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智多星單刀赴會
從導演棚里出來，曹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腔里那股憋悶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滾燙的亢奮。
冬日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枝丫，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非但不刺眼，反而像一股暖流，從頭頂百會穴直通腳底湧泉穴，熨帖著每一個蠢蠢欲動的細胞。
「小曹，剛才看你跟張導在棚里待半天，沒事吧？」負責道具組的老大哥猴子扛著一柄朴刀路過，見他出來，關切地問了一句。
曹煦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沒事，猴哥，張導給我布置了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啥任務啊？」
「拍畢業作品，給我出了個難題。」曹煦也不隱瞞，半真半假地賣了個慘，「這不，正愁沒演員呢，張導說了，讓我自己想辦法。」
猴子一聽，把朴刀往地上一頓，豪氣干雲地一拍胸脯：「嗨！我當什麼事兒呢！缺什麼道具你言語一聲，別的不敢說，這十八般兵器，你看上哪個隨便挑！要不要我這把關勝的青龍偃月刀給你鎮鎮場子？」
旁邊服裝組正在熨燙戲服的大姐也聽見了，探出頭來喊道：「小曹，演員的衣服要是沒著落，跟姐說！姐下班給你搗鼓兩套出來，保管像樣！」
「還有我這兒！缺化妝不？雖然我這手藝是給好漢們畫糙妝的，但給你畫個鼻青臉腫的戰損妝，那是一絕！」化妝師小李也跟著起鬨。
「曹煦，需要幫忙就開口啊！」
「對，別跟我們客氣！」
一時間，七嘴八舌的問候和主動請纓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這就是曹煦這一個月攢下的人緣。他平日裡嘴甜，腿勤，見誰都客客氣氣，從不因為自己是北電高材生就端著架子。誰遇到難題了，他總能想出一些歪點子幫著解決；誰臨時有事，他主動幫著頂班幹活。久而久之，這個腦子活絡、為人仗義的實習生，早就成了劇組裡的團寵。
曹煦心裡暖烘烘的，他挨個拱手作揖，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燦爛笑容：「謝謝各位大哥大姐！等我本子定了，肯定少不了麻煩大家！」
一陣善意的鬨笑聲中，曹煦的目光穿過人群，最終鎖定在了休息區的一角。
那裡，幾把馬扎圍著一個小炭盆，幾位老戲骨正捧著搪瓷缸子，一邊哈著白氣，一邊閒聊。其中一位，身形清瘦，面容自帶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正是來劇組補拍幾個「高俅」鏡頭的魏綜萬老師。而在他身邊，那位面容和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正是方才成全西門大官人和潘金蓮好事的王乾娘，日後憑「容嬤嬤」一角扎遍全國觀眾童年陰影的李名啟老師嗎？
這可真是……將星雲集啊！
曹煦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軍大衣的領子，將那份精心準備的劇本從懷裡掏出來，用袖子仔細擦了擦封面，然後邁開步子，朝著那片「高壓區域」走了過去。
離著還有三五米，魏綜萬似乎就感應到了什麼，他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
「喲，說曹操，曹操到。」魏綜萬的聲音中氣十足。他沒看曹煦，反倒是扭頭對著身邊的李名啟，「明啟你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這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你看他臉上那笑，指定是揣著什麼鬼點子來的，一肚子壞水。」
李名啟老師被他逗樂了，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個老魏，有你這麼說孩子的嗎？我看小曹這孩子挺好的，機靈。」
她轉頭看向已經走到跟前的曹煦，和藹地招了招手，「小曹，來，坐這兒，暖和暖和。」
曹煦心裡那點緊張，被李名啟老師這如沐春風般的一句話給吹散了大半。他趕緊加快兩步，臉上堆起最真誠、最無害的笑容：「魏老師，李老師，各位老師，您們歇著呢。我哪敢打擾啊，就是過來沾沾仙氣，感受一下人民藝術家的光輝。」
這馬屁拍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引得幾位老人都笑了起來。
「你這小子，嘴上跟抹了蜜似的。」魏綜萬指了指旁邊空著的小馬扎，「坐吧。說吧，又憋著什麼壞呢？是不是又想出什麼餿主意，準備去折騰張紹霖了？」
顯然，曹煦之前「情感帶入教學法」幫王司懿入戲的事，早就在這幫老戲骨之間傳開了，成了個有趣的談資。
「瞧您說的，我哪敢折騰張導啊。」曹煦嘿嘿一笑，順勢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身子微微前傾，保持著一個晚輩該有的恭敬姿態，「我是來求各位老師辦事的，辦天大的事。」
他這話一說，周圍的閒聊聲都停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魏綜萬呷了口熱茶，慢悠悠地道：「哦？天大的事？說來聽聽，要是想借錢，我可沒有。」
「借錢多俗啊！」曹煦連忙擺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將懷裡那份寶貝劇本鄭重其事地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魏綜萬的面前。
「魏老師，我沒事瞎琢磨的時候，寫了個本子，想拍個畢業短片。斗膽……想請您給掌掌眼。」
整個場子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請魏綜萬這種級別的老戲骨，去拍一個實習生的畢業作品？這小子是真敢想啊！
魏綜萬也有些意外，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著曹煦，那雙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讓我……給你拍片子？」
「不敢，不敢。」曹煦的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激動，也是忐忑，「我哪有那麼大的面子。我就是想……想請您演個角色。一個……只有您能演的角色。」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其是這種量身定做的頂級馬屁。
魏綜萬哼了一聲，嘴角卻幾不可查地向上撇了一下。他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份還帶著曹煦體溫的劇本。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紙，上面，是曹煦用毛筆一筆一划，寫下的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滿江紅》。
當看到這三個字的瞬間，魏綜萬那原本帶著幾分戲謔和考量的眼神，猛地一凝。
周圍原本準備看熱鬧的其他幾位老演員，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滿江紅》！
這三個字在中國人心裡，分量太重了！它代表的不僅僅是一首詞，更是一種忠肝義膽、精忠報國的民族精神，是一段慷慨悲歌、盪氣迴腸的英雄史詩。
魏綜萬臉上的最後一絲玩笑意味徹底消失了。他不再看曹煦，而是低頭，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三個字，然後，翻開了劇本的第一頁。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慢了。
炭火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遠處片場的嘈雜，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開來。
李名啟老師等人好奇地湊近了些，卻又默契地保持著距離，不敢打擾。
曹煦垂手站在一旁，心跳如鼓。成敗，在此一舉！
魏綜萬看得極慢，極認真。他的眉頭，從舒展到蹙起，然後越擰越緊，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捏著劇本頁腳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圍的人都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氣場，從這位沉浸在劇本里的老藝術家身上瀰漫開來。那是一種悲憤、蒼涼，又帶著無盡殺伐之氣的複雜情緒。
曹煦知道，他入戲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魏綜萬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他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冬日的寒風中，竟帶著一股肉眼可見的白霜，仿佛胸中鬱結了千年的冰河。
他緩緩地合上劇本，將其放在膝上。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死死地鎖住了曹煦。
「秦檜……」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只說了兩個字，卻仿佛帶著千鈞之重。
「……你想讓我演秦檜？」
冬日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枝丫，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非但不刺眼，反而像一股暖流，從頭頂百會穴直通腳底湧泉穴，熨帖著每一個蠢蠢欲動的細胞。
「小曹，剛才看你跟張導在棚里待半天，沒事吧？」負責道具組的老大哥猴子扛著一柄朴刀路過，見他出來，關切地問了一句。
曹煦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沒事，猴哥，張導給我布置了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啥任務啊？」
「拍畢業作品，給我出了個難題。」曹煦也不隱瞞，半真半假地賣了個慘，「這不，正愁沒演員呢，張導說了，讓我自己想辦法。」
猴子一聽，把朴刀往地上一頓，豪氣干雲地一拍胸脯：「嗨！我當什麼事兒呢！缺什麼道具你言語一聲，別的不敢說，這十八般兵器，你看上哪個隨便挑！要不要我這把關勝的青龍偃月刀給你鎮鎮場子？」
旁邊服裝組正在熨燙戲服的大姐也聽見了，探出頭來喊道：「小曹，演員的衣服要是沒著落，跟姐說！姐下班給你搗鼓兩套出來，保管像樣！」
「還有我這兒！缺化妝不？雖然我這手藝是給好漢們畫糙妝的，但給你畫個鼻青臉腫的戰損妝，那是一絕！」化妝師小李也跟著起鬨。
「曹煦，需要幫忙就開口啊！」
「對，別跟我們客氣！」
一時間，七嘴八舌的問候和主動請纓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這就是曹煦這一個月攢下的人緣。他平日裡嘴甜，腿勤，見誰都客客氣氣，從不因為自己是北電高材生就端著架子。誰遇到難題了，他總能想出一些歪點子幫著解決；誰臨時有事，他主動幫著頂班幹活。久而久之，這個腦子活絡、為人仗義的實習生，早就成了劇組裡的團寵。
曹煦心裡暖烘烘的，他挨個拱手作揖，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燦爛笑容：「謝謝各位大哥大姐！等我本子定了，肯定少不了麻煩大家！」
一陣善意的鬨笑聲中，曹煦的目光穿過人群，最終鎖定在了休息區的一角。
那裡，幾把馬扎圍著一個小炭盆，幾位老戲骨正捧著搪瓷缸子，一邊哈著白氣，一邊閒聊。其中一位，身形清瘦，面容自帶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場，正是來劇組補拍幾個「高俅」鏡頭的魏綜萬老師。而在他身邊，那位面容和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正是方才成全西門大官人和潘金蓮好事的王乾娘，日後憑「容嬤嬤」一角扎遍全國觀眾童年陰影的李名啟老師嗎？
這可真是……將星雲集啊！
曹煦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軍大衣的領子，將那份精心準備的劇本從懷裡掏出來，用袖子仔細擦了擦封面，然後邁開步子，朝著那片「高壓區域」走了過去。
離著還有三五米，魏綜萬似乎就感應到了什麼，他抬起眼皮，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
「喲，說曹操，曹操到。」魏綜萬的聲音中氣十足。他沒看曹煦，反倒是扭頭對著身邊的李名啟，「明啟你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這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你看他臉上那笑，指定是揣著什麼鬼點子來的，一肚子壞水。」
李名啟老師被他逗樂了，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個老魏，有你這麼說孩子的嗎？我看小曹這孩子挺好的，機靈。」
她轉頭看向已經走到跟前的曹煦，和藹地招了招手，「小曹，來，坐這兒，暖和暖和。」
曹煦心裡那點緊張，被李名啟老師這如沐春風般的一句話給吹散了大半。他趕緊加快兩步，臉上堆起最真誠、最無害的笑容：「魏老師，李老師，各位老師，您們歇著呢。我哪敢打擾啊，就是過來沾沾仙氣，感受一下人民藝術家的光輝。」
這馬屁拍得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引得幾位老人都笑了起來。
「你這小子，嘴上跟抹了蜜似的。」魏綜萬指了指旁邊空著的小馬扎，「坐吧。說吧，又憋著什麼壞呢？是不是又想出什麼餿主意，準備去折騰張紹霖了？」
顯然，曹煦之前「情感帶入教學法」幫王司懿入戲的事，早就在這幫老戲骨之間傳開了，成了個有趣的談資。
「瞧您說的，我哪敢折騰張導啊。」曹煦嘿嘿一笑，順勢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身子微微前傾，保持著一個晚輩該有的恭敬姿態，「我是來求各位老師辦事的，辦天大的事。」
他這話一說，周圍的閒聊聲都停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魏綜萬呷了口熱茶，慢悠悠地道：「哦？天大的事？說來聽聽，要是想借錢，我可沒有。」
「借錢多俗啊！」曹煦連忙擺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將懷裡那份寶貝劇本鄭重其事地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了魏綜萬的面前。
「魏老師，我沒事瞎琢磨的時候，寫了個本子，想拍個畢業短片。斗膽……想請您給掌掌眼。」
整個場子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請魏綜萬這種級別的老戲骨，去拍一個實習生的畢業作品？這小子是真敢想啊！
魏綜萬也有些意外，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看著曹煦，那雙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讓我……給你拍片子？」
「不敢，不敢。」曹煦的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激動，也是忐忑，「我哪有那麼大的面子。我就是想……想請您演個角色。一個……只有您能演的角色。」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其是這種量身定做的頂級馬屁。
魏綜萬哼了一聲，嘴角卻幾不可查地向上撇了一下。他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份還帶著曹煦體溫的劇本。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紙，上面，是曹煦用毛筆一筆一划，寫下的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滿江紅》。
當看到這三個字的瞬間，魏綜萬那原本帶著幾分戲謔和考量的眼神，猛地一凝。
周圍原本準備看熱鬧的其他幾位老演員，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滿江紅》！
這三個字在中國人心裡，分量太重了！它代表的不僅僅是一首詞，更是一種忠肝義膽、精忠報國的民族精神，是一段慷慨悲歌、盪氣迴腸的英雄史詩。
魏綜萬臉上的最後一絲玩笑意味徹底消失了。他不再看曹煦，而是低頭，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三個字，然後，翻開了劇本的第一頁。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變慢了。
炭火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遠處片場的嘈雜，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開來。
李名啟老師等人好奇地湊近了些，卻又默契地保持著距離，不敢打擾。
曹煦垂手站在一旁，心跳如鼓。成敗，在此一舉！
魏綜萬看得極慢，極認真。他的眉頭，從舒展到蹙起，然後越擰越緊，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他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捏著劇本頁腳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圍的人都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氣場，從這位沉浸在劇本里的老藝術家身上瀰漫開來。那是一種悲憤、蒼涼，又帶著無盡殺伐之氣的複雜情緒。
曹煦知道，他入戲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魏綜萬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他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冬日的寒風中，竟帶著一股肉眼可見的白霜，仿佛胸中鬱結了千年的冰河。
他緩緩地合上劇本，將其放在膝上。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死死地鎖住了曹煦。
「秦檜……」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只說了兩個字，卻仿佛帶著千鈞之重。
「……你想讓我演秦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