吐著天地靈氣。
按常理，金丹真人神滿不思睡，陰神清明，本該神遊太虛，感悟大道玄妙，或與天地精神相往來，何來夢境？
此夢來得蹊蹺，但見紫氣氤氳繞殿梁，龍涎香渺透紗窗。
分明是那長安城，太極宮內夜未央。
紫氣氤氳間，一人孤坐龍椅，冠冕微斜，以手支額，面容憔悴。
殿內空蕩，唯夜漏滴滴，與天子嘆息相和。
李寬立于丹墀之下，抬頭望見九龍椅上，端坐一人。
那人頭戴翼善冠，身穿赤黃袍，面容依稀是當年英武，卻眉宇深鎖，愁雲慘澹，鬢邊已染秋霜。
不是貞觀天子李世民，又是何人？
「寬兒...可是寬兒？」天子聲音帶著一絲顫，幾分虛渺，不似生人。
李寬心頭猛地一震，漣漪驟起。
他曾是這帝王家子，名錄入宗正寺玉牒，序齒為二，雖後來因緣際會，過繼楚王李智雲一房，承襲爵位。
但終究血脈相連，曾有過一段實實在在的父子名分，承歡膝下雖短，舊日情景偶亦入夢。
如今他金丹大成，超凡脫俗，褪去凡胎，再見這人間父皇，竟恍如隔世之感撲面而來，一時間，仙心道念亦難免泛起波瀾。
他定了定神，依著舊日禮數，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平和卻難掩波瀾：
「陛下，正是李寬。陛下乃萬乘之尊，真龍護體，何以神魂離舍，託夢於方外之人？」
「此非人主之福，恐傷龍體根本，望陛下慎之。」
李世民起身，步履竟有些虛浮，欲扶李寬，手卻穿影而過，不由悲嘆：
「非朕願擾你清修，實是宮中出了一樁天大怪事！」
「陛下請講。」李寬拱手道：
天子面現驚悸，壓低聲量：「是...是朕的凌煙閣！」
「閣中二十四功臣畫像...活了！」
「朕思來想去，唯有你這已成仙道的孩兒或可相助！」
李寬眉峰微蹙：「畫像顯靈？」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難看。
「京師重地，皇氣籠罩，等閒妖邪難近。或是些不成氣候的精怪依附作祟？」
「非是尋常顯靈！」
李世民愈發惶急，「白日裡依舊是好端端的畫像，入了夜，閣中便有光影浮動，人語竊竊。守夜宦官窺見，那畫上之人竟會走下來！或對弈飲酒，或慷慨悲歌，更有時...有時對著朕的寢宮方向，默默垂淚！」
天子喘了口氣，繼續道：
「朕初聞亦不信，親率百騎衛夤夜暗伏。」
「子時三刻，果見閣中異彩流光，二十四位老臣...竟真箇步下畫來！」
「衛國公李靖撫劍長嘆，言道『東南殺氣動』；鄭公魏徵手持玉笏，疾呼『陛下誤矣』；就是叔寶秦瓊也罷，捶胸頓足，似有無限憾恨...待朕帶兵闖入，卻頃刻間化回畫像，無聲無息！」
「從此以後，白日裡，朕與群臣觀覽，畫像端然，筆墨生輝，毫無異狀。」
「但凡朕獨處閣中，不過片刻，四下便生異象！」
「當初見到畫像行走的宦官再次查探，卻無從得見。」
「朕廣召天下釋道高人，設壇作法，皆言閣中並無妖氣。」
「更有高僧言，此非邪祟，乃忠魂不泯，警示人君！然問其究竟，皆推說天機難測。」
「可長孫等人，分明還在陽世……何來忠魂？」
「直至前夜，朕心緒不寧，摒退左右，獨自秉燭於閣中徘徊，思及往年與諸公共創天下的艱難，撫今追昔，感慨萬千…忽聞身側一聲悲嘆，清晰無比，蒼涼沉痛，就源自輔機畫像之後！」
「朕霍然轉身，持燭疾步上前照看，你道如何？」李世民目露駭然，手指微微顫抖，
「那畫上鄭國公的雙目…竟在燭光映照下，緩緩地、緩緩地沁出兩行濃黑如墨的淚痕！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丹青，污了胸前繪製的袍服！朕看得真真切切！」
李寬神色凝重起來：「墨淚？此等異象，聞所未聞。陛下可曾即刻召人驗證？」
「如何不曾！」
李世民苦笑連連，笑容里滿是疲憊，
「朕強壓驚駭，即刻傳喚殿外宿衛將領，又火速遣人出宮，急召尚且健在的老臣如玄齡、敬德、叔寶等十餘人，連同當日作畫的畫師閻立本及負責營造的將作大匠，命他們速速入閣驗看。」
「然則奇就奇在，眾人一到，燈火通明，人多眼雜之下，那畫像完好如初，色彩鮮明，哪有什麼墨淚？」
「就連朕方才親眼所見那袍服上的污痕，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朕疑是自已憂勞過度，患了眼疾或癔症，召太醫署眾太醫輪番診視，望聞問切，詳加探查，皆言朕目明體健，肝氣雖略有鬱結，卻絕無幻視幻聽之兆。」
「朕又密令心腹宦官，徹夜埋伏於閣外隱蔽處窺視，連續三夜，回報卻皆言閣內寂靜無聲，毫無異狀，唯有陛下您時而獨坐長嘆，時而逡巡徘徊。」
「然朕只要獨自再入其中…往往不過一炷香時辰，那如芒在背的窺視之感、那若有若無的嘆息之聲，甚至…甚至覺得那二十四道畫像的目光，都似活了過來，齊齊凝聚於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