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宴會上的大小姐們與【缸中之腦】(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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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廳里,金色的光芒從穹頂垂落,把每一張臉龐都鍍上一層溫潤的暖色。

  好奇的、探尋的、審視的、欣賞的……他們不同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白舟身上,大人物們一個比一個和顏悅色地釋放友善信號,數不清的人同時壓低聲音交談,匯聚成一片嗡嗡低鳴。

  水晶杯時不時輕輕碰響,烤鵝肝與烤豬肘的香氣四處飄散,戴著高帽的專業廚師在柜上切割牛排並剪去帝王蟹的爪殼,銀器與瓷盤發出清脆的叮噹,侍者端著托盤像游魚一樣穿過人群……

  一派熱鬧景象。

  白舟面無表情地對他們回以平靜的目光,讓大人物們感慨不愧是被聽海歷史錄入的年少英傑,年紀輕輕面對這種場合也能面不改色,真有大將之風。

  但其實白舟正在心裡罵罵咧咧。

  一聚會進鬼了知不知道!

  你們這些所謂的大人物,一群自詡守護聽海現實的高級非凡者們……是怎麼讓一隻欲孽之王、或者說准欲孽之王混進來的?!

  甚至,看那位【畢卡索】的悽慘死相,白舟有相當的理由懷疑,這位準欲孽之王恐怕已經快要將「准」字拿掉了。

  白舟完全不知道,這位校長是怎麼在進入現實以後這麼快就恢復狀態並且更進一步的……

  好在,這位校長總歸心有顧忌,混在人群裡面,暫時沒有主動靠近白舟的意思。

  「這位校長的身上,已經完全沒有半點欲孽之王的氣象了。」

  鴉皺眉說道,「很奇怪,明明上次在振鷺山下看見時,他還帶著墟界欲孽的些許氣息。」

  聞言,白舟扭頭看了身旁的鴉一眼,忽然又覺得人類的聚會混進來一隻欲孽之王好像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這還有個誰都看不見的神秘人呢……

  白舟聽見鴉的聲音在耳畔幽幽響起:

  「可是現在……這位看上去完全就是個人類而且,是個6級之上的人類。」

  鴉看起來若有所思,「看起來,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肯定發生了什麼一一讓他得以換上某人的衣服,成為了某個人。」

  聞言,白舟一凜,即使寶石魔女都感覺出了白舟的警惕與驚疑,投來問詢的視線。

  「別緊張,這位校長先生未必就是為了你才頂替了這個人的存在……他或許只是想要融入這個世界。」鴉分析道,「畢競,欲孽之王一旦暴露出來,必然會被官方追殺到底……或許誰都想不到,他競敢混進這場宴會中來吧。」

  「這位校長,還真有手段……」此刻,這位校長的形象,在白舟的心頭更加神秘起來。

  「但他冒險進入這場宴會,恐怕還真是沖你來的。」鴉目光閃爍,「有機會的話,或許你可以找他聊聊。」

  「找他聊聊?」白舟沒有說話,只是用幽幽的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鴉。

  「其實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也知道這個人相當危險……但我相信你也看得出來,他對你似乎沒有惡意。鴉眯起眼睛,「畢竟,他有很多機會對你出手,但卻不僅沒有動手,反而還幫你攔下了畢卡索。」這個道理,白舟明白。

  但白舟更加清楚,就是這位校長先生將守門人的身份轉移給自己,得以從倒影墟界金蟬脫殼。在某種程度上,他可是直接將白舟推到了和惡魔綁定的對立面,坑了白舟一次大的。

  但他也的確幫到了白舟,並且不止幫了一次。

  一方面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一方面是對方多次主動對著自己施放的善意…

  這種動機不明,行為神秘,做事仿佛全憑心情難以推斷的人……恰恰就是白舟最不想打交道的類型。不然哪天被對方賣了,還要樂樂嗬嗬地幫對方數錢。

  「在振鷺山腳下時,他不是說過嗎?有東西要交給你,有事情要和你說。」鴉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閃爍。

  「我很好奇一一那些都是什麼。」

  說著,鴉又安慰白舟:「宴會裡這麼多人看著,這位校長先生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在這兒對你動手腳。」

  也好。

  白舟琢磨著。

  他確實需要和這位校長先生好好交流一下,問清楚對方的目的與想法……再沒有哪個環境比今晚的宴會更加合適了。

  「白舟先生。」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笑容恰到好處,既不諂媚也不疏離,手裡還端著一杯香檳。「久仰大名,今晚能見到您,實在榮幸。」


  「謝謝。」白舟象徵性地抿了一口自己手裡的紅酒。

  「我是……」中年男人剛要說點什麼,旁邊又有人湊過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轉眼的功夫,白舟身邊就圍了密密麻麻一大圈人。

  他們每個人都穿著與宴會相襯的正裝,只看行走時的氣質與動作姿態,就能感受到他們都有不同凡響的來歷。

  這些每個人在外界都是跺跺腳就能引發聽海地震的人物,此刻卻熱情地圍攏在白舟身旁。

  畢竟,白舟就是今夜當之無愧的唯一主角。

  有人自我介紹,有人遞名片,有人試探,也有人旁敲側擊地詢問白舟過往經歷的細節,也有人只是單純地想混個臉熟。

  老實說,白舟很不習慣應對這些場合,但是好在他的身旁還有個鴉。

  在鴉的指點下,白舟回答應付的滴水不漏,完全不像個十八歲的少年,倒像多年行走上流社會名利場的老油條,讓圍攏白舟的人群暗自驚訝,覺得這和情報里那個淳樸的少年完全對不上號。

  是誰整理的情報和人物分析,回去必須將情報員發配去刷魚缸里的石頭!

  倏地。

  人群像是被聖經里摩西分開的海潮,紛紛朝著兩邊分開,露出一條通道。

  「白舟先生……對嗎?」在人群敬畏的眼神里,有人緩緩走來,聲音矜貴而且慵懶。

  「你是………?2」白舟擡頭望去,說話的女子正托著香檳杯向他走來,身後恭敬跟著兩名垂首的穿西裝的隨從。

  這人穿著一襲大紅鑲嵌金絲邊線的深V禮服,金色的長髮尾端微卷,身材曼妙風情萬種讓人無法忽視,鎖骨上掛著一條細碎的紅寶石項鍊,恰好點綴在若隱若現的雪白溝壑之間。

  沒等白舟做出反應,看見來人的打扮穿著,尤其是那敞開的領口,站在白舟身旁的鴉小姐先嫌棄地撒了撇嘴。

  「什麼打扮……下流!!」

  雖然鴉小姐這樣說了,但其實白舟注意到,根本沒人敢將目光落到不該看的地方,甚至大多數參會的人根本就不敢將目光投在眼前這位不折不扣的美人身上。

  禮服穿在她的身上更像是威嚴的王袍,走路之間絕不婀娜而是威風凜凜,仿佛她只是單純在得意地炫耀自己的身材一但這或許也就是鴉下意識對她嫌棄的原因所在。

  下巴微微揚起,傲慢來自骨子裡面,仿佛高貴的王女,吊墜與耳環等飾品極盡奢侈,搭配身後唯命是從的隨從,仿佛王女駕臨。

  「晚上好,白舟先生,我是紅傘集團的雲晚舟。」這位威風凜凜的「王女殿下」,在白舟面前卻主動釋放善意,

  「聽說你來自一個叫做晚城的地方,晚城白舟,而我叫雲晚舟……或許我們之間很有緣分。」還真是。

  白舟啞然。

  「從今天開始,全聽海都會牢牢記住白舟這個名字。」她微微側過頭,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但這有時候也意味著很多麻煩。」

  「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她遞給白舟一張名片,被白舟接過,「紅傘集團隨時為你敞開大門。」「以及……」

  她朝著白舟眨眨眼睛,眼神狡黠而意味深長,「我個人,也很期待和救世主先生多多親近」」這時。

  「別理她!」

  倏地有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接著是長靴用力踩在地上的清脆的「啪嗒」聲。

  墨綠色的長髮飛舞,來者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軍裝式禮服,金色的紐扣一直扣到領口,腰間束著一條窄窄的皮帶,勾勒出挺拔纖細的腰肢。

  她那張兼具秀麗和莊重的臉龐上,銳利的眼神掃了一眼雲晚舟,然後鄭重其事地看向白舟,脊背筆直挺起。

  「黑星集團,林瀟。」來者先是乾淨利落自我介紹,然後向著白舟伸出手握手,在她身旁,還跟著一位扎著單馬尾看著頗為幹練的西裝女保鏢。

  「您的事情我聽說了,騎著三輪車上高速,一個人幹掉聖人與惡魔一簡直就是傳奇故事,讓人欽佩。」

  說著,她看了一眼身旁一席金線紅衣的女人,微微皺起眉頭:「像您這樣的英雄,可不要被某些人的表面熱情欺騙。」

  「紅傘集團的雲晚舟,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毒蜘蛛,看大家有多畏懼她就知道了。」

  滿廳的觥籌交錯中,來自紅傘公司的雲晚舟搖動兩下金色微卷的長髮,聽了來者的話倒也不惱,甚至還笑了一下。


  只是那嫵媚風情的笑容沒有半點溫度,漂亮的嘴角勾起危險的弧度。

  「林瀟,怎麼哪兒都有你?」

  她輕飄飄地說,「就這麼喜歡跟在本小姐的屁股後面?像個跟屁蟲一樣,酸都酸死了。」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自己手裡的糖果不吃,偏喜歡搶走我手裡的棒棒糖。」

  聞言,林瀟冷哼一聲:「不要總拿小時候說事,我們沒那麼熟!」

  「還有一」

  「這次不一樣。」林瀟看著雲晚舟,認真說道:「白舟先生,可不是屬於你的棒棒糖,全聽海都承他的情一一我們幾個更該如此。」

  在「屬於你的」兩個字上,林瀟加了重音。

  說著,林瀟轉頭看向白舟,兩腿併攏站直,雙手恭敬地奉上一張名片,「家父,黑星集團的總裁,非常希望能夠和您見上一面。」

  「此地人多眼雜,多有不便,若您何時有閒暇,可以撥打上面的電話,會有專車去接您,又或是家父親自過去找您。」

  白舟:..…….…」

  白舟接過名片,看著手裡兩張品相不凡、似乎頗有份量的名片,他一時啞然。

  怎麼忽然之間,他這個一向低調的晚城小伙就成香餑餑了?

  在金碧輝煌鋪著紅毯的宴會大廳,在在周圍人群的灼灼矚目之下,一金一綠兩位風情不同的大小姐明爭暗鬥,就只是為了爭奪自己的友誼,甚至爭先恐後對自己釋放善意……

  作為習慣了蹲空調外機、睡爛尾樓躲垃圾站、連橋洞都不敢去的老牌通緝犯,白舟對這樣巨大的變化相當不適應。

  怪不得風餐露宿的冒險者都將打敗魔王成為勇者視作畢生追求,因為這就意味著冒險者從此就從森林搬進王宮,衣食無憂迎娶公主抵達人生巔峰了啊……

  人生……

  白舟不由得感慨。

  人生真是奇妙的東西,人們甚至永遠無法預判一周後的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

  ..…」不遠處,方曉夏小聲問向身旁的寶石魔女,「他們在做什麼?」

  「在聊大人的事情,不用管他。」

  寶石魔女撇撇嘴,幽幽說著的同時,遞給方曉夏一杯鮮榨蘋果汁。

  「嘗嘗這個……對了曉夏,你吃不吃火腿?我幫你去拿。」

  「嗯……那我想試試那個藍龍蝦。」方曉夏轉過頭來。

  「小蝦吃龍蝦嗎?」寶石魔女搖著頭,一邊起身去拿龍蝦,一邊幽幽念叨著,「相煎何太急啊。」方曉夏似懂非懂,然後表情倏地一皺,苦兮兮地吐出舌頭:

  「這蘋果汁……好酸!」

  其實這兩個人剛才也被貴婦人們團團圍住,但她倆人很快就發現,這些貴婦人圍攏上來的主要目的,競然都能是旁敲側擊她們和白舟是什麼關係。

  她們明里暗裡都是想要通過方曉夏和寶石魔女認識白舟這位主角,或是直接想要兩人幫忙介紹自己的女兒給白舟……

  寶石魔女和方曉夏對此興致泛泛,甚至乾脆懶得搭理。

  於是她們專心吃喝,一會兒嘗嘗豬肘一會兒品品魚子醬一一順帶一提,方曉夏討厭魚子醬的腥味。漸漸的,貴婦人們自討無趣,也就從寶石魔女和方曉夏的身邊散開。

  相比之下,白舟就很煩惱了。

  面前的兩個女人可不是一般角色,言語應付起來總需要白舟多動腦筋,想要脫身一時間也找不到辦法。他甚至看見校長就站在一旁圍觀的人群里,看著自己的這位學生被兩位在聽海赫赫有名的大小姐簇擁包圍的冏困模樣,競然覺得賞心悅目似的,連幹了兩杯香檳和半瓶拉菲。

  怎麼會這樣呢?明明是值得高興的慶功宴,明明應該是難得的放鬆時光,兩件高興的事交匯到了一起,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琳琅滿目的食物近在眼前,白舟真的很想自己一個人去餐桌上大快朵頤。

  雨夜奔襲這麼久,他都快要忘記自己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了……

  「好了,女孩們。」

  聲音遙遙傳來,到尾音時已漸漸接近。

  「不要再給我們的救世主先生添麻煩了。」

  人群再次自行分開通道,端著一杯紅酒走來的女人,一頭紅色的長髮仿佛燃燒的火焰,潔白的長裙穿在身上,藍色的眼睛仿佛倒映著天空的色彩。


  見到來者,兩位剛才還張牙舞爪像兩隻神氣貓咪的大小姐立時沒了剛才的神氣,無論是嫵媚風情的雲晚舟,還是端莊幹練的林瀟,在對方氣場的壓制下格外老實。

  因為來者的每個動作都落落大方,大氣雍容卻又帶著某種讓人信服的力量,那種力量往往來自言行舉止的某種信念感,她的每個舉動看起來都高尚至極,讓人想到古時候的象徵公正的騎士。

  看了一眼雲晚舟和林瀟,她微笑著輕聲說道:

  「女士們,今晚的主角可不是你們,就不要在這兒繼續出風頭了。」

  明明看上去年級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出頭正值青春的年紀,可是她往這一站,就莫名讓人覺得她就是三人裡面的大姐。

  「現在,不好意思,諸位。」

  少女朝著白舟眨眨眼睛,然後看向周圍的眾人:

  「上面要見白舟,我得先帶他過去。」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但卻沒人敢說什麼。

  在女人的帶領下,白舟穿過了人群,同時聽著女人輕聲介紹:

  「紅傘集團雲家,黑星集團林家,紫荊集團洛家,還有我背後的藍桉集團蘇家,就是聽海最大的四家財閥。」

  .……不過,馬上就要是三家了。」

  女人悠悠走在前面的紅地毯上,輕聲對著身後的白舟介紹情況:

  「洛家各家族成員都已經被控制起來,紫荊集團目前看似無恙,其實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今晚的宴會上,律令廳會召集大家商量紫荊集團的處理事宜,毋庸置疑,三家財閥就是瓜分蛋糕的最大受益者。」

  說著,女人轉過頭,火焰似的紅髮輕搖兩下,朝著身後的白舟眨眨眼睛:

  「所以,雲家和林家當代掌門人的掌上明珠,自然也就對你心懷感激、青眼有加了。」

  「一多少大人物們的繼承者,多少青年才俊都對她們傾慕已久,可還沒有幾個能被她們多看兩眼。」白舟這才恍然。

  原來是其他幾家財閥,難怪會被其他人忌憚,也難怪會突然對他感興趣。

  「一朝風雲變,名聲天下知啊。」

  女人打趣道,「現在,在聽海的神秘世界,白舟的名字可比任何財閥都好使,人們都想看看那個拯救這座城市的英雄是何方神聖,但真到了宴會,人們又不願意相信這樣的英雄竟會這麼年輕。」「但只有懷春的少女會在看見你的第一時間無條件相信。」

  她笑著說道:「正值青春的少女最相信英雄就該是少年的模樣,而心高氣傲的大小姐們儼然就是古代的王女,在她們的概念里,要麼不嫁要麼就嫁給配得上自己的蓋世英雄一一畢竟她們的嫁妝可是半座聽海。」白舟的眼睛眨巴兩下,正聽見女人幽幽說道:「如果能夠娶到她們中的任意一個,財閥那橫跨現世與墟界的龐大財閥,還有各種資源與途徑傳承,可就都是你的了哦。」

  說話間,兩人已經將人群甩在身後,來到宴會廳二樓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這裡擺著一張圓桌,桌上放著幾樣點心,宋老、齊局長和宋總指揮正坐在這裡,他們中間還有個白舟不認識的老人。

  「任務完成,人已送到。」女人駐足,轉身看向了白舟。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認真地做出第一次自我介紹:

  「我叫甦醒,甦醒的蘇,從夢中醒來的醒一一如果你記住這個名字我會很開心,但你也可以明天睡醒就忘記。」

  天藍色的眼眸像是倒映著澄澈的天空,女人深深看了一眼白舟的臉龐,輕聲說道:

  「祝你今晚會有愉快的回憶。」

  「下次見。」

  甦醒……

  白舟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傾斜的紅髮在視野里像一團火在時刻燃燒。

  確實是個很容易被人記住,不太容易被人忘記的名字。

  「回神了,少年。」

  宋老熟悉的聲音讓白舟回頭,正看見宋老嘴角勾起調侃的笑意:

  「英雄的滋味怎麼樣?」

  「被眾人簇擁,被美人獻酒……」

  FZDC的秦總指揮今天少見地沒穿白大褂,雞窩似的頭髮也梳理整齊,這會兒他搖頭晃腦,「少年人,正當如此!」

  他說:「我覺得我們不該這麼早就把他叫上來,打擾了人家意氣風發的重要時刻。」


  「停一停,老秦。」異常調查局的齊局長按住了秦總指揮,「廳長大人有話要說。」

  廳長大人……?

  白舟心頭一凜,目光立刻看向坐在幾人中間的那張生面孔。

  年邁的老人,眼睛卻炯炯有神,儘管鬍子和頭髮全都花白了,卻反而更增添了他身上的那股威嚴氣質。果然,那人朝著白舟點頭,緩緩開口說話:

  「你好,白舟,我是聽海律令廳的律令使,算是這座城市裡針對神秘世界所有事務的最高負責人。」說著,他站起來,主動遞出手來,和白舟握手。

  「神秘世界總有傳奇與奇蹟,但往日裡,我們都是當遙遠的故事去聽,一般不在我們聽海這種小地方。」

  他感慨著:

  「聽海能夠有你這樣的人物,是聽海的榮幸;但聽海能夠出現你這樣的人物,也是我們的嚴重失職!」說著,他的聲音壓低下來,嚴肅地沉聲說道:「如果不是我們官方自己出了問題,你也不會被逼到這個程度……這是我們的問題,每個失職者都應該為此付出代價。」

  「作為補償,我們希望能夠為你做點什麼。」

  這位律令使大人的言辭頗為懇切,「你看,你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助的地……」

  「哦對了。」律令使又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探手入懷中摸索著,「我聽人說,你在白天時和老宋的秘書提到,你需要洛少校關於魔藥知識的遺物……」

  「事實上,我們在整理該人遺物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這個人懂得魔藥的跡象……」

  「但我們又在某個暗格里發現了這個。」律令使從懷中掏出了一本老舊厚重的牛皮筆記本,「不知道它是不是你需要的東西。」

  這筆記本已經磨損得相當厲害了,邊角全都蜷曲著翹起,皮革封面上布滿細密的劃痕和不知名的黑褐色污漬,幾道深深的、像是文字又像凹痕的東西,正以某種詭異的規律排列著。

  它很厚,厚的像是一本大部頭書籍。

  「經過鑑定,這應該是巫老人的筆記,看來是他將這本筆記本贈與了洛少校。」

  律令使搖了搖頭,「但他用儀式將筆記本加密過了,我們沒有對應的破譯辦法,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可以抽調些儀式師過來……」

  說話的功夫,白舟已經謹慎而小心地打開了這本老舊的牛皮筆記本。

  果然,翻開以後,上面全是鬼畫符一樣的東西,完全看不懂上面的內容寫了什麼,如果仔細多看一會兒,還會發現這些文字在視線裡面復甦過來活蹦亂跳。

  看來,巫老人在它的筆記上施加了加密儀式。

  甚至伴隨白舟進一步觀察鑑別,他發現在這本筆記本上,不同的頁碼和不同的內容部分,甚至會用不同的儀式鎖進行加密。

  如果強行破解,儀式被摧毀的同時,筆記本也會自毀。

  「不錯的微型儀式鎖。」白舟心裡泛起嘀咕。

  但是巧了。

  白舟剛好不怕這個。

  對不了解該儀式的儀式師來說,破解儀式確實很有風險,會導致裡面的知識一起被毀。

  然而白舟不需要破解。

  微型儀式罷了……他有【天樞】。

  再難,能有修復希羅帝國的城牆更難?

  「嗡……」

  眼底流轉玄奧,【天樞】悄然開始運轉,白舟的大腦在短暫的三秒之間推演了兩百多種儀式組合。然後,他看見了筆記本上的儀式走向。

  再然後,「嗡」的一聲……

  白舟腦海中的【天樞】,變化成與手中筆記本上的儀式相同的模樣。

  同頻,接入……

  越過了表面的儀式鎖,白舟看見了筆記本里的內容。

  就像是一條魚,躋身躍入知識的海洋。

  第一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跡潦草卻有力,旁邊畫著幾幅簡陋的解剖圖,畫的是某種他認不出的生物內臟,旁邊標註著古怪的數字和符號。

  第二頁是某個儀式的實驗草圖,第三頁是藥材的配比,第四頁像是某些失傳的咒語片段,還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像是個人暗語般的碎片塗鴉。

  第五頁,第六頁……

  在幾位大人物們驚訝的觀察下,白舟快速翻動著,每翻動一頁就用【天樞】去破解新的儀式鎖。「競然………」


  越看白舟就越是驚訝,因為這筆記本里的內容似乎有點太多太雜,太過高深了。

  被鎖在儀式鎖之下的,每一頁內容里的蠅頭小字都有正常小半本書的內容,它們都被壓縮進去。不止是儀式,還有巫老人對生物構造的神秘學研究,對未來研究課題的推演一一理所當然,還有各種魔紋的記錄。

  【槍械速射附加魔紋】、【子彈拐彎附加魔紋】、【刀劍破甲魔紋】、【鐵壁硬化魔紋.…須知,聽海大部分附魔裝備都來自軍械庫,而軍械庫的魔紋學又直接源自這位【巫老人】。他在魔紋方面的造詣,赫然是聽海神秘世界的一座高峰!

  白舟只是粗略看上幾眼,就已深感受益匪淺,心頭震動。

  這本筆記一恐怕是巫老人一生所學、各門學科的精粹所在!

  「巫老人把這種寶貝給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洛少校做什麼?」

  白舟心裡嘀咕起來,「這中間到底牽扯到多少交易?」

  但在白舟面前,還有人比他更加震驚。

  「這個白舟,還是個儀式師?」宋老和身旁幾人面面相覷,心頭震動。

  「他就這麼……看懂了?」律令使則看起來更驚訝。

  「這麼快?不是有儀式鎖嗎?」

  在來之前,律令使可是拿筆記本問過一位入階的儀式師。

  但那位年過五旬的儀式師告訴他,破譯筆記本的成功概率只有50%,即使成功也要兩天以上。說著,那位老儀式師還感慨著巫老人果然神通廣大,隨手在自己筆記本上附加個微型儀式,就能攔住大部分儀式師,讓其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一可是現在?

  人和人的差距真有這麼大嗎?

  「華啦;……」

  金碧輝煌的燈光之下,白舟的指尖驟然停下翻頁的動作。

  【「月神之淚』的服用法……】

  白舟的心臟,劇烈地噗通跳動兩下。

  一找到你了!

  堂堂官方二級機構軍械庫的前任二把手與創建元老,號稱聽海著名魔紋大師與儀式師的【巫老人】,一生的心血與精華……

  還有白舟當前所需,心心念念依舊的【月神之淚】的正確服用方式

  於此刻,全部落到白舟手中!

  同一個夜晚。

  宴會大廳觥籌交錯,靜謐的市郊卻有大霧朦朧而起。

  密林深處,一群穿著兜帽長袍的神秘黑影在大霧裡若隱若現。

  他們懸浮在離地幾寸的空中,袍角在風中紋絲不動,仿佛只是霧氣匯聚成的荒誕剪影,遙遠而不真實。這些人,赫然就是在高速公路上,莫名攔截住大嘴洛九和畢卡索的那一夥神秘人!

  彎月初升。

  領頭帶著兜帽的男人停下腳步。

  靜謐的密林中,霧在他身側翻湧,他雙手捧著什麼,舉向天邊初升的月亮,仿佛祭祀者虔誠地獻上祭「滴答、滴答、滴答!」鮮血滴在地上。

  如紗的月光落下,朦朦朧朧照亮男人捧著的那東西的輪廓。

  一顆頭顱。

  洛圖南的頭顱。

  本該在小世界裡被惡魔踢入群山、屍骨無存的那顆頭顱一一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掌心,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然後。

  「噗嗤!」

  男人的右手,從頭顱的脖頸斷口處探入,手指在裡面「咕嚕嚕」攪動,像是勾住了什麼似的,緩緩將其拽出。

  一顆鮮活的大腦被整個掏出。

  「嗤嗤嗤!」

  腦液噴灑滿地,脊髓拖曳垂落,遍地青苔的地面,灑滿了黑紅的血和疹人的白漿。

  「噗通、噗通、噗通……」

  這顆大腦甚至還在蠕動,在兜帽男人的手上噗通跳動。

  男人滿意地將那洛圖南空殼般的頭顱隨手丟給身旁的下屬,像在丟一件用剩下的垃圾。

  「賞給你的。」

  輕笑兩聲,兜帽男人聲音格外嘶啞難聽:

  「畢竟,沒有你的話,洛圖南的九個孩子,他完美聖軀的九個器官,又怎麼會被我們一一做上手腳?」聞言,「啪嗒』接住洛少校腦袋的那名下屬緩緩摘下黑袍兜帽,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都是您的安排。」他低下頭,虔誠而狂熱地回答,「聖子殿下!」

  說著,他攥緊了手中的腦袋,洛少校無神的雙眼正在流血,死不瞑目的男人仿佛目眥欲裂。昨天下午,這個人還在地下基地的第三層,在大嘴洛九的指派下,剛剛晉升為了項目主管。但是現在,他出現在了這裡,穿著一席黑袍,看身上的衣服似乎還在昨晚參加過對洛九的截殺。「那麼,現在……」

  兜帽男人收回了目光,他也摘下自己頭頂的兜帽,露出下面一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面容。

  但這張臉的眉心位置,卻有一顆彎彎的血月標記。

  「聖人死,惡魔食。」

  男人對著天邊的月亮,雙手捧起那顆蠕動的大腦,高高舉起

  然後,將它緩緩扣在了自己的頭頂!

  仿佛帶上帽子似的,男人就這麼將這顆表皮溝壑縱橫、滿是血液和腦漿、看上去噁心至極的大腦,硬生生扣在了自己的腦袋上面。

  就像是

  戴上一頂王冠!

  「噗嗤」一聲!

  落地生根,無數細若遊絲的觸鬚從那顆大腦底部探出,瘋狂扎入男人的顱骨和頭皮。

  這顆大腦仿佛變成了紮根在男人頭上的章魚,噗通跳動的同時瘋狂汲取著男人的腦漿。

  邪異怪誕的畫面,幾乎能讓每個目擊者喪失理智,他身邊所有下屬全都緊緊地低下了頭。

  「呃呃啊!」被稱作聖子的男人低聲痛呼。

  額頭暴起青筋,雙眼瞪大滿是血絲,但他扭曲的表情里卻又似乎帶著某種享受。

  「站在天命魔物途徑的頂端,【B-003號黑箱,缸中之腦】」

  他說:「終於,復刻成功了……」

  「沙沙沙……」站在他的身旁,一個老者正狂熱地奮筆疾書,在手中的書上記錄著什麼,嚴肅莊重的模樣仿佛記錄著男人的豐功偉績與不為人知的幕後史詩。

  良久。

  眉心烙印血月的男人,重新戴上了兜帽。

  頭頂那顆蠕動的大腦被黑布遮住,但這也讓他看起來相當古怪,頭頂比別人憑空高出一截,而且詭異的不時跳動著。

  此刻,這位聖子殿下,已經與這顆大腦實現了某種程度的共生。

  「雖然有些許波折和意外……但「好用的洛三少』迎來他的正式謝幕,A計劃總算順利達成。」聖子冷聲說道:

  「前奏已經圓滿落幕,無數人命運的溪流於此交匯,故事的高潮將要拉開一」

  「我們的B計劃,也是時候開始了!」

  仿佛詭異趕屍般的黑袍隊伍再次開始行進,漸漸消失在大霧中的密林深處。

  夜風穿過密林,隊伍身後的遠處是燈火通用的聽海。

  雙方漸行漸遠,只有那位聖子沙啞如夜梟般的聲音飄散在濃霧深處,仿佛古老的歌謠於密林中亘古流傳:

  「渡鴉歌頌靜謐時分,血月重臨大地之日!」

  不知為何,聖子在「鴉」這個字上加了重音。

  密林隨風搖動,夜梟嘶鳴般的聲音,終於伴隨漸行漸遠的詭異隊伍,一起漸漸消失在愈加濃重的夜幕深處。

  只有月色如故。

  「渡鴉……鴉……」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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