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離去;謹以此告別他的童年(7.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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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嗡嗡……」

  流星逆回,螢火溯飛,千百精神的光點洋洋灑灑飛向高空,隱約看見其中栩栩如生的人形。其中,張嬸飄到半空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高上孤零零一個人的白舟。

  但她隨即眼神一動,看見正向白舟走去的方曉夏,隨即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還朝著白舟揮了揮手。修鞋的劉大爺飛起來時,拐杖「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轉眼腐朽了,融化了,消失在空氣裡面。祥叔飄在最後面,懷裡還揣著飯盒,只是飯盒這會兒已經不太熱乎了。

  飛上高空之前,祥叔又倏地停下來,回頭看向白舟。

  這個小時候蹲在他小賣鋪門口等著撿點打折商品、吃四鮮伊面的機靈孩子,終究成為獨當一面、讓他們無法理解的大人了。

  當初晚城的人們,誰又能想到這些呢?

  但……吃了很多苦吧?

  他咧開嘴,遙遙朝著白舟笑笑。

  笑容裡面,有欣慰,也有心疼。

  他向著白舟揮手作別,轉身消失在了破碎的夜空。

  沒過多久,方曉夏也在戀戀不捨回望的目光中跟著大夥離開。

  白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升上去,漸漸飛到深沉的夜幕盡頭,排隊來到裂隙之前。他們在臨走的時候,站在夜空的盡頭,朝著白舟遙遙鞠躬。

  動作挺亂,並不整齊,有人感激,也有人緊張。

  畢竟他們知道自己也沒做過什麼,其實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被白舟出手喚醒與拯救,從前的那些日子,白舟能在晚城長大主要還是靠他自己。

  然而現在,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

  他們將自己的命運,就這樣託付到了白舟手上。

  一顆顆光點在天空成排閃爍,今夜的晚城,天空沒有星星,被星星簇擁的血月也墜落。

  於是,天空中,那些大家化作的光點就仿佛成了星星。

  而月亮則在地上。

  被「星星」遙遙簇擁的「月亮」,正站在高之上,遙遙守望著那些身影。

  直到他們成排走向漆黑的裂隙,從虛假前往真實。

  「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章醫生來到白舟的身邊,她看著白舟,胸前仍掛著她用來記錄生活的相機。

  「什麼?」白舟看向這位醫生小姐。

  「去給他們治病嗎?我會盡力,到時候,或許還需要你的幫助。」

  聞言,章醫生卻搖了搖頭,「現實里的27號療養院,就連現在的我都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模樣。」「我只知道小周似乎莫名其妙死在了現實,臨死前也不知道在那裡布置了什麼……但我冥冥中有種感覺,那裡或許不算太平。」

  太平才怪了……白舟心裡泛起嘀咕。

  人家「痛瓜大王」不是說了,他在現實里等著。

  大家就算回到醫院,在問題徹底解決之前,估計也都是痛苦的植物人。

  但是好在,在所謂「蠱王」出現之前,「上面」姑且還不會來人。

  托章醫生寫信的福,白舟來得夠早,還有時間。

  「還有,現實里的我,可是很兇的哦,你要做好準備。」

  說著,章醫生深深看了一眼白舟。

  「那裡的一切,就拜託你了。」

  話音落下,醫生小姐翩然轉身,腳尖在原地微微踮起,少女留給白舟一個背負雙手的背影。她說:

  「我看好你哦。」

  該說不愧是需要讓白舟時刻催動【撫】字清醒的人形魅魔嗎,醫生近距離的發言再次莫名晃動白舟的心神,仿佛具備某種特殊的魔力。

  少女的身形漸漸透明,她身上憂鬱而悲憫的氣質在這會兒消失掉了,甚至帶了些歡快。

  一陣風吹過,少女的身影消失不見。

  「啪嗒」一聲,少女總是掛在脖頸前的相機墜落在地。

  「就走了?」

  「嗯?」

  白舟彎腰,撿起相機打開查看。

  老舊得過分的相機,倒是還能正常使用和打開。

  「嘀!嘀!嘀嘀……


  白舟按動按鍵,看見裡面留存的照片記錄,屏幕上的老舊畫面閃動幾下,不出預料和她辦公室里掛著的那些照片相差不大。

  裡面都是些與康復病人的合照,笑容燦爛的醫生小姐像朵小白花似的亭亭玉立。

  記錄生活……醫生小姐,就記錄了這些?

  沒什麼單獨的自拍,甚至最近一張照片右下角顯示的拍照時間,還是兩年之前。

  也是直到這時,白舟才回想起來,醫生小姐辦公室里掛著的照片,都比現在的模樣稍微稚嫩一些。是因為後來忙起來了嗎,還是因為這裡是夢境,對現實的記錄不全?

  正想著,相機也化作點點半透明的光點,洋洋灑灑隨風飛走,在白舟的手上消失掉了。

  擡起頭,看向夜幕天際,在呼嘯的大風與搖搖欲墜的世界頂端,搖曳的光點正排著隊向裂隙之外走去。白舟感應到了裂縫對他的牽引力,就像藍星牽引月亮,太陽牽引藍星一樣,完整的真實牽引著破碎的虛假。

  但白舟沒著急立刻離開。

  掌心攥著的馬刀就沒停止過嗡鳴,正在發育期的准靈名秘寶像個永遠吃不飽的半大小子,就連刀柄傳來的溫度都愈發溫熱,仿佛一頭蹲在飯盆邊上、眼巴巴等著開飯的狗。

  斬斷精神,殺死精神,以及,吞吃精神。

  作為【精神】屬性的准靈名秘寶,白舟的紅白馬刀和他自己一樣,沒那麼多精神控制催眠洗腦之類的花里胡哨。

  有的就是最為極致的殺伐果斷,以及……

  貪婪。

  冒險者特有的貪婪。

  這刀,隨主人。

  整座晚城世界都是夢境,都是「精神」。

  這對紅白馬刀來說是大補之物,可不能夠輕易浪費。

  來都來了,不吃飽回去,這不是顯得晚城待客不周?

  自助開場,大快朵頤!大快朵頤!

  「嗡嗡嗡!!!」

  馬刀興奮震動,化作千百碎刃。

  「咻!咻咻咻」

  仿佛脫籠的獵隼,它們朝著四面八方迅疾飛去。

  白舟的心念附著其上,千百塊碎片,就有千百個視角,白舟幾乎處理不過來,眼花繚亂。

  視野掠過千百碎刃游過的地方,他整個人仿佛也被分成千百份,每一份都穿梭遊蕩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

  「嗡!」

  碎刃飛過破碎狼藉的市民廣場。

  社戲的篝火熄了,焦炭到處都是,地面散落著摔碎的碗瓷、沒吃完的糖葫蘆、還有一隻跑丟的布鞋,高蹺隊的戲服搭在凳子上面,紅臉白臉的面具躺在地上空洞朝天……

  它們本就變成半透明的虛影,在碎刃掠過時,仿佛被攪動的湖面,在漣漪中緩緩消失。

  「嗡!嗡!嗡!」

  碎刃飛過街邊的路燈,飛盧路旁的槐樹,飛過一棟棟矗立在晚城的建築。

  世界搖搖欲墜,所有一切跟著搖晃,所有建築與植物都仿佛水中的倒影,不穩定的搖晃著,時而有形時而無形。

  但當碎刃掠過它們,這無形的混亂就仿佛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下原地空空如也的地面。

  伴隨一片片碎刃將這些精神化作的實體吞食,於每一片碎刃之上,也漸漸附著上某種隱約泛著幽綠的奇異光芒。

  這力量與白舟之前見到的腐綠色怪物的痛苦灰霧似是出自一源,或者說構成晚城的重要組成部分就有這個一一而現在,它們被馬刀吞食。

  幽幽的「苦痛」在碎刃上閃爍,像是為它們淬毒,只是提取這種力量往往需要大量精神化作的建築,照目前這個節奏進行下去,白舟估計,等到千刃分頭將整座晚城「吃」掉並消化一

  恐怕馬刀的刀身之上,將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刀身都會附著這種奇異的特性。

  事實上,這會是一種顯著的進步。

  因為它們能夠在揮刀之際自然而然影響敵人的情緒,為對方施加痛苦、煩惱等消極影響,喚醒對方某些不願想起的回憶一

  就像那腐綠色的怪物隨身攜帶的灰色光斑和釋放下來的灰霧似的。

  在白舟的理解里,這不就是給刀淬毒嗎?

  給准靈名秘寶淬上非同凡響的苦痛之毒。

  不淬毒的刀鋒總覺得缺點什麼,白舟以前偶爾會煩惱這個問題,可惜一般的毒也配不上非凡武器,更不用說一把准靈名秘寶。

  現在好了。

  這刀,以後晉升靈名秘寶時,真名是否就能叫做……黯然銷魂刀?

  但若是按照白舟現在所見,千刃所過、夢境晚城紛紛破碎的場景一一叫它傾城一刀似乎也未嘗不可。「嗡……」

  但是很快,白舟的表情就又變得古怪。

  晚城的苦痛,似乎還烙印了那怪物留下的呼聲。

  當這毒性在敵人體內發作的時候,那人除了會感受到劇烈的痛苦與無邊的煩惱,還能聽見某種怪物的咆哮錄音在他心頭大聲循環:

  「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感受痛苦吧…

  白舟表情古怪的同時不寒而慄。

  很邪門了。

  魔刀!

  「噠……噠噠噠!」

  這時,急促而慌亂的腳步在耳畔響起。

  白舟擡頭看去,正看見巷子口跑出來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媽媽,媽媽,你們在哪兒?」孩子邊跑邊哭,跌跌撞撞,哭的鼻涕泡都冒出來,「我再也……再也不睡懶覺了!」

  世界搖搖欲墜,孩子受驚不小。

  然後,他就遇見了白舟。

  「放心吧,沒人丟下你。」

  白舟拍拍少年虎頭虎腦的腦袋,「你媽媽和大家一起,都去參加社戲了。」

  「一你看,那裡不就是嗎?」

  說著,白舟擡手指向天邊閃著光的盡頭。

  孩子順著白舟的方向看向天際,不知不覺眼神發呆。

  「你,大哥哥,你是誰?」

  他轉頭仰望著白舟的臉龐,怯怯的眼神帶著好奇。

  「我嗎?」白舟的眼睛眨巴兩下。

  同樣的問題,他似乎在之前回答過一次。

  但是這次,白舟沒再說什麼「晚城,白舟」。

  他看著動盪的晚城,看著熟悉的市民廣場上的一片狼藉,看著小孩子緊張又好奇的眼神,倏地莫名想起自己小時候看過的那些連環畫,還有那些個讓人憧憬的故事。

  然後,白舟稍微俯身蹲下,平視面前的孩子,認真說道:

  「我啊,只是一名路過晚城的冒險者罷了。」

  說著,他拍拍面前孩子的肩膀,「去吧,去找你媽媽,去找大人們。」

  轉眼的功夫,像是感到來自天空的呼喚,這孩子的身形也開始發光,變成半透明的模樣升空。「謝謝你,路過的冒險者大哥哥!

  在脆生生的感謝里,最後一個晚城居民歸位天空。

  又或者說,是倒數第二個。

  「嘩啦啦……」

  腳下的市民廣場,沒過多久就在扭曲中逐漸破碎成虛無,但天空中的排隊還沒結束,千刃的自助餐還在進行。

  白舟一邊操縱著千刃掠過全城各個角落,一邊幾個起落跳至隔壁的巷子。

  此時此刻,在他的觀感裡面………

  碎刃掠過了拐角街的小巷,巷子裡貼著褪色的海報,「陪你度過漫長歲月」幾個字早就看不清了,只剩一張白紙貼在牆上,皺巴巴的隨風搖曳。

  碎刃飛進了黑袍少年訓練團的教室,黑板上那行「明天會更好」龍飛鳳舞,後排黑板報上用粉筆畫的風箏好像還是白舟當初畫的。

  碎刃划過了學校操場,光禿禿的旗杆沒掛旗幟,籃球架都是歪的,籃筐上掛著一個沒氣的籃球,風一吹就晃一晃。

  碎刃飛過祥叔的小賣鋪、飛過張嬸常在的菜市場、飛過劉大爺的修鞋攤……

  小賣鋪貨架上滿滿當當的商品歡迎客人下次光臨,菜市場空蕩蕩的攤位等待明日被堆滿,修鞋攤里整整齊齊的修鞋工具等著主人回來。

  白舟看見童年爬過的樹,樹杈上還卡著只斷線的風箏;他看見每天上學路過的早點攤,還看見自己總是羨慕但又不敢進去的糖果鋪。

  那些熟悉的記憶,全都在碎片掠過城市的同時,從白舟眼前一閃而過。


  回憶湧上心頭,記憶逐漸清晰。

  就像一部倒放的電影,一切都是最熟悉的過往模樣,就連這裡的一滴水蒸發,都可能是當年白舟流下的某滴淚水。

  「再見,晚城。」

  白舟在心底與這座城市做最後的告別。

  之前白舟每次遇到困難總會懷念晚城,仿佛只要回到晚城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過去沒有那麼好的晚城在回憶裡面充滿美好安靜的濾鏡。

  但真回到了晚城,卻又發現麻煩比想像中更多,以後真的不能再懷念晚城啦,因為他失去了這種資格……命運給他一次回到晚城的機會又被他親手斬去,那麼以後他就只能沒心沒肺地大步向前。這裡只是承載他的過去,但人總要朝著未來奔赴,尋找自己新的家園。

  少年真的一直都在懷念這個地方,可其實這個地方早就不復存在,原來今日的聽海對他來說早就成了新的晚城,他在那裡構築了新的羈絆,又試圖將過去的同鄉長輩接去那裡。

  就像他心心念念尋找著春天,葛然回首,才發現自己其實早就坐在春天的風裡。

  「長大的世界,果然一點也不好玩兒。」

  白舟看著眼前空無一人的青石長街,輕聲說道:

  「但是保佑我吧,保佑我不要搞砸。」

  「嗡!嗡嗡嗡!」

  一枚碎刃突然傳來的異常示警,讓白舟皺眉回神。

  他的念頭專注在那枚碎刃上,看見碎刃遭遇的情況。

  本該飛速掠過城市角落的碎刃,於此刻驟然停下,停在一架看似平平無奇的磨盤之前。

  白舟知道這裡,很久以前這裡曾經有家磨坊,還有個關於它的故事傳說,那個故事總讓白舟印象深刻。傳說曾有勇者拔出村口磨盤裡的聖劍,成為了天命所歸的磨坊主一

  但最後聽說他因為帶著麾下的磨盤騎士團壟斷磨坊生意,被黑袍執法隊給抓走了。

  於是磨坊倒閉了,房屋都被推倒,只剩下這架磨盤矗立在此經受風吹雨打,仿佛一處供人旅遊的名人遺址。

  磨盤上面滿是斑駁的歲月痕跡,無論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平平無奇。

  可是,現在……??

  世界搖搖欲墜,一切都在變得模糊,從有形轉向無形,混亂的狀態才更容易被碎刃吞食。

  為什麼這裡沒有任何變化?

  在這處磨坊遺址,不只是中間的磨盤,就連磨盤附近的地面都一切如常,與四周搖搖欲墜扭曲虛化的世界形成鮮明反差,仿佛有無形的屏障覆蓋在這兒。

  太過尋常,在這種時候就是毫無疑問最大的異常!

  甚至

  「嗡嗡嗡……」

  白舟聽見那枚碎刃的嗡鳴,他感應到了……感應到來自一柄准靈名秘寶對這裡發自本能般的某種恐懼。大恐怖!

  絕對的大恐怖!

  一可是,怎麼會是這樣?

  這裡不是晚城大夥的精神匯聚嗎?是每個人的夢境拚湊起來的產物?

  明明所有都是虛假,這裡怎麼會有……讓准靈名秘寶都感到恐懼的大恐怖之物?

  是大家的精神世界裡有這東西,還是說,在真正的晚城裡,有這種異常存在?

  正想著,白舟小心翼翼觀察了一會兒,那無形的屏障像是消失掉了。

  磨盤所在的磨坊開始和周圍一樣,仿佛被擾亂的投影,扭曲著、虛化著、漸漸歸於虛無。

  磨盤也開始自行消解,石質的磨盤像被撥開的火龍果似的一層層剝落,露出磨盤內部藏著的某件東西……

  一顆頭顱。

  或者說,一顆頭骨,但更接近於某種極其精緻的藝術品。

  一水晶頭骨!

  它通體晶瑩剔透,像是由水晶雕琢而成,工藝精美到絕不像是人間該有的造物。

  當光線穿過它的四周,就在它四周形成一圈淡淡的流動光暈,美輪美奐,精美絕倫的同時又給人至尊至貴的高高在上的感覺。

  就仿佛……它若不是外星的工藝造物,就該是神祇留下的古老頭骨!

  不知怎麼的,白舟在看見它的第一時間,心底在升起警惕與驚悚的同時,又下意識莫名其妙生出一種相當奇怪的親切感覺。


  此刻,這頭骨靜靜地懸浮在半空,空洞的眼眶,仿佛在看白舟。

  就仿佛……

  這頭骨和他存在某種若有若無的神秘關聯,一直都在這裡,等著被他發現?

  下個瞬間一

  「轟!!!」

  遠在半座城外的白舟,大腦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陡然爆炸!

  仿佛有數不清的、且又極具份量的信息洪流湧入腦海,白舟身形隨之巨震,鼻腔里鮮血止不住流淌下來,眼角也濕潤起來,殷紅的鮮血從口鼻和耳朵里嘩嘩流淌出來。

  恍恍惚惚,白舟看見了……

  他看見「自己」坐在寒冰鑄成的高大王座之上,無數仿佛水晶的亡靈骷髏密密麻麻跪拜拱衛在王座之下。

  然後,他雙手捧起水晶頭骨,將這頭骨仿佛戴冠似的一一緩緩戴在自己頭上!!

  盛大的聲音,比雷鳴更加震動心臟,隆隆迴響在白舟耳畔。

  它說:

  「你來」

  「戴上我!」

  「戴上我,去收容那該死的……【缸中之腦】!」

  緊接著,轟然一聲

  光影破碎,所有畫面碎片與信息洪流都凝聚起來,在白舟腦海深處化作一串坐標似的東西。這坐標是活的、動態的,每時每刻數字在跳動,似乎說明坐標正在移動。

  然後。

  「嗡……」

  視線里懸在半空的頭骨消失了,和磨盤剝落的碎片一樣、和四周的所有物品一樣,在扭曲中逐漸消化,回歸空白的原初。

  於是,白舟心底升起某種明悟。

  這奇特恐怖的水晶頭骨,恐怕和祥叔的雜貨鋪、劉大爺的修鞋攤一樣,出現的在這兒都只是投影。真正的頭骨,一直隱藏在晚城,隱藏在現在的晚城廢墟下面!

  可是,僅僅一個投影,就能讓准靈名秘寶發自本能的敬畏膽怯;………

  晚城,這麼多年來,還藏了這麼個鬼東西?

  哪來的?

  「坐標……?」

  白舟感應著腦海深處一直都在實時變動的動態坐標。

  僅僅這一會兒的功夫,坐標數字就從(1988,5924,5378)

  變成了(1977,2818, 2875)。

  這會兒,他不由得想起,當初他剛通過【F-1120,血渴之遺】的測試時,與洛少校之間的問答:【晚城,真的已經徹底毀滅了嗎?】

  【就算你回到那裡,也找不到熟悉的一切了。】

  【一晚城已是一片廢度墟,坐標出現混亂,在缺乏新的錨點的情況下,我們無法定位它的位置。】關於這個問題,後來的白舟詢問過鴉。

  晚城的廢墟是動態的,在倒影墟界的邊緣地帶不斷流動,很難被人捕捉定位。

  事實上,這也是當初聽海官方需要晚城反覆定位138次的緣故。

  而在成為廢墟以後,晚城的「運動」更加頻繁了,這些廢墟對倒影墟界而言就像流動在天地循環之間的一點水蒸氣。

  所以,白舟早就在短期內放棄尋找晚城廢墟的想法。

  直到現在一

  一串再清晰不過的動態坐標,烙印在他的腦海!

  那裡是晚城狼藉的廢墟。

  恐怕也是頭骨埋藏的地方!

  他大概率不是真的藏在磨盤裡面,但可能是磨坊所在地下不知多遠的深處!

  白舟能夠感覺得到,那水晶頭骨在渴望。

  渴望著被人發現。

  也渴望著一個大腦。

  它在渴望……渴望收容所謂的【缸中之腦】!

  「缸中之腦……什麼東西?」

  白舟心頭一動。

  幾乎是本能般的,他覺得這個詞和「白日美夢」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會和洛少校的消失有關嗎?

  白舟心臟跳動的速度加快,他隱約覺得,對夢境晚城的這次探索,收穫可能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正琢磨著。


  「隆隆隆……」

  千刃對世界的吞食接近尾聲,夜空盡頭的排隊也快要結束,在穹頂如星閃爍的光點已經寥寥無幾。地面震感愈發強烈,世界在扭曲中一閃一閃,像是信號不良的影視節目。

  晚城將傾。

  該走了。

  白舟站在拐角巷的盡頭,身前身後是十字交錯的青石板路。

  這條熟悉的拐角巷,街口蹲了個藍色的兔子雕像,狀似憂鬱的人形,它蜷縮在那兒,一手擡起虛指面前,在夜色中看著有些詭異。

  但白舟對它再熟悉不過,因為每當小時候白舟受了委屈,就會找它擁抱一下。

  藍色的表漆早就斑駁褪色了,以前它擡起手指的高度總和白舟腦袋持平,好像在說下一個主角就是你了。

  但是現在,這隻大兔子擡起的小手,甚至牽不到少年的手了。

  少年真的長大了。

  街頭的人偶,牆上的小鴨子彩繪,褪色的海報,還有遠處隱約露出輪廓的大轉輪、扭腰器和蹺蹺板……白舟站在青石長街的盡頭,看著安靜的一切都和往日沒有二樣,恍惚間仿佛回到過去。

  但這裡已經沒有人了。

  明明模樣還是那些模樣,可小鴨子小兔子還有蹺蹺板帶給自己的感覺卻和當初相去甚遠,就連當初高高的圍牆,現在看來似也矮的可憐。

  ……儘管如此,白舟還是感謝這半天的招待。

  榮耀加身的救世英雄也好,末路絕境的困獸之徒也罷,都應該回到故鄉安歇片刻。

  回到晚城以後,雖然只有半天時光,可一直匆匆趕路的白舟,急躁的心靈卻在這裡得到難得的片刻安寧,之前對洛少校問題的迷茫焦慮,似也在這兒找到了一半的答案。

  該再出發。

  回聽海。

  帶大家回家。

  「嗡」

  天空的裂隙蔓延開來,從天至地,吞噬世界,也朝著白舟吞噬而來。

  隔著茫茫的黑暗,白舟模糊看見破敗的醫院,隱約間似乎明白,章醫生之前為何要那樣說。但這些都在白舟的預料之中。

  「劈啪」一聲。

  仿佛雞蛋破殼。

  虛假的世界迎來終焉。

  在被真實的黑暗淹沒之前,白舟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簌簌震動的青石長街。

  白舟知道,這一別後,就再也看不見完整的晚城,完整的拐角巷了。

  不知為何,想通這些的白舟眼神明亮,身上的氣質隱約更加清澈純粹,仿佛無形中掙脫某些過往的束縛。

  「……」

  就連他體內的靈性,都似乎更加活躍一些。

  當一名冒險者有決心再次出發,更好地前往新的未來時一一就是他們迎來成長蛻變的時刻。「晚城,再見!」

  白舟心裡念了一聲,情緒說不上來,不算沉重,但也絕不歡欣。

  與其說告別晚城,不如說告別過往。

  就讓過去沉入黑夜,思念的往事終於此刻轟然決堤,明天總會來到,由他親手書寫序章。

  「嘩」

  黑暗吞噬一切,大音希聲,一切歸於無形。

  被黑暗吞噬了的白舟,最後的動作,赫然定格在他頭也不回地向著身後揮手的瞬間。

  謹以此告別他的童年,那是一段小有苦難的難忘時光。

  揮手動作帥氣得一塌糊塗,頗有那份熟悉的真男人不看爆炸的悍匪風采。

  然而白舟知道時間從來不會停下,能在溫柔的過去暫時駐足已該滿意。

  請繼續不完美的人生吧

  冒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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