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舊王與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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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阿虎再次回到聚寶齋時,已經是深夜。

  他沒有立刻去見陳六爺,而是在院子裡用冷水沖了把臉,然後,他心一橫,用藏在袖中的小刀,在自己的左臂上劃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並用布條草草包紮起來。

  他醞釀好情緒,這才腳步踉蹌、神色慌張地衝進了內堂,一隻手還捂著受傷的手臂。

  內堂里,陳六乎正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陰沉著臉擦拭著一把長槍。

  他看到李阿虎這副模樣,那隻獨眼猛地抬起,射出刀子般的光芒。

  「怎麼回事?!阿四呢?!」

  李阿虎「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充滿了悲憤與急切:「老闆!出事了!阿四……阿四他,為了保護我,被那幫雜碎給殺了!」

  「什麼?!」陳六爺猛地一下站了起來,手中的長槍重重地杵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李阿虎抬起頭,臉上是精心偽裝出的悲痛與後怕:「我們查到一個線索,說那個沒辮子的阿北仔,在城外廢棄的馬廄里,跟幾個同夥見面。

  我帶阿四摸了過去,本來想抓活的,沒想到對方是硬茬子,見面就動手!我們雖然幹掉了其中一個,但阿四他……他為了給我擋一刀,當場就……」

  說到這裡,他故意哽咽了一下,說不下去,只是指了指自己受傷的手臂:「我這條胳臂也掛了彩,拼了命才從那幾個亡命徒手裡搶回了這個東西!」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被血跡浸染、揉得皺巴巴的紙條,雙手呈了上去。

  這張紙條,是陳默早已準備好的關鍵道具。

  陳六爺一把搶過紙條,展開一看,上面是用木炭畫的聚寶齋的草圖,一個粗糙的箭頭直指正門,旁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今晚,午夜,燒光,一個不留。」

  果然,陳六爺在看到這張「物證」和聽到阿四的「死訊」後,他那因喪女而本就脆弱的理智,徹底被復仇的狂怒所吞噬。

  他甚至沒有懷疑李阿虎話中的任何一個字。

  「好!好!好!」他將紙條撕得粉碎,臉上露出扭曲而猙獰的笑容,「我正愁找不到他,他自己倒要送上門來!他以為我陳文龍是泥捏的嗎?!」

  他環顧四周,對著門外怒吼:「傳我的話!把所有兄弟都叫回來!把我們所有的槍都拿出來!今晚,就在這聚寶齋,不用抓活的,我要把他和他那幫亡命徒打成一灘爛肉,給我的美玲和阿四報仇!」

  看著陷入癲狂、徹底落入圈套的陳六爺,跪在地上的李阿虎,悄悄地低下了頭,掩飾住自己眼中那冰冷的、得逞的寒光。

  午夜的鐘聲在小鎮上空隱約迴蕩,像是為某個舊時代的喪鐘。

  陳默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風吹動的黑布,悄無聲息地融入了聚寶齋後院的陰影中。

  前堂的喧鬧和內堂的肅殺,都與他無關。

  他像一個收割者,眼中只有自己的目標。

  他徑直來到了廚房的外窗下,根據情報,這裡的木栓早已腐朽。

  他從靴中抽出那把沾過阿四鮮血的獵刀,用刀尖插入窗縫,輕輕一撥,木栓應聲而斷。

  窗戶被無聲地推開,他像一隻靈貓,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

  廚房內空無一人,只有一股油膩的剩菜味,與前堂那喧鬧的酒氣混合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聽到王老三正用他那誇張的嗓門,鼓動著賭客們盡情享用免費的酒水,完美地履行著他的職責。

  陳默沒有急於行動,而是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熟悉著這棟建築的內部結構。

  他的計劃是,先在通往內堂的拐角處與李阿虎匯合,由李阿虎解決掉守門的親信,他再直搗黃龍。

  陳默穿過堆滿雜物的走廊,每一步都落在自己計劃的節點上。

  他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通往內堂的拐角處,也就是他與李阿虎約定的匯合點。

  然而,約定的位置空無一人。

  陳默的腳步戛然而止,身體瞬間緊貼著牆壁的陰影,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周圍。

  空氣中,似乎有幾縷不屬於這裡的、被刻意壓抑的汗味和菸草味。

  他再低頭看地面,借著遠處透來的微光,他看到了一些幾乎無法察覺的、新鮮的鞋印。


  這些鞋印通向兩側的房間,卻沒有任何一道是走出來的。

  ——埋伏。

  這個詞,沒有在他的腦海中響起,而是直接反映在了他的行動上。

  他的眼神陡然變冷,握著柯爾特左輪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心跳都沒有加速,只是那份冰冷的殺意,變得更加凝實。

  他放棄了原定的路線,身體如壁虎般悄無聲息地向後滑去,退入一條更狹窄、堆滿貨物的通道。

  他沒有抬頭,卻仿佛已經看到了走廊兩側房間裡,那些正在屏息等待的、陳六爺的死忠。

  他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其中一個埋伏房間的門後。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布朗營地里繳獲的空酒瓶,算準時機,朝著走廊的另一端,用力扔了過去!

  「啪啦!」

  酒瓶在寂靜的走廊里摔得粉碎,聲音格外刺耳。

  「在那邊!他從後面摸進來了!」

  「快!別讓他跑了!」

  埋伏的四人果然中計,立刻從房間裡沖了出來,舉著槍沖向聲音發出的方向。

  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陳默製造出的假象上。

  就是現在!

  在他們轉身的瞬間,陳默如猛虎出閘,從他們身後的陰影中衝出!他手中的柯爾特左輪,在這一刻發出了最致命的咆哮!

  砰!砰!

  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離他最近的兩個人的後心,連開兩槍。

  那兩人甚至沒來得及回頭,就向前撲倒在地。

  剩下的兩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魂飛魄散,急忙轉身尋找目標。

  子彈打在陳默身旁的木箱上,木屑紛飛!

  陳默順勢一個翻滾,躲進另一側的雜物間,但左臂也被一顆流彈擦過,劃開一道火辣辣的血口。

  劇痛讓他更加清醒!

  他沒有選擇立刻反擊,而是猛地一腳踹在雜物間一個堆滿麵粉的貨架上!

  「嘩啦——!」

  大量的麵粉瞬間傾瀉而出,在狹窄的走廊里瀰漫開來,像一陣濃密的白霧,嗆得那兩人連連咳嗽,視線也完全受阻。

  「咳咳……該死的!他在哪兒?」

  「看不見了!」

  陳默則早已在踹倒貨架的瞬間,從房間的另一扇門閃身而出,繞到了他們的側翼。

  在白色的粉塵中,他冷靜地抬起了槍。

  砰!砰!

  又是兩槍。

  精準,且致命。

  短短不到二十秒,四個埋伏的槍手,全部斃命。

  陳默捂著流血的手臂,胸口劇烈起伏,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硝煙、血腥和麵粉混合的怪異味道。

  內堂的門被猛地拉開。

  陳六爺提著他那把柯爾特沃克轉輪手槍,臉上帶著一絲因計劃被打亂的錯愕和更加瘋狂的暴怒。

  他看到了走廊里倒了一地的手下。

  「廢物!一群廢物!」陳六爺怒吼著。

  而此時,李阿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趁著陳六爺和親信的注意力都被陳默吸引的瞬間,猛地抽出腰間的短斧,用斧柄狠狠地砸在了其中一名親信的後頸上!

  另一名親信大驚失色,剛要呼喊,王老三不知何時已經帶著兩個心腹從前堂沖了過來,幾把刀瞬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轉瞬之間,局勢逆轉。

  內堂的門口,只剩下了陳六乎這個孤家寡人。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李阿虎和王老三,又看了看那個捂著手臂、衣服上沾滿血污和白灰,卻毫髮無傷的寸頭年輕人。

  「是你……是你!」陳六爺的獨眼裡充滿了血絲,「李阿虎!王老三!你們兩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竟敢背叛我!」

  「老闆,是你先不把我們當人看的。」李阿虎握著斧柄,冷冷地說道。

  陳默走到陳六爺面前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語氣平淡地開口:「我來,是想跟你談談那三美元保護費的事,我不想交了。」


  「我殺了你!」陳六爺被這句輕蔑的挑釁徹底引爆,他舉起手中的柯爾特「龍」式左輪,對準陳默的腦袋,狠狠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響起,陳默在他抬手的一瞬間已經側身閃避,子彈幾乎是貼著他的臉頰飛過,灼熱的氣浪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陳六爺獰笑著,準備開第二槍。

  就在他即將再次扣下扳機時,陳默的腦海中閃過那條情報——【用槍柄猛砸橡木桌面】。

  他的軍事知識告訴他,這種撞擊極有可能導致擊錘彈簧錯位。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博。

  陳默沒有繼續躲閃,反而在陳六爺驚愕的目光中,從牆後站了出來。

  陳六爺見狀大喜,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空響的聲音傳來。

  扳機扣動了,但子彈沒有出膛。

  擊錘,真的卡住了。

  陳六乎的獰笑,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手中這把在最關鍵時刻背叛了自己的愛槍,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那股因憤怒和酒精而湧起的血勇,在這一刻被恐懼的冰水徹底澆滅。

  陳默緩緩地站直了身體,左臂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是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徹底陷入絕望的、華人區曾經的霸主。

  「你的規矩,太舊了。」陳默抬起了手中的柯爾特左輪,「現在,我來教你一點新的。」

  「不——!」

  砰!

  槍聲響起,這一次,子彈精準地沒入了陳六乎的眉心。

  他臉上的驚恐和不甘永遠地定格,身體重重地向後倒去,砸翻了那張擺著冷茶和他女兒梳子的桌子。

  舊王已死。

  在血腥、暴力和金錢的簇擁下。

  新王,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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