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上: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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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業心中一定,維持節奏又翻閱片刻,才合攏文書放回原處,揉揉眉心露一絲疲憊,轉身走向大門。

  「有勞。」他對守門校尉微微頷首。

  校尉檢查歸還文書無誤,登記勾畫:「大人慢走。」

  另一邊,戶部右侍郎張謙和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後,他麵皮白淨,三縷長須修飾得一絲不苟,薄薄的嘴唇習慣性地緊抿著,顯露出一種刻薄與嚴厲。屋內炭火明滅的光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更添幾分詭譎。他手指正緩慢地捻動著一串色澤烏黑髮亮、觸手冰涼的玄鐵念珠,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咔噠」聲,如同某種陰沉的計時。

  篤、篤、篤。

  三聲極輕、極謹慎的叩門聲響起,打破了死寂。

  「進。」

  張謙和厚重的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一個穿著深灰色棉袍、面容普通的中年管事側身而入,動作輕捷得像只狸貓。他反手關好門,快步走到書案前約五步遠的地方,垂手躬身,姿態恭謹。

  「老爺。」管事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隱瀾軒那邊……傳來消息。」

  「如何?」張謙和聲音冷淡,手中的念珠捻動的「咔噠」聲停頓了一瞬。

  管事喉結滾動了一下,頭垂得更低,語速卻清晰平穩:「二殿下……今日申時三刻,在隱瀾軒聽濤閣,面見了不夜蟬金蟬李業,密談約兩炷香時間。」

  念珠再次緩慢地捻動起來。

  「據……據我們在軒外『聽風』的兄弟傳回的消息,閣內曾短暫傳出金鐵交鳴之聲,但很快平息,李業出來時……步履沉穩,神色如常,未見明顯傷勢,二殿下身邊那個姓趙的老東西……親自送他出的門。」管事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而且……李業離開時,身上帶著……玄甲令的氣息!」

  「玄甲令?」張謙和猛地睜開雙眼,兩道銳利如鷹隼、冰冷如毒蛇的目光瞬間刺向管事!

  管事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頭幾乎要埋到胸口:「是……是的,老爺,那股特有的星辰玄鐵氣息,絕不會錯,還有……『聽風』的兄弟隱約感應到,李業身上……似乎還有大額銀票的波動,像是……內庫司的龍頭票。」

  「呵……呵呵……」張謙和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而壓抑的笑聲,如同夜梟啼鳴,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冰冷的嘲諷,「好一個二殿下,好一招恩威並施,賜玄甲令,賞內庫銀,這是要……明晃晃地把這條瘋狗,拴到自己的褲腰帶上了。」

  他的手指死死攥緊了手中的玄鐵念珠,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那冰冷的觸感,也無法壓下他心頭的滔天怒火和一絲……驚悸。

  李業,這個如同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金蟬刺客,壞了他構陷嚴松父子的計劃,殺了他的暗梟「鬼梭」,重創了「鐵壁」「影蝠」「毒牙」,還奪走了那要命的「張」字腰牌,更讓他如鯁在喉的是,此人竟在二皇子面前全身而退,甚至……得了重用?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他的臉面踩在腳下,還碾進了泥里。

  「我們的人呢?」張謙和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鬼梭』死了,『鐵壁』和『影蝠』的傷……怎麼樣了?」

  管事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聲音更低:「回老爺,『鐵壁』大人……左臂骨骼盡碎,內腑受創,雖用了最好的丹藥,但……沒三個月,恐難恢復戰力。『影蝠』大人……斷指處傷口已處理,但那刀氣太過古怪陰毒,殘留的破壞力仍在侵蝕經脈,實力……怕是……只能恢復七成。」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他們……他們不敢妄動,只等老爺示下。」

  「廢物,一群廢物。」張謙和猛地將手中的玄鐵念珠狠狠摜在堅硬如鐵的書案上。

  「啪嚓」一聲脆響,堅韌無比的玄鐵念珠竟硬生生被他狂暴的勁氣震斷了串線,十幾顆烏黑冰涼的珠子如同彈丸般四散迸射,叮叮噹噹滾落一地,其中一顆更是深深嵌入了旁邊的紫檀木書架。

  管事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地磚,大氣不敢出。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炭盆里銀霜炭燃燒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張謙和因為暴怒而略顯粗重的喘息。他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翻騰著擇人而噬的怒火。

  折損大將,計劃受阻,顏面掃地。

  這一切,都拜那個叫李業的刺客所賜,更讓他心驚的是二皇子的態度,如此明目張胆的招攬,意味著什麼?是徹底放棄了他張謙和?還是……僅僅把這李業當成一把更鋒利的、隨時可以拋棄的刀?


  過了許久,張謙和的喘息才漸漸平復下來,但眼中的陰鷙卻更加濃重,如同化不開的墨汁,他緩緩坐回太師椅,手指在光潔的書案上無意識地划動著,發出沙沙的輕響。

  「李業……李業……」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充滿了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算計,「好一條咬人的瘋狗……二殿下以為拴住了你,就能高枕無憂了?呵……」

  他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管事,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寒的平靜,卻比剛才的暴怒更加可怕:「傳話給『鐵壁』和『影蝠』還有『毒牙』,讓他們安心養傷,這筆帳,本官記下了,至於其他人……都給本官盯緊了,盯緊李業,盯緊不夜蟬,盯緊……二皇子府,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老爺。」管事如蒙大赦,連忙磕頭。

  「還有……」張謙和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告訴下面的人,暫時……不要去碰那條瘋狗,二殿下正在興頭上,這時候去觸霉頭,就是找死。」

  管事一愣,隨即明白了張謙和的意思,忍,在二皇子對李業的新鮮勁過去之前,在找到一擊必殺、且能撇清關係的絕佳機會之前,必須忍。

  「是,小的明白。」管事再次磕頭。

  「去吧!」張謙和疲憊地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暴怒從未發生。只是那緊抿的薄唇和眉間深刻的紋路,昭示著他內心翻騰的殺機。

  管事麻溜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

  酉時三刻,李業走出壓抑檔案庫,置身飄雪庭院,才覺後背細密冷汗被冷風一激,他不動聲色緊了緊斗篷,遮住懷中「意外收穫」,在玄甲衛兵恭敬目光中離開兵部。

  確認甩掉眼線後,李業閃身進入南城偏僻小巷一家不起眼茶館最里雅間,關緊門窗。

  取出深藍封皮冊子,封面無字,紙張厚實堅韌,翻開扉頁,是密密麻麻工整嚴謹的數字表格,江南道漕運司近三年軍糧轉運詳細核銷底單。

  李業目光如精密篩子掃過枯燥數字,小凝元訣帶來的強大思維力高速運轉,對比分析計算,幾個隱藏在數字洪流中的異常點被精準捕捉:

  平江府糧倉:天啟六十七年秋,核銷損耗率「百中取三」,但底單附註小字顯示,當月入庫新糧與出庫批次存在時間差,同期「陳糧霉變」損耗激增。【系統標註:邏輯矛盾率92%】

  臨安轉運碼頭:天啟六十八年三月,一批「甲等精米」轉運記錄,押運軍官簽名處墨跡顏色有細微深淺差異。【系統標註:光譜異常,簽名覆蓋痕跡概率87%】

  押運軍官:吳振雄(七品武官),名字多次出現在關鍵轉運節點。【系統關聯:吳振雄,隸屬兵部車駕司,關聯來源:太子詹事府主簿劉文彥(威脅等級6級/120點),關聯度:87%(債務/脅迫)】

  猩紅系統提示如同撥雲見日。

  「百中取三」是完美掩護,時間差和新糧陳糧貓膩是手段,墨色差異簽名指向偽造節點,吳振雄這根細線,通過系統偵測的強烈怨恨關聯,死死纏繞在劉文彥身上。

  一條清晰鏈條瞬間貫通:太子門生通過控制兵部基層軍官和漕運節點,以「損耗」為名,長期隱秘侵吞軍糧,這些糧食去了哪裡?填補太子私軍?還是另有所圖?

  李業手指輕敲粗糙桌面,眼中閃爍冰冷興奮光芒,這份底單,是捅向太子錢袋子的尖刀,如何用這把刀,才能既達目的又不引火燒身?

  他需要一個能揮舞這把刀的人,比如那位以剛直不阿、尤其喜歡盯著太子黨小辮子聞名的王御史?

  嘴角勾起冰冷弧度,攪渾水,才能摸魚,混亂和機會,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雅間門被輕輕叩響,三聲,兩短一長。

  李業迅速將深藍冊子收回儲物空間:「進。」

  門開一縫,裹厚棉袍戴氈帽的身影閃入關門,摘下氈帽,露出宋清弦清麗蒼白的臉,兩人都是注重效率的人,現在離兩人約定的時間快了一個時辰。

  「兵部走一遭,感覺如何?玄甲衛李副統領?」她聲音清冷,帶著一絲極淡調侃。

  「如履薄冰。」李業言簡意賅指對面座,「坐,你可有發現?」

  宋清弦坐下,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壓得更低:「核對了幾條暗線,平江府那個倉吏,上月醉酒失足落水『淹死』了。臨安碼頭負責核對簽收的小吏,三天前告老還鄉,連夜走的,家當都沒帶全。」她眼中寒光一閃,「這滅口的速度,動作很快。」


  李業沒想到不夜蟬的暗線收集的情報竟如此正確詳細,雖有意外但還是接著問道:「吳振雄呢?他那個突然暴富的妻弟?」

  「查了。」宋清弦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粗糙草紙攤開,上面是用炭筆勾勒的簡易地圖和幾行小字,「城西,甜水井胡同,三進院子,掛的是他妻弟的名,但真正出錢的是個南城放印子錢的老潑皮,我順著潑皮的線摸了一下,錢最初是從『金玉閣』的帳房流出來的,抹了三道手。」她指尖點在地圖上一個標記處,「金玉閣,明面上是酒樓,暗地裡是太子門下幾個清客弄的銷金窟,也是消息聚散地。」

  【系統關聯確認:金玉閣帳房資金流動異常,與劉文彥(太子詹事府主簿)關聯度:95%】

  猩紅提示再次印證了宋清弦情報的準確性。

  「劉文彥……」李業念著這個名字,眼中殺機隱現,「看來他就是太子伸在漕運里的那隻手,抓到他,就能扯出軍糧去向,甚至……找到太子養私兵的證據。」

  「沒那麼容易。」宋清弦潑了盆冷水,「劉文彥是詹事府主簿,常在東宮行走,身邊護衛森嚴,而且此人極其謹慎,狡兔三窟,行蹤不定,硬闖東宮或詹事府是找死。」

  「那就引蛇出洞。」李業手指點在草圖上的「金玉閣」,「他不是喜歡在那裡銷金聚首麼?給他一個不得不去,又不得不放鬆警惕的理由……」

  他聲音漸低,湊近宋清弦,快速而清晰地說了幾句。

  宋清弦聽著,清冷的眼眸中光芒流轉,最終點了點頭:「可行,但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讓他徹底放下戒心、又能接近他套取關鍵信息的人。」

  「你有合適人選?」李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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