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清醒但悲劇的何西阿
查爾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漠的平靜：「其他地方不也是一樣的嗎？」
他的父親為非裔黑人，母親為印第安原住民，印第安的身份加上有色人種讓他在這個時代飽受歧視。
印第安血統賦予了他對自然的敬畏，但幫派生活又迫使他參與劫掠，形成守護者與破壞者的雙重身份。
所以查爾斯極少會主動表達自己的情感。
「嗯，也許吧。」何西阿承認道。
「我只是聽說……軍隊裡有些人，特別的……呃，他們也對這些事覺得不愉快。」
「不愉快？」查爾斯笑了笑，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怎麼才能愉快的去殺人放火？我們也不會，不管達奇怎麼說……」
同樣的，范德林德幫標榜著所謂的自由和道義，劫富濟貧，反抗壓迫。可實際上，他們所做的一切，和那些他們口中唾棄的強盜惡棍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無非是給自己的罪行，披上了一件聽起來比較光鮮的外衣罷了。
「恐怕我剛是想把複雜的東西簡單地解釋出來，好讓我們一根筋的車夫能理解。」何西阿瞥了一眼亞瑟，故意開了個玩笑，試圖緩和氣氛。
「嘿，別怪到我頭上。」亞瑟扯了扯嘴角，也在用調笑的語氣緩解「別忘記，這邊這位是個騙子，查爾斯，土生土長的。」
他轉頭看了看查爾斯，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所以，你的部族後來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讓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響。
查爾斯沉默了很久，久到亞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有沒有部族，」他終於開口。
「至少我沒什麼印象。我父親是有色人種，他們說他跟我們的族人住了一段時間，連同好幾個跟他一樣的自由黑人，但是……後來我們的土地被搶走了。」
他的敘述很平淡，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們一家三口就開始流亡，那時我還小，不太記事，我這一輩子，都在東躲西藏，幾年後，我母親被幾個士兵抓走了，不知道帶去了哪裡，我們就再沒見過她了。」
何西阿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摘下帽子，用手梳理了一下花白的頭髮。
「我們四處漂泊，我父親非常傷心，沉迷酒精無法自拔。大概在十三歲的時候，我就一個人過了。」
車廂里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亞瑟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抑，他甚至能想像到一個小男孩，在無盡的漂泊和失去中，如何變得像現在這樣沉默而堅韌。
「我們發現亞瑟的時候，他也差不多這麼大，」何西阿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看向亞瑟，似乎是在回憶。
「可能比你當時要大一點，這孩子當年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他學東西很快。」
亞瑟沒有接話，他只是默默地駕著車，讓馬車沿著前方的車轍前進。
那些記憶，他也繼承了。
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他更關心的是未來。
車隊行進的隊伍被拉得很長，漸漸的，亞瑟他們這輛因為馱運了大量皮毛而負重不輕的馬車，逐漸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很快就看不見前方主車隊的影子了。
「我們沒走錯吧？」亞瑟看著前方空蕩蕩的土路。
「這得看……」何西阿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太陽的方向，「我們是要按計劃往西走。」
「所以我們是要去原始森林裡尋找財富和安寧嗎？」亞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不，」何西阿搖了搖頭，「我們是要甩掉從東邊來的警察。」
一直沉默的查爾斯突然開口：「你知道這附近的情況？」
「知道一點，」何西阿點了點頭，「我曾經路過這裡幾次，這附近不遠處有個畜牧鎮，叫瓦倫丁。」
「牛仔、逃犯、妓女、賭徒……形形色色的人都聚集在那兒，是我們這種人待的地方。」
「還有奧德里斯科幫的人？」
「可能他們也在。」
「平克頓偵探呢？」
「但願不在。」何西阿嘆了口氣。
查爾斯查爾斯看著遠方起伏的山巒，追問：「那我們要去的這個地方……等等，它叫什麼來著？」
「馬掌望台。」
「應該是個適合藏匿的好地方」亞瑟道。
「暫時應該可以。」何西阿的聲音低沉下來，「你認為達奇真的想藏得多麼隱秘嗎？他只是……你知道的，可能後來我變了，而他沒有。」
「我們一直告訴他，黑水鎮那艘渡船上的事有點不太對勁，你和我在那之前本來已經有方案了，本來可以成功的……」
「也許吧。」亞瑟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知道，就算沒有邁卡的慫恿，以達奇後期的性格，也必然會選擇更激進，更冒險的方案。
「可是……達奇根本不像那種無腦蠻幹的人。」何西阿似乎還在為老朋友辯解，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有時候一切不會那麼順利，」亞瑟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得有些冷淡，「但現實就是這樣，一旦決策失敗，就會死人的。」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查爾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亞瑟打破了這片沉寂：「所以，何西阿，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何西阿臉上的那點懷舊溫情瞬間消失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同樣，久到亞瑟以為他又在組織什麼騙人的說辭。
「我不知道，」
他終於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達奇他……他變了，亞瑟，黑水鎮的事情，對他打擊太大了，他現在聽不進任何人的意見，只相信邁卡那個混蛋的奉承。」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怕被風吹散，又怕被別人聽見。
「搶劫康沃爾的火車……並不是一次很好的行動，我們這次，是打開了一頭野獸的籠子，康沃爾的報復肯定會比奧德里斯科幫狠十倍！」
「他主宰的不是一列火車，而是這個時代！」
亞瑟沉默著，這當然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實。
這也是他為什麼一定要把債券拿到手的原因，面對康沃爾這種龐然大物，范德林德幫這點人，簡直就是在送死。
何西阿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這在一個以智慧和口才著稱的老騙子身上，是極為罕見的。
「我擔心，他會把我們所有人都帶上一條不歸路。」
前方的車隊依舊在緩緩前行，瑪麗貝思的歌聲隱約傳來，可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顯得那麼不真實。
「我們能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亞瑟終於開口，這既是安慰，也是說給他自己聽，「還有……我們關心的人。」
何西阿轉過頭，他看著亞瑟的側臉，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加沉穩和可靠。
「你說的對，亞瑟，」他點了點頭，重新戴上帽子，「我們應該照顧好我們關心的人，不能再有人死去了，你們都是我需要照顧的孩子。」
亞瑟看著這個如父如師的溫情長者，他本想趁機勸說何西阿，跟自己一起找機會離開這個註定沉沒的泥潭。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何西阿了。
這個精通騙術的大師，一生都在用謊言謀生，骨子裡卻恪守著一套自己的原則，不濫殺無辜，甚至會幫助弱者。
他又深知無人能真正逃離亡命徒命運，卻仍然天真地，試圖為幫派里的年輕一代鋪設一條退路。
何西阿的智慧在於他的清醒，而他的悲劇，也恰恰在於這份清醒，卻仍然選擇相信達奇，選擇相信那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他既是那個狂野西部時代的守墓人，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是新時代的殉道者。
對何西阿來說，范德林德幫就是他的家，每一個成員都是他的家人，讓他現在就拋棄達奇，拋棄這個家，太難了。
亞瑟在心裡嘆了口氣。
或許，只有當現實的殘酷，將何西阿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徹底擊碎，當他親眼看到達奇變得無可救藥後，那份兄弟情誼被徹底磨滅乾淨，他才有可能做出離開的選擇。
在此之前，自己任何的勸說都是徒勞。
現在自己要做的，就是積蓄足夠的力量和資本，等到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能夠帶著在乎的人，真正地離開。
只是那時，自己是否真的能改變結局嗎？
亞瑟也不知道。
他只是輕輕抖了抖手裡的韁繩，讓馬車繼續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前行。
他的父親為非裔黑人，母親為印第安原住民，印第安的身份加上有色人種讓他在這個時代飽受歧視。
印第安血統賦予了他對自然的敬畏，但幫派生活又迫使他參與劫掠，形成守護者與破壞者的雙重身份。
所以查爾斯極少會主動表達自己的情感。
「嗯，也許吧。」何西阿承認道。
「我只是聽說……軍隊裡有些人，特別的……呃，他們也對這些事覺得不愉快。」
「不愉快？」查爾斯笑了笑，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怎麼才能愉快的去殺人放火？我們也不會，不管達奇怎麼說……」
同樣的，范德林德幫標榜著所謂的自由和道義，劫富濟貧，反抗壓迫。可實際上，他們所做的一切，和那些他們口中唾棄的強盜惡棍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無非是給自己的罪行，披上了一件聽起來比較光鮮的外衣罷了。
「恐怕我剛是想把複雜的東西簡單地解釋出來，好讓我們一根筋的車夫能理解。」何西阿瞥了一眼亞瑟，故意開了個玩笑，試圖緩和氣氛。
「嘿，別怪到我頭上。」亞瑟扯了扯嘴角，也在用調笑的語氣緩解「別忘記，這邊這位是個騙子，查爾斯，土生土長的。」
他轉頭看了看查爾斯，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所以，你的部族後來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讓空氣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響。
查爾斯沉默了很久，久到亞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有沒有部族，」他終於開口。
「至少我沒什麼印象。我父親是有色人種，他們說他跟我們的族人住了一段時間，連同好幾個跟他一樣的自由黑人，但是……後來我們的土地被搶走了。」
他的敘述很平淡，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們一家三口就開始流亡，那時我還小，不太記事，我這一輩子，都在東躲西藏，幾年後，我母親被幾個士兵抓走了，不知道帶去了哪裡，我們就再沒見過她了。」
何西阿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摘下帽子，用手梳理了一下花白的頭髮。
「我們四處漂泊，我父親非常傷心，沉迷酒精無法自拔。大概在十三歲的時候，我就一個人過了。」
車廂里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亞瑟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壓抑，他甚至能想像到一個小男孩，在無盡的漂泊和失去中，如何變得像現在這樣沉默而堅韌。
「我們發現亞瑟的時候，他也差不多這麼大，」何西阿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看向亞瑟，似乎是在回憶。
「可能比你當時要大一點，這孩子當年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他學東西很快。」
亞瑟沒有接話，他只是默默地駕著車，讓馬車沿著前方的車轍前進。
那些記憶，他也繼承了。
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他更關心的是未來。
車隊行進的隊伍被拉得很長，漸漸的，亞瑟他們這輛因為馱運了大量皮毛而負重不輕的馬車，逐漸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面，很快就看不見前方主車隊的影子了。
「我們沒走錯吧？」亞瑟看著前方空蕩蕩的土路。
「這得看……」何西阿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太陽的方向，「我們是要按計劃往西走。」
「所以我們是要去原始森林裡尋找財富和安寧嗎？」亞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不，」何西阿搖了搖頭，「我們是要甩掉從東邊來的警察。」
一直沉默的查爾斯突然開口：「你知道這附近的情況？」
「知道一點，」何西阿點了點頭，「我曾經路過這裡幾次，這附近不遠處有個畜牧鎮，叫瓦倫丁。」
「牛仔、逃犯、妓女、賭徒……形形色色的人都聚集在那兒，是我們這種人待的地方。」
「還有奧德里斯科幫的人？」
「可能他們也在。」
「平克頓偵探呢？」
「但願不在。」何西阿嘆了口氣。
查爾斯查爾斯看著遠方起伏的山巒，追問：「那我們要去的這個地方……等等，它叫什麼來著？」
「馬掌望台。」
「應該是個適合藏匿的好地方」亞瑟道。
「暫時應該可以。」何西阿的聲音低沉下來，「你認為達奇真的想藏得多麼隱秘嗎？他只是……你知道的，可能後來我變了，而他沒有。」
「我們一直告訴他，黑水鎮那艘渡船上的事有點不太對勁，你和我在那之前本來已經有方案了，本來可以成功的……」
「也許吧。」亞瑟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知道，就算沒有邁卡的慫恿，以達奇後期的性格，也必然會選擇更激進，更冒險的方案。
「可是……達奇根本不像那種無腦蠻幹的人。」何西阿似乎還在為老朋友辯解，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有時候一切不會那麼順利，」亞瑟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靜得有些冷淡，「但現實就是這樣，一旦決策失敗，就會死人的。」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查爾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亞瑟打破了這片沉寂：「所以，何西阿，你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何西阿臉上的那點懷舊溫情瞬間消失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同樣，久到亞瑟以為他又在組織什麼騙人的說辭。
「我不知道，」
他終於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達奇他……他變了，亞瑟，黑水鎮的事情，對他打擊太大了，他現在聽不進任何人的意見，只相信邁卡那個混蛋的奉承。」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怕被風吹散，又怕被別人聽見。
「搶劫康沃爾的火車……並不是一次很好的行動，我們這次，是打開了一頭野獸的籠子，康沃爾的報復肯定會比奧德里斯科幫狠十倍！」
「他主宰的不是一列火車，而是這個時代！」
亞瑟沉默著，這當然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實。
這也是他為什麼一定要把債券拿到手的原因，面對康沃爾這種龐然大物，范德林德幫這點人，簡直就是在送死。
何西阿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這在一個以智慧和口才著稱的老騙子身上，是極為罕見的。
「我擔心，他會把我們所有人都帶上一條不歸路。」
前方的車隊依舊在緩緩前行，瑪麗貝思的歌聲隱約傳來，可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顯得那麼不真實。
「我們能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亞瑟終於開口，這既是安慰，也是說給他自己聽，「還有……我們關心的人。」
何西阿轉過頭，他看著亞瑟的側臉，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似乎變得比以前更加沉穩和可靠。
「你說的對，亞瑟，」他點了點頭，重新戴上帽子，「我們應該照顧好我們關心的人，不能再有人死去了，你們都是我需要照顧的孩子。」
亞瑟看著這個如父如師的溫情長者，他本想趁機勸說何西阿，跟自己一起找機會離開這個註定沉沒的泥潭。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何西阿了。
這個精通騙術的大師，一生都在用謊言謀生，骨子裡卻恪守著一套自己的原則，不濫殺無辜，甚至會幫助弱者。
他又深知無人能真正逃離亡命徒命運，卻仍然天真地，試圖為幫派里的年輕一代鋪設一條退路。
何西阿的智慧在於他的清醒，而他的悲劇，也恰恰在於這份清醒，卻仍然選擇相信達奇，選擇相信那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他既是那個狂野西部時代的守墓人，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是新時代的殉道者。
對何西阿來說，范德林德幫就是他的家，每一個成員都是他的家人，讓他現在就拋棄達奇，拋棄這個家，太難了。
亞瑟在心裡嘆了口氣。
或許，只有當現實的殘酷，將何西阿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徹底擊碎，當他親眼看到達奇變得無可救藥後，那份兄弟情誼被徹底磨滅乾淨，他才有可能做出離開的選擇。
在此之前，自己任何的勸說都是徒勞。
現在自己要做的，就是積蓄足夠的力量和資本，等到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能夠帶著在乎的人，真正地離開。
只是那時，自己是否真的能改變結局嗎？
亞瑟也不知道。
他只是輕輕抖了抖手裡的韁繩，讓馬車繼續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