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偵探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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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爾曼從巨大的震驚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看著陳默的背影,用一種充滿了敬畏和一絲恐懼的語氣,顫抖著問道:「那……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陳默沒有回頭。

  他只是用一種平靜的、仿佛在考校學生的語氣,反問道:

  「霍爾曼先生,如果現在,你是漢弗萊,或者米勒。」

  「面對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足以將自己也徹底吞噬的風暴,你會怎麼做?」

  霍爾曼愣住了。

  他不是政客,也不是陰謀家,他是一個商人。

  他下意識地,便用一個商人最趨利避害的思維,去思考這個問題。

  「我……如果我是他們……」霍爾曼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聲音乾澀地說道,「我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想盡一切辦法,自證清白!」

  「沒錯!」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思路瞬間清晰了起來,「現在整個薩克拉門托最有權勢的人的孫子死了,唯一的線索,指向了他們雄鷹俱樂部!考德威爾法官現在就像一頭髮瘋的獅子,會撕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

  「無論這件事是不是他們幹的,他們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立刻撇清自己和這樁謀殺案的所有關係!他們需要找到一個兇手,一個真正的、能讓所有人都信服的兇手,來平息法官的怒火!」

  「說得很好。」

  陳默終於緩緩地轉過身,臉上卻露出了看穿了一切的微笑。

  「但他們越是急著自證清白,」他看著霍爾曼,緩緩地搖了搖頭,「他們就越是會落入下風,陷入一個他們永遠也爬不出來的……自證陷阱里。」

  「自證陷阱?」霍爾曼的臉上,充滿了困惑。這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詞彙。

  陳默看著他,耐心地,為他這位9世紀的盟友,解釋起了這個源於未來的殘酷邏輯遊戲。

  「霍爾曼先生,你想像一下。」陳默的語氣,像一個冷靜的老師,「當所有人都懷疑你偷了東西的時候,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我當然是……立刻敞開我的口袋,讓他們看,證明我沒偷!」霍爾曼不假思索地回答。

  「沒錯。」陳默點了點頭,「但如果,在你敞開所有口袋之後,那個丟了東西的人,卻依舊指著你說:『他一定是在我們來之前,就把東西藏到別的地方去了!』到那個時候,你又該怎麼辦?」

  霍爾曼愣住了。

  「你會去解釋,去發誓,去尋找證人……你會用盡一切辦法,去證明你『沒做過』這件事。」陳默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但你做的越多,解釋得越多,在那些早已對你心懷偏見的人眼中,你就越像是……在掩飾。」

  「這就是自證陷阱。」陳默的語氣,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這個世界上最骯髒的人性,「當一個謊言,能完美地迎合所有人心中最深沉的偏見和嫉妒時,真相,就已經不再重要了。你越是掙扎,那張由謊言編織的網,就會把你纏得越緊。」

  他看著已經陷入極致震驚的霍爾曼,緩緩說道:

  「現在,漢弗萊和米勒,就掉進了這個陷阱里。全城的白人,本就對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心懷不滿。現在出了事,無論他們怎麼解釋,人們都只會相信,是他們這些骯髒的『上等人』,在進行一場更骯髒的內鬥時,不小心,『弄死』了一個孩子。」

  「他們越是急著去找兇手,人們就越會覺得,他們是在找一個『替罪羊』。」

  「而我們,」陳默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得逞的弧度,「只需要在這場由他們親手攪起的渾水裡,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們,如何一步步地,將自己,徹底淹死。」

  「當然了」陳默看著霍爾曼,緩緩地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句讓他匪夷所思的話,「我們不只是看著。」

  「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輕輕地……幫他們一把。」

  霍爾曼的瞳孔,驟然收縮:「幫他們?!陳先生,您在說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幫我們的敵人?」

  「我們當然要幫。」陳默的臉上,露出了殘忍的微笑,「我們要動用所有的力量,去幫他們證明,考德威爾法官的孫子,真的不是他們殺的。」

  霍爾曼徹底糊塗了,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已經完全無法跟上眼前這個魔鬼的思路。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看著陳默那雙充滿了算計的眼睛,一股無法言喻的冰冷寒氣,瞬間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他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自證陷阱」,到底有多麼惡毒!

  如果,是漢弗萊和米勒自己,找到了一個「兇手」,那麼所有人都會覺得,那是一個被他們推出來的「替罪羊」。

  但如果,是他們這些「局外人」,是他們這些看似與此事無關的「第三方」,主動站出來,「大公無私」地,為漢弗萊和米勒提供線索,幫助他們找到了一個「真正的兇手」呢?

  當他們「幫助」漢弗萊和米勒,將這個完美的「兇手」推到台前時,在所有人的眼中,這會是什麼?

  這不再是「自證清白」!

  這會變成一場由漢弗萊、米勒、馬丁、甚至他霍爾曼這些所有上層人物,共同參與的、旨在掩蓋真相、犧牲弱者、平息法官怒火的骯髒政治陰謀!

  到那時,漢弗萊和米勒,就算渾身長滿了嘴,也再也洗不清了!

  霍爾曼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感覺自己像在仰望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

  他艱難地咽了咽口水,顫抖著問道:「那……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陳默沒有回頭。

  他只是用一種平靜的、仿佛在考校學生的語氣,反問道:

  「霍爾曼先生,你心疼錢嗎?」

  霍爾曼愣住了,他完全沒明白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地、像一個真正的商人一樣,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臉色慘白地搖了搖頭。

  陳默笑了。

  「很好。」

  「你現在就去散布消息。」

  「以你,以及你背後所有『受了驚嚇的商人』的名義,公開發出一個重大懸賞。」

  「你要告訴所有人,你願意拿出五百美元的巨款,來幫助雄鷹俱樂部,幫助漢弗萊代表和米勒先生,通緝那個殺害了法官孫子的、天理不容的兇手!」

  霍爾曼瞬間想通了這份通緝的用意,他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但這不再是因為單純的恐懼。

  而是一種參與一場、瘋狂賭局的……極致興奮!

  他看著陳默,那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位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我明白了……先生,我徹底明白了!」霍爾曼的聲音嘶啞,眼中卻迸發如同賭徒般狂熱的光芒,「您放心!我現在就去!我不僅要懸賞!我還要把聲勢造得越大越好!我要讓整個薩克拉門托,都看到我的『誠意』!」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的猶豫,對著陳默,深深地鞠了一躬。

  當霍爾曼帶著那份混雜著恐懼與狂熱的興奮,轉身離開房間,去執行他那份足以攪動全城風雲的「懸賞」計劃時,陳默並沒有在旅店裡等待。

  他知道,霍爾曼的懸賞,只是將水攪渾的第一步。

  他需要親自去看一看,那具本不該出現在他計劃里的屍體,到底為這座城市,帶來了怎樣一場風暴。

  他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衫,將自己那張東方面孔,隱藏在了一頂破舊的寬檐帽的陰影之下。

  然後,從旅店的後門溜了出去,向著薩克拉門托現在最混亂、也最危險的心臟地帶——碼頭潛行而去。

  越是靠近碼頭區,空氣中的氣氛就越是緊張。

  街道上,隨處可見一隊隊手持霰彈槍、全副武裝的城市衛隊,和一些眼神銳利、衣著各異、一看就不是善茬的便衣人士——毫無疑問,他們就是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的探員。

  他們盤查著每一個看起來可疑的路人,每一個路口都設有關卡,整個薩克拉門托,都像一張被拉緊的大網。

  他還沒走近倉庫區,兩名手持霰彈槍的城市衛隊成員,就從一個貨箱的陰影里走了出來,用黑洞洞的槍口,攔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為首的那個衛兵,眼神充滿了警惕和不加掩飾的厭惡,「這裡已經被封鎖了!一個華人,鬼鬼祟祟地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陳默立刻停下腳步,緩緩地舉起了雙手,表示自己沒有威脅。

  他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眼神中帶著一絲普通人面對槍口時,應有的緊張和順從。

  「長官,」他用平靜但略帶生澀的英語回答,「我是霍爾曼商隊的夥計。我的老闆,霍爾曼先生,讓我來碼頭這邊,看看我們有沒有新的貨物運到。」

  「霍爾曼商隊?」另一個衛兵上下打量了一下陳默,特別是他胸口那還滲著血跡的繃帶,臉上的懷疑之色更濃了,「我怎麼沒聽說過,霍爾曼先生手下,有你這麼一個半死不活的黃皮猴子?」

  陳默沒有因為對方的侮辱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由霍爾曼親筆寫的、用來證明他身份的便條,遞了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更冰冷、也更具壓迫感的聲音,從那兩名衛兵的身後傳來。

  「讓他過來。」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的便衣男子,緩緩地走了過來。

  他的手裡,把玩著一枚銀質的徽章,上面刻著一隻眼睛——那是平克頓偵探事務所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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